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一护林员连续投喂野狼7天,第8天狼没来,老汉寻去一看愣住

老周把最后一块冻猪皮扔进雪地里的时候,手指头已经冻得不太听使唤了。红松林里静得吓人,只能听见风声从树梢上刮过去,像谁在用砂纸打磨铁皮。那块猪皮落在离他脚边五步远的雪壳子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坑,边缘的雪沫子扬起来,很快又被风压平了。

他往后退了八步,这是规矩。第七天了,那头狼每天都卡在这个钟点来,太阳偏西,林子里的影子拉得最长的时候,它就出现了。灰色的毛皮,瘦得脊梁骨一节一节地支棱着,右后腿有点跛,走起来身子往左边歪。老周第一天看见它的时候,它正站在三十米开外的地方盯着他看,眼睛是黄的,没有凶光,就是盯着,一眨不眨。

“去去去!”老周当时挥了挥手里的斧头。那头狼没动,尾巴垂着,嘴微微张开,哈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一团的小雾。

那天老周是进林子捡干柴的,入冬以来头一场大雪下了三天,压断了不少老枝子。他住在三道沟的护林站里,一个人,三条狗,再就是满山的红松和落叶松。护林站是个土坯房,墙厚,窗户小,炉子一烧起来屋里暖烘烘的,但屋外的冷能冻裂石头。老周六十出头了,在这片林子里守了二十二年,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两只手全是裂口,贴上胶布也没用,干活的时候胶布就掉了。

那天他看见那头狼以后,原本没打算管。林子里有狼不稀罕,稀罕的是狼肯在人跟前站着不走。老周把柴捆好,扛上肩,往回走了十几步,回头一看,那头狼还杵在原地,就换了个姿势,坐下了,前腿撑得笔直,像个落魄的讨饭的。

老周心里动了一下。他把柴放下,回护林站翻了一圈,找到冰箱里冻着的半扇猪脊骨,那是他十天前下山买的,准备过年慢慢吃。他想了想,砍下来两块骨头,又解冻了巴掌大一块肉,拿塑料袋装了,走回刚才遇见那头狼的地方。狼还在,看见他回来,耳朵动了动,屁股抬起来,但没有走。老周把肉和骨头放在一棵老松树的树根底下,退远,站了能有十分钟。那头狼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过去,低头闻了闻,叼起那块肉,转身进了林子。骨头没动,留在了树根底下。

第二天老周又去看了看,骨头没了。他站了一会儿,回护林站又从冰箱里翻东西。这次是一整条冻鱼,还有两块排骨。他按老时间放到那棵松树底下,退开,等了不到五分钟,那头狼从东边的灌木丛里钻出来,还是那个瘦样子,还是那条跛腿,还是那双黄眼睛。它这回没那么急了,走到食物跟前,先抬头看了老周一眼,才低头叼起来。老周注意到它的肚子瘪得厉害,肋骨一根一根的,被皮毛裹着,像破棉袄底下支棱的细竹竿。

第三天下了小雪。老周把前几天腌的腊肉切了一半,又加了两块压缩饼干,他不知道狼吃不吃饼干,反正扔那儿了。那头狼来得比前两天早了,老周还没完全退到地方,它就从林子里出来了。这回没有急着叼走,而是站在原地,把腊肉吃了,饼干没碰,然后看了老周一眼,慢慢走了。老周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觉得这畜生通点人性,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多管闲事了。晚上烧炕的时候,三条狗围在灶台边上烤火,最老的那条黄狗冲外头叫了两声,老周推门看了看,雪地上什么也没有,只有风把树上的雪沫子吹得满天飞。

第四天老周把冰箱里最后一块冻猪肉切了。护林站的冰箱不大,里面的东西原本够他吃一个月的,这么个喂法,不到过年就得断粮。但他还是切了,又煮了三个土豆,压碎了,掺了点菜叶子,拌在一起,放到那棵松树底下。狼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老周蹲在护林站门口抽烟,远远看见灰影闪了一下。他把烟掐了,回屋又盛了一碗剩饭,搁在窗台上,万一它没吃饱呢。那碗饭第二天早上空了。

第五天老周下山了。三道沟离最近的镇子二十三公里,冬天路不好走,骑摩托车要四十分钟。他去镇上的肉铺买了两大扇猪排骨,又买了十斤冻鸡架子,还买了五斤猪肺。卖肉的老刘问他:“老周,家里来客了?”老周笑着说是,没说给狼喂的。他怕别人说他疯了。回去的路上摩托车的后座绑得满满当当,风从领口往里灌,他把围脖往上拽了拽,脑子里想着那头狼今天会不会饿着肚子等他。

