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往筱村镇里扎,越扎越深,路越收越窄,两边的树冠几乎要在头顶扣上。空调关了,窗摇下来,风灌进来那一下——温度至少掉了五度。
我就想,来对了。
开过这么多山路,海拔上八百米的村子不多见,能硬生生把暑气挡在村口的,算它一个。
梨垟村口没设卡,也没人拦着问你要不要吃饭住宿,就这么敞着。石子路硌着轮胎,发出细碎的嘎啦声,车速自己就慢下来了。村口大树底下蹲着个老头,端着碗在吃午饭,抬头看了我一眼,也没说话,又低头扒饭。那一眼的意思大概是:又来了个闲人。
对,我就是那个闲人。
翁山书院藏在村子偏西的位置,外头看就是一面大石墙,厚墩墩的,像个沉默的老头。门没关严,留了条缝,我侧身挤进去,脚底下青苔滑了一下——差点摔。稳住身形,抬头,天井里一束光直直打下来,落在石板地上,明晃晃的一块。那光里有细小的浮尘在飘,慢悠悠的,像时间本身。
空气里有股味道,说不上来。木头老了会散一种酸酸的、带点甜的气息,混着墙角青苔的腥和院子里晒着的什么干货的咸香。后来问了才知道,是笋干。
往里走,中厅特别大,大到你站在正中间说话会有回音。一百一十六间屋,一间间看根本看不过来。我数到第三排就放弃了。
木柱子粗得吓人,大人一抱都未必合拢,底下垫着石础,石础上雕的花纹被摸得几乎平了。我伸手贴上去,凉丝丝的,表面有一层微微的润——不是湿,是那种老木头特有的温润感。
正摸着柱子发呆,后头传来脚步声,回头,一个穿蓝布衫的阿姨抱着一摞书经过。她见我在那杵着,笑了笑,说:“今天有课,在后院。你轻点走。”
我才知道这书院真在办班。不是摆设,不是拍照道具,是山里的小孩周末来这写毛笔字、读古书。后院方向隐隐约约传来拖长音调的读书声,隔了几道墙,听不真切,但那种"有人在用"的气息,到处都能感觉到。
那天碰上的小插曲,是我在厢房拐角差点撞翻一盆水。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端着半盆水从侧门出来,看见我,吓得一哆嗦,水洒了,他裤子湿了一片,愣了两秒,咧嘴笑了。我也笑了,帮他一起把盆扶正。
他跑掉之后,我在那站了一会儿,地上那滩水印在慢慢变淡,木头吸水的速度比我想象的快。
逛到后院,有一架老式的木梯子靠在墙边,摇摇欲坠的。我没敢爬。旁边石桌上放着半杯凉掉的茶,不知道是谁的,杯子是那种最普通的白瓷缸,磕了好几个豁口。我看了它几秒,没碰。
山上的天暗得比山下早。四点刚过,光线就开始变软,从那种白花花的亮变成金黄色的、拖长尾巴的光。整座院子里的影子都被拉得很长,树的、墙的、柱子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临走前又路过村口,那个大爷还在那儿,碗已经收了,正坐着抽烟。这次他主动跟我说话了,就三个字:“走啦?”
我说嗯。
他点点头,没再出声。
车发动的时候,心里跟来的时候不太一样,但具体哪儿不一样,说不上来。反正不是那种"被治愈了"的俗套感,更像是——终于有几个小时,没人找我,我也不用找任何人。
回程的山路上,风还是凉的,天边开始泛橘。音响没开,车窗也没关。就听着风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一直开下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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