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每天傍晚都要往西边望一望。他住在开滦煤矿家属区最边上的那排平房里,窗户正对着废弃的采煤区,那里立着几座锈成了铁红色的井架,像几根戳在地里的枯手指。其中一座最高,顶上横着三道钢梁,第三道梁中间挂着一顶黄色的安全帽。
安全帽挂了快二十年了。
老周今年七十二,在矿上干了一辈子采煤工,下井四十二年,退休那年正好赶上矿上关停。他的右膝盖里至今还有半块煤渣没取出来,每逢阴雨天就隐隐作痛,像肚子里有个小钟在敲。可他现在每天最大的事就是站在窗前往西看——那顶安全帽还在不在,帽檐朝哪个方向,里头有没有鸟住进去。
儿子说他闲得慌。老周不吭声,第二天照看。
那顶安全帽是老刘的。老刘跟他一批下井,同一班,同一组。二十年前井下出过一次透水事故,水从掌子面西侧涌进来的时候,老周和老刘正带着几个新工人在检修设备。报警器响了,水声轰隆隆从巷道深处追过来,黑水卷着煤渣,灌得飞快。
老周拉着一个新工人就往东跑,跑了几步回头看,老刘正把最后一个小伙子往外推。水已经漫到腰了,老刘冲老周吼了一声:"带他们走!"然后转身往西边去了。
西边是备用的逃生通道,水就是从那边过来的。
老周带着人从东边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蹲在井口等了一整夜,等到天亮,等到第三天,等到最后清理出来的遗体里没有老刘。巷道西段坍塌了,堵死了,老刘和那段巷道一起留在了地底下,再也找不着了。
过了头七,老周上井架去系了顶安全帽。老刘下井前刚换的新帽子,搁在更衣箱里还没来得及用,帽沿里侧用油笔写了个"刘"字,笔画粗粗的,是老周认得的那笔字。他把帽子挂在最高的那道横梁上,系了个死扣,风吹日晒二十年,那绳子不但没烂,反而勒进了铁梁的铁锈里,像是长在上面了。
帽子搁在那儿,起初几年老周隔几天就要上去擦一擦,后来腿脚不行了就只在底下望。有一年春天他忽然发现帽子里多了些干草和碎羽毛,一只灰麻雀在里面做了窝。他站在底下仰头看,那小麻雀从帽檐里探出头来叽叽喳喳地叫,尖尖的小嘴一张一合。老周在底下站了很久,心想老刘要是看见了,肯定要笑他——给死人挂帽子,倒让活鸟住了进去。
后来每年的麻雀都在那帽子里做窝。春来秋走,一窝接一窝,帽沿上积了厚厚一层鸟粪,白花花的,把黄色的帽壳染成了灰白。老周的儿子说爸我给你取下来清理清理吧,老周摆摆手说不用,鸟住着就住着。
有一年秋天风特别大,刮了三天三夜。老周躺床上睡不着,听着窗外呜呜的风声,心里惦记着那顶帽子。第三天风停了,他一大早蹒跚着走到井架底下仰头看,帽子还在,只是帽檐被风吹得歪了个角度,里的鸟粪撒了一些下来,落在钢梁上,星星点点的白。
老周站在底下看了半天。阳光从井架的铁格子间漏下来,一格一格地铺在他身上。他忽然想,老刘在里面待了二十年了,他这辈子再也没下过井,可每天站在这儿往上看的时候,脚底下那四百米的黑暗好像就没那么长了。
去年深秋,麻雀飞走之后,帽子里空了。老周照例每天去看,看着空荡荡的帽口对着灰蒙蒙的天。有天傍晚他去的时候,发现帽沿上落了一片梧桐叶,枯黄的叶子正好盖在帽口上,像谁给它盖了层被子。老周在底下仰头看了很久,直到脖子酸了才低下。回家的时候天快黑了,井架的影子拉得老长,拖在地上像一道黑铁轨。
今年春天麻雀又回来了。老周听见叽叽喳喳的叫声那天,特意换了双好走的鞋,走到井架底下仰头看了半天。麻雀还在,叽叽喳喳的,帽檐里探出三张小嘴,挤挤挨挨地等着喂食。
老周在底下笑了。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膝盖没那么疼了。
后来矿上说要拆废弃井架,安全起见。家属区的人来通知老周,老周没说话。过了两天他又去看,那顶安全帽还挂在那儿,帽沿上的鸟粪又厚了一层,白的黄的,叠了几十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老刘属羊,退休那年本来该他请全组吃顿饭的。井底下的人约定俗成,谁退休谁请客。可老刘没等到那天。
老周那天从井架底下捡了块碎煤,搁在窗台上。每天傍晚还往西望,望那座最高的井架,望第三道梁中间那顶已经看不出黄颜色的安全帽。
帽子里有鸟粪,有干草,有春天新来的蛋和秋天飞走的羽毛。那个再也上不来的人,用一顶帽子在铁梁上养了一窝又一窝的鸟。老周想,这大概也算请过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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