第六天老周起了个大早,把排骨炖了一锅,没放盐。他自己就着咸菜喝了两碗粥,剩下的连汤带骨头都盛到一个大铁盆里。铁盆端出去的时候烫手,他用毛巾垫着,放到松树底下,退开。这一次狼来得更快,几乎是老周刚退到地方它就出现了,围着铁盆转了两圈,低头吃了半天,把骨头啃得干干净净,连盆底都舔了一遍。它抬起头来看老周,眼神里好像少了点戒备。老周站在远处喊了一句:“慢点吃,明儿还有。”那狼抖了抖毛,走了。

第七天老周又炖了一锅肉,这回加了点萝卜,没放盐,萝卜炖得烂烂的。他端过去的时候,发现那棵松树底下有东西——一小块灰白色的毛皮,像是不小心蹭掉的。老周把毛皮捡起来看了看,收进外套口袋里。他把肉放下,这一次没有退那么远,只退了五六步。狼来的时候看见他离得近,顿了一下,但很快还是过来了。它吃得很香,尾巴梢儿微微动了动。老周蹲在地上看它吃,两个人之间就隔着几步远,他能听见它啃骨头的咔嚓声,能看见它嘴角沾着的肉末。它吃完以后没有立刻走,在老周面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一瘸一拐地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老周一眼。

“走吧。”老周摆了摆手。

狼走了。老周站起来,腿蹲麻了,他靠着那棵老松树站了一会儿,想着明天还能给它吃什么。冰箱里还剩一些鸡架子和猪肺,够吃两三天的。实在不行就再下山买一趟。他把铁盆端回护林站,刷干净,搁在灶台边上。三条狗围过来闻了闻,大黄冲他汪汪叫了几声,老周拍拍它的脑袋:“别叫了,回头给你也炖一锅。”

当晚风很大,老周睡得不踏实,半夜醒了两回,竖起耳朵听外头的动静。雪打在窗户上沙沙响,有时候掺着什么东西刮过屋檐的声音,他以为是狼来了,披衣服起来推门一看,什么也没有。雪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月光照下来,白茫茫的一片。

第八天老周把最后一扇排骨炖了,这次加了粉条和白菜,满满当当一大铁盆。他从中午就开始忙活,想着那头狼连着吃了七天,胃口好像比头一天好多了,多炖点让它吃个饱。太阳偏西的时候他把铁盆端出去,搁在老地方,退开八步,等。

风刮过来又刮过去,树上的雪偶尔啪嗒落下一块,砸在雪地上声音闷闷的。老周站了二十分钟,脚冻木了,手指头也开始麻。他搓着手,跺了跺脚,往林子里张望。没有灰影。没有动静。

又等了十分钟,老周觉得不对劲。前面七天那头狼最晚也就是这个钟点来的,从来没迟到过。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想着是不是自己动作太大了把它吓着了,又退回去。再等十分钟。太阳已经落了一半了,林子里暗下来,冷得更厉害了。铁盆上面的热气越来越薄,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膜。老周站不住了,他顺着那条狼平时来的方向往前找。

护林站东边是一片杂木林,再往里走是落叶松和桦树混着长的地方,雪深,老周的棉鞋踩进去扑哧扑哧的。他走了一百来米,看见雪地上有痕迹,是动物爬过的印子,歪歪斜斜地往前拖。老周心里咯噔一下,顺着那印子紧走了几步,拐过一棵倒了的枯树,他愣住了。

那头灰狼躺在一棵桦树底下,蜷着身子,头埋在尾巴里,像是睡着了。但是它没动,老周喊了一声,它还是没动。老周走近了才发现,狼的右后腿不对劲,比昨天肿了一大圈,皮肉翻卷着,周边有暗红色的血迹冻在毛上,像是一块硬邦邦的冰壳子。它听见有人靠近,耳朵动了一下,但没有睁眼,身子微微发抖。老周蹲下来,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碰了一下它的后背。狼的身子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松下来了,喉咙里发出极低的一声呜咽。

老周愣住了。

他蹲在雪地里,看着这头狼,脑子里一下子转不过来。它明明前七天都好好的,虽然瘸,但能走能吃,胃口一天比一天好。怎么第八天突然就倒在这儿了?老周仔细看了看那条腿,伤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咬的,或者是陷在什么地方掰折了,肿得透亮,皮都绷紧了。狼躺的地方有一小片雪化了,渗进土里,旁边有几块碎骨头渣子,看样子它挣扎着走了没多远就爬不动了。

