【一】

我儿子叫李浩，高二，十六岁。我身高一米七二，他妈一米六五，他一米八三，还在长。脚穿四十五码，鞋子摆门口像两艘船。

他早恋这事，是我先发现的。

不是翻手机。我没那习惯。是有一天洗衣服，从他裤兜里掏出一张纸条。叠成小方块，展开，上面一行字：

"放学后操场见。别让你妈看见。"

没署名。但字好看。不是男生字。

我捏着纸条，站在阳台，风把纸条吹得哗啦响。我想了三秒。然后把纸条放回兜里。没跟我媳妇说。

不是不想说。是我媳妇这人，一点就着。她要是知道儿子早恋，能直接冲到学校把班主任办公室的门拍碎。我得先探探虚实。

【二】

我观察了一周。

李浩的变化很明显：早上出门比平时早二十分钟；晚上回来先洗澡，以前是吃完饭才洗；手机不离手，但来消息时如果我在旁边，他会把屏幕扣过去；周末说"去图书馆"，回来书包里多了两本不属于他的书——一本《百年孤独》，扉页写着"借阅，请爱护"。

借阅。

我翻到扉页，看见那行字。字好看。跟纸条上的一样。

我问我媳妇："浩子最近是不是谈对象了？"

她正在切土豆丝，头都不抬："你儿子十六了，不谈才奇怪。你十六的时候干啥了？"

"我十六在工地搬砖。"

"那人家呢？"

"人家……"

我闭嘴了。

我媳妇切土豆丝的手没停，但嘴角翘了一下。

【三】

我决定去学校看看。

不是找班主任。是找那个女生。

我请了一天假，下午两点，开车到他们学校门口。校门口有保安，我进不去。我就站在马路对面，点了根烟，等放学。

两点半。放学铃响。

学生像潮水一样涌出来。我一眼就看见李浩。他没背书包，空着手，往校门右边走。我顺着他走的方向看过去——

右边站着一个女生。

一米七。至少。

不是那种"穿了厚底鞋"的一米七。是实打实的一米七。瘦。长腿。马尾辫。校服拉链拉到顶，露出半截白�领子。

李浩走到她面前。两人说了什么。她笑了。

我隔着马路，看见她的笑。不是那种捂嘴笑。是咧开嘴，露出牙，眼睛弯成月牙。

我媳妇一米六五。我儿子一米八三。站在一起，他低头她仰头。

这一米七的姑娘，和李浩站在一起，平视。

【四】

我没过去。

不是不敢。是不知道过去说什么。

"你好我是李浩爸爸"？然后呢？"听说你跟我儿子早恋"？然后呢？"你一米七"？

我站在马路对面，烟烧到手指头，烫了一下。

我突然想起我十六岁。

我十六岁喜欢隔壁班一个女生。叫什么忘了。只记得她穿红色球鞋。我每天绕路走她教室门口，就为了看一眼那双红鞋。后来她转学了。我再没见过她。

我没跟她说过一句话。

【五】

晚上李浩回来，我正在客厅看电视。

他换了鞋，往房间走。

"浩子。"

他停住。

"过来坐。"

他坐了。离我一米远。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还行。"

"学习还跟得上？"

"跟得上。"

"有啥事跟爸说。"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十六岁男生特有的警惕——那种"我爸是不是知道了什么"的警惕。

"没啥事。"

"真没啥？"

"……真没啥。"

我沉默了三秒。

"那个一米七的姑娘，挺好看的吧？"

他整个人僵了。

不是那种"被抓包"的僵。是那种"我爸怎么知道她一米七"的僵。

"你……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

"你在哪？"

"校门口。马路对面。"

他低下头。耳根红了。

"爸，我们没干啥。就是……一起看书。她借我《百年孤独》。"

"嗯。"

"真的。"

"嗯。"

"你不骂我？"

我想了想。

"你十六岁，喜欢一个一米七的姑娘。我十六岁，喜欢一双红鞋。你比我强。"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光。不是泪。是那种"我爸居然没骂我"的惊喜。

【六】

后来我跟我媳妇说了。

她正在叠衣服。听完，手停了。

"一米七？"

"嗯。"

"多高？"

"一米七。"

"穿鞋还是不穿鞋？"

"不穿鞋也一米七。"

她把衣服放下。

"那还行。"

"啥还行？"

"个子高。以后生孩子不矮。"

我愣了。

"你连孙子都算上了？"

"我算啥？是你儿子先动的心。一米七的姑娘，站他旁边不委屈。"

我媳妇这人，平时一点就着。但涉及到"我儿子找了个好姑娘"，她的雷达比谁都准。

"你去看过？"

"看了。"

"好看不？"

"好看。笑起来眼睛弯的。"

"那行。"

【七】

李浩和那个一米七的姑娘，后来没成。

不是吵架。是高考。一个考去北京，一个考去广州。异地。慢慢就淡了。

分手那天，李浩在房间待了一下午。没哭。就是不出来。

我敲门。进去。他坐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聊天界面停在最后一条消息：

"祝你前程似锦。"

我坐他旁边。

"难受？"

"嗯。"

"一米七的姑娘，不好找了。"

他"噗"一声，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爸你真损。"

"实话。"

他擦了擦脸。

"没事。我十六岁喜欢过一双红鞋。后来红鞋没了。我也没事。"

他看着我。

"你十六岁的事，你跟我妈说过吗？"

"没。今天第一次说。"

"为啥跟我说？"

"因为你一米八三。我怕你找不到一米七的。"

他笑着骂了一句。

【八】

后来李浩上大学，谈了新女朋友。发照片给我看。

一米六八。

我媳妇说："矮了点。"

我说："够用了。"

李浩问："爸，你当年那个红鞋呢？"

"早没了。"

"你后悔吗？"

我想了想。

"不后悔。红鞋让我记了一辈子。比那些追到手的，记得还清楚。"

李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发了条消息：

"爸，谢谢。"

【九】

这事我后来想了很久。

去学校找那个一米七的女生，我其实什么都没做。没骂她，没找她家长，没告诉班主任。就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眼。

但那一眼，够我儿子记很多年。

他后来跟我说："爸，那天你没发火，我才知道，喜欢一个人不是丢人的事。"

我十六岁那年，喜欢红鞋，不敢说。

我儿子十六岁，喜欢一米七的姑娘，敢说。

这中间差了一代人。

差的那一代，叫"被理解"。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