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那天,老陈家门口停了一辆出租车。

车门打开,一个烫着卷发、穿着新羽绒服的女人拎着两个大包走下来,脸上堆着笑,嘴里喊着:"妈,我回来了!过年咱一家人团团圆圆的!"

院子里正在劈柴的陈国强手里的斧头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那女人一眼,眼神比这三九天的风还冷。

那女人叫刘美芬,是陈国强的妻子——或者说,名义上的妻子。

"你回来干啥?"陈国强把斧头往木墩上一插,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凉水泼过来。

刘美芬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这不快过年了嘛,回来帮忙收拾收拾,给咱妈包饺子……"

"别了。"陈国强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直起腰来,"这个家,没你的位置了。"

刘美芬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万万没想到,这个闷葫芦一样的男人,会当着街坊邻居的面,说出这样的话来。

要说这事的根儿,得从三年前说起。

陈国强今年四十七,在镇上机械厂干了大半辈子,工资不高不低,养活一家人紧巴巴的。刘美芬嫌他没本事,嫌婆家的老房子又破又旧,嫌厕所在院子外头,冬天冻得慌。

结婚十八年,前十年还算凑合,后头这几年,刘美芬隔三差五就往娘家跑。起初是住个三五天,后来越住越长。到了最近这三年,一个月三十天,她倒有二十多天住在娘家,偶尔回来拿几件换洗衣服,连口热饭都不给陈国强做。

陈国强他妈,七十二岁的陈老太太,高血压加腰椎间盘突出,走路都费劲。这三年来,全靠陈国强一个人又上班又照顾老娘,还要管上高中的儿子一日三餐。

有邻居劝过刘美芬:"美芬啊,你好歹回去看看,国强一个人忙不过来。"

刘美芬翻着白眼说:"我在那个破家待着有啥意思?又没暖气,做饭还得烧煤气罐,他妈成天黑着个脸,我伺候不起。"

这话传到陈国强耳朵里,他没吭声,只是晚上多抽了半包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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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折发生在去年十月。

镇上贴出了拆迁公告,陈家老宅正好在红线范围内。消息一传开,整条街都炸了锅——按面积算,陈家这处老院子少说能补偿一百二十万,还能分两套楼房。

消息传出去不到三天,刘美芬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那天晚上陈国强正给老娘熬小米粥,手机在灶台上震得直转圈。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接。连着响了四遍,他才按了接听键。

"国强,听说咱家要拆迁了?"电话那头,刘美芬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兴奋,"真的假的?能补多少钱?"

锅里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蒸上来,模糊了陈国强的眼镜片。他沉默了几秒,说了句"知道了",就把电话挂了。

第二天,刘美芬就从娘家回来了。带了一只炖好的老母鸡,还给陈老太太买了一件棉马甲。进门就系上围裙,又是扫地又是擦桌子,嘴巴甜得像抹了蜜。

"妈,这段时间我不在家,您受累了。"

陈老太太坐在炕头上,浑浊的老眼看着这个三年来几乎没照过面的儿媳妇,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脸转向了窗户。窗外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里抖得厉害。

那几天,刘美芬表现得格外殷勤。做饭、洗衣服、给陈老太太泡脚,样样不落。她还主动跟陈国强商量:"拆迁的事你别一个人扛,咱俩一起去跟村委会谈,别让人糊弄了。"

陈国强坐在堂屋的老木椅上,手里的茶缸子转了好几圈,茶水早就凉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忙前忙后的女人,忽然觉得陌生得很。

他想起去年冬天,老娘半夜犯了病,他一个人背着老人往卫生所跑,路上的冰把他滑了一跤,膝盖磕得乌青。那时候打刘美芬的电话,关机。

他想起儿子开家长会,老师点名说"陈浩的妈妈怎么从来不来",儿子低着头红着脸,回家后一晚上没说话。

他想起那些个深夜,他在厨房里笨手笨脚地给儿子热牛奶、给老娘换尿垫,灶台上的油烟熏得他眼睛发酸,可屋子里空荡荡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美芬。"陈国强终于开了口,声音很平静,"你回来,是为了拆迁款吧?"

刘美芬手里的抹布停住了,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你说啥呢,我不就是想回来好好过日子嘛……"

"好好过日子?"陈国强站起来,把茶缸子搁在桌上,"这三年,你在这个家待了几天?我妈生病的时候你在哪?儿子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这个家最难的时候你不在,现在有钱了你回来了——美芬,你拿我当什么?"

刘美芬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张了几下想辩解,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屋里安静得只剩墙上老座钟的滴答声。

就这样僵持到了腊月二十八,刘美芬最后一次带着行李回来,想赶在过年前把关系缓和住。却等来了院子里那句——"这个家,没你的位置了。"

后来的事,街坊们都知道了。年后开春,陈国强去法院递了离婚起诉书。刘美芬哭过、闹过、找过中间人说和,可陈国强这次铁了心。

法院判决那天,刘美芬从法院出来,站在台阶上哭得妆都花了。有人同情她,也有人摇头叹气:"早干嘛去了。"

拆迁款最终到了账,陈国强给儿子存了一笔教育费,给老娘留了养老钱,自己搬进了新分的楼房。日子还是紧巴巴的,但灶台上终于不再只有他一个人的身影——儿子放假回来,爷俩一起做饭,有说有笑。

有人问陈国强后不后悔,他抽了口烟,说了句大实话:"日子苦不怕,怕的是心凉。心要是凉透了,就暖不回来了。"

这话糙,理不糙。婚姻这东西,从来不是一纸证书就能绑住的。你不在风雨里撑伞的人,凭什么在收获时来摘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