老周脱下外套盖在狼身上,起身跑回护林站。他翻出医药箱,里面有些碘酒、纱布、云南白药,还有半瓶酒精。他烧了壶热水,找了几条干净的毛巾,又翻出平时给狗治伤的一管药膏。他把东西装在一个筐里,拎着快步走回去。那会儿天快黑了,林子里暗得厉害,他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心里头全是乱的。

回到那棵桦树底下,狼还在,还是一动不动的,盖着老周那件棉外套。老周蹲下,先把外套掀开,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那条腿。伤口确实不轻,红肿得很厉害,皮肉翻起来的地方有一道口子,像是被尖锐的东西划开的,可能是什么石头尖或者冻裂的树杈子,也可能是别的动物咬的。老周用热水把毛巾浸湿了,一点点地擦伤口周围的毛。狼疼得抽搐了一下,但没咬他,只是喉咙里又呜了一声。

“别动,”老周轻声说,“给你弄弄就好了。”

狼的耳朵贴着脑袋,眼睛半睁着,那双黄眼珠子浑浊得厉害,不像平时那么亮。老周一边擦一边想,这畜生肯定是昨天晚上受的伤,昨天它来吃的时候还好好的,吃了就走了,晚上风那么大,不知道在哪儿弄成这样的。他擦了十几分钟,把伤口周围的脏东西清干净了,又用酒精棉球按了按伤口消毒。狼疼得身子一哆嗦一哆嗦的,四条腿都在抖,但始终没有挣扎。老周把云南白药粉撒上去,再用纱布缠了好几圈,最后抹了一层厚厚的药膏。

弄完这些天已经完全黑了。老周手里举着手电筒,照了照狼的脸。狼闭着眼,呼吸倒是平稳了一些,不再发抖了。老周把外套重新给它盖上,想了想,又跑回护林站拖了一块旧门板过来,他一个人连拖带拽地把狼挪到门板上,再顺着雪道一点一点地拖回了护林站门口。

狗在屋里头叫了起来,隔着门板都能听见。老周吼了一句:“别叫了!”里面安静了一会儿,又低低地哼哼。

老周把狼拖到了护林站屋檐底下,那里挡风,地上铺着一层干草和旧麻袋,是夏天搁柴火的地方。他把狼从门板上挪下来,放在干草堆上,又抱了一床旧棉被出来给它盖上。狼的身子还是蜷着的,但是睁开眼睛看了老周一眼,黄眼珠子里映着手电筒的光,亮了一下又暗了。

老周蹲在它旁边,手电搁在地上,光打着他自己的腿。他抽了根烟,烟头的红火在暗里一明一灭。他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要干这种事,投喂了七天还不算,现在干脆把狼弄到眼皮子底下来了,像是自己给自己揽了个大麻烦。可是那头狼就那么躺着,瘦得不成样子,腿肿得老高,真不管的话,这一晚上冻也冻死了。

烟抽完了,老周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雪渣子,回屋烧炉子。他烧了一大锅热水,又煮了半锅粥,加了些碎肉末进去,端出来放在狼旁边。狼闻到味儿,脑袋抬了一下,又落回去了。老周用小碗盛了粥,晾温了,端到狼嘴边。狼的鼻子动了动,伸出舌头来舔了几下,慢慢喝了大半碗。老周摸了摸它的脑袋,毛又粗又硬,底下就是骨头。

“行,喝下去了就好。”老周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那天晚上老周没睡踏实,起来看了三回。第一回狼把粥喝完了,碗空了。第二回狼翻了个身,那条伤腿搭在棉被外面,他把被子重新掖好。第三回天快亮了,狼睡着了,呼吸均匀,肚子一鼓一鼓的。老周站在屋檐底下看了一会儿,冷风刮得他脸上生疼,他缩了缩脖子,回屋又加了点煤,把炕烧得热热的。

第九天早上老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狼。狼已经坐起来了,虽然看着还是虚弱,但精神明显比昨天好。那条伤腿上的纱布有点松了,老周重新给它换了一遍药,狼歪着头看他,没有躲,也没有凶。老周给它又端了一碗碎肉粥,这回狼自己低头喝了个精光,还把碗沿舔了一圈。

“行了,差不多缓过来了。”老周拍了拍手,站起来,腰酸得厉害,年纪大了,蹲久了就直不起来。

接下来一连四五天,那头狼就住在护林站的屋檐底下。老周每天给它换药、喂食,炖的肉比给自己吃的都多。三条狗一开始闹得厉害,隔着门板嗷嗷叫,后来老周骂了几回,狗也习惯了,大黄偶尔出去方便的时候路过狼跟前,绕一大圈走,不敢靠近。狼也不搭理狗,趴在那堆干草上养伤,有时候太阳好,它就把脑袋搭在前爪上晒太阳,眼睛眯缝着,看起来跟条老狗似的。

到了第十三天,狼能站起来了,虽然那条伤腿还是不太敢着地,但至少能摇摇晃晃地走几步了。老周把屋檐底下的围栏打开一个口子,让它自己活动活动。狼慢慢走出来,在院子里一瘸一拐地转了转,闻了闻柴堆,闻了闻水缸,最后走到老周跟前停下来,抬头看他。老周蹲下来,伸出手,狼往前凑了凑,鼻尖碰了一下他的手指头,凉丝丝的。

“行了行了,知道你没忘了我。”老周心里头热了一下,站起身拍拍狼的后背,“该走就走吧,你也不是家养的货。”

狼没走。它回到屋檐底下趴着,像是觉得那儿挺好。

又过了两天,老周下山买粮食,顺道又去镇上的兽医站要了些外用的药和纱布。兽医老孙问他家里狗崽子又闯祸了?老周含含糊糊应了一声。他骑着摩托车回来的时候,远远看见护林站的烟囱冒着烟,心里纳闷自己走的时候明明把炉子封了。骑到门口他才看见,那头狼正蹲在院子中央,烟囱冒烟是因为大黄不小心把灶台边上的一捆柴拱翻了,有几根滑进炉膛里烧着了。老周把车支好,骂了大黄两句,又看了狼一眼。狼蹲在那儿,尾巴尖儿轻轻扫了扫地面。

那天的风很轻,日头晒得雪地亮晃晃的。老周把买回来的东西搬进屋,收拾停当以后,端了一碗水出来放在狼面前。狼低头喝了几口,又抬起头来看他。老周忽然觉得,这院子有个狼好像也不算太离谱的事儿。

到了第十五天,狼的腿好得七七八八了,走路虽然还稍微有点跛,但已经能跑能跳了。那天下午老周在院子里劈柴,狼就趴在旁边看着他,斧头落下去,木柴啪地裂开,狼的耳朵跟着动一下。老周劈了半天,出了一身汗,把棉袄脱了挂在柴堆上,坐在门槛上喝水。狼站起来,慢慢走到他身边,挨着他的腿趴下了。老周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狼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一阵极低的声音,不是呜咽,像是舒服的哼哼。

老周的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安定感。二十多年一个人守在这林子里,除了狗和偶尔上山的采药人,他很少跟活物这么亲近。三条狗虽然陪着他,但它们到底闹腾,这头狼不一样,它安静,趴在那儿就是趴在那儿,不动的时候像一块灰石头。老周低头看着它,忽然想起自己刚来三道沟那年的秋天,也是一个人,那时候他才四十出头,头发还是黑的,背着行李从山下一口气走上来,气喘吁吁地站在护林站门口,看着满山的红松,心里头全是意气。一晃二十多年了,红松还是那些红松,他也老了。

狼在他膝盖上趴了能有半个钟头,后来听见林子里有什么动静,耳朵一下子竖起来,脑袋从老周腿上抬起来,望着东边的方向。老周也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树林子里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声和偶尔的鸟叫。狼站起来,走开了几步,又回头看了老周一眼。

“想去就去。”老周说。

狼又看了一眼,然后转身,一溜小跑着往东边的林子去了,那条伤腿踩在雪地上已经不怎么见跛了。老周看着它的背影消失在树影里,心里头有点空落落的,但也没当回事,接着劈他的柴。

劈完柴天快黑了,老周把柴码好,回屋烧饭。他给自己下了一锅面条,切了几片腊肉进去,又卧了个荷包蛋,盛了一大碗坐在灶台旁边吸溜吸溜地吃。三条狗围着锅台转悠,他扔了几块肉皮给它们。吃完刷了碗,他靠在炕头看了一会儿电视,信号不好,雪花点子闪来闪去的,他关了电视早早躺下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老周推开门一看,屋檐底下那堆干草上趴着一只死兔子。兔子不大,灰毛,脖子那儿咬断了,血已经冻住了。老周愣了一下,扭头四处看了看,院子里没有狼的影子。他蹲下来把兔子拎起来看了看,是新鲜的,应该是昨晚刚弄死的。他想了想,把兔子收拾了,剥了皮,炖了一锅兔肉汤。中午他正喝汤的时候,狼从东边的林子钻出来了,慢慢走到院子中央,蹲下,看着他。

老周端着碗走出来,冲狼说:“兔子是你搁那儿的?”

狼的耳朵转了转,没动。

老周笑了,回屋盛了一碗兔肉汤端出来,放在地上。狼走过来闻了闻,低头喝了两口,抬头看了看老周,又接着喝。老周蹲在台阶上看着它,心里琢磨着,这畜生是在给他送东西呢。

从那天开始,狼隔三差五就会在屋檐底下放点东西。有时候是半只野鸡,有时候是鱼,甚至有一次放了半截鹿腿——老周看着那个鹿腿愣了半天的神,鹿在这片林子里不常见,也不知道狼从哪儿弄来的。老周把这些东西都收拾了,能吃的吃了,不能吃的就扔了。他觉得自己跟这头狼之间的关系变了味儿,从最开始的投喂,变成了现在这种互相照顾的意思,虽然他知道狼压根儿不需要他照顾,狼自己能捕食,捕得还挺好。

转眼半个多月过去了,狼的腿彻底好了,跑起来一点痕迹都没有了。它每天都会来护林站待一阵子,有时候是早上,有时候是下午,从来不固定时间。来了就在院子里蹲一蹲,或者趴会儿,老周要是忙着干活它也不打扰,自己趴在那儿晒太阳。等待够了它就走,一溜烟钻进林子里看不见了。

老周的冰箱又空了。这半个月他没少给狼弄吃的,虽然狼自己也带东西来,但他总觉得既然它来了,该喂还是要喂。他又下山买了一趟肉和粮食,这回卖肉的老刘多嘴问了一句:“老周,你这一个月买的肉顶平时仨月的了,家里到底来啥人了?”老周还是笑:“没来啥人,就是狗多了。”老刘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回来的时候天开始阴了,老周骑摩托车往山上赶,风里带着湿气,像是要下雪。他加大油门往前跑,到了护林站门口车还没停稳,就看见狼蹲在台阶上等他,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老周把车支好,拎着东西进屋,狼跟着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进屋。老周回头看了它一眼,它蹲在门槛外头,像一尊灰色的雕塑。

那天夜里果然下了雪,大得铺天盖地。老周半夜起来添煤,推门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雪已经积了半尺厚,狼没有在屋檐底下待着,不知道去哪儿了。他把门关上,想着这么大的雪,狼应该是找了地方躲起来了。第二天早上雪停了,太阳出来了,院子里的雪亮得刺眼。老周扫雪的时候,看见雪地上有一串狼的脚印,从护林站门口一路延伸到东边的林子里去了,脚印踩得很深,像是跑得挺急。

从那以后狼来的次数渐渐少了。有时候一整天都不来,有时候隔天才来一趟。老周知道它腿好了,开始恢复它自己的日子了,心里虽然有点惦记,但也觉得这是应该的。狼就是狼,总不能一直守着一个护林员的院子过日子。他照常每天巡林、劈柴、做饭、喂狗,日子跟以前没什么两样,就是冰箱里的肉剩得多了,他炖排骨的时候总忍不住多放两勺盐,想着狼不来了,自己吃好点。

又过了十来天,狼一连三天都没出现。老周嘴上不说,心里头有点发慌。他每天巡林的时候故意绕到东边那片杂木林里去,转悠一圈,看看有没有狼的踪迹。雪地上的脚印乱七八糟的,有野兔的、有狍子的、有狐狸的,偶尔也有狼的,但分辨不出是不是那头灰狼。第四天早上老周实在坐不住了,背上干粮和水,带上手电筒和一根防身的棍子,往林子深处走。

他沿着以前狼经常走的路线一路找过去,穿过了那片落叶松和桦树的混交林,又翻过了一道小山梁,走到了一条结了冰的溪沟旁边。溪沟边上有一排新鲜的狼脚印,老周蹲下来看了看,脚印大小跟他那头狼的差不多。他顺着脚印往下走,走了大约两里地,拐进一道窄沟里,忽然听见前面有动静。

老周停住脚步,握紧了手里的棍子。沟里的树密,视线不好,他侧着耳朵听了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喘气,还夹杂着一种低低的哼哼声。他慢慢往前走了几步,扒开一丛灌木,看见前面的雪地上有一大滩暗红色的印子,血迹。他心一紧,快步绕过去,看见沟底的一个浅坑里躺着那头灰狼。

狼侧躺着,身上全是血,肚子那儿有一道长长的口子,皮肉翻着,比上次腿上那个伤严重得多。老周脑子嗡地一下,整个人愣住了,棍子从手里滑下来掉在雪地上。他蹲下去喊了一声,狼的眼皮动了动,睁开一条缝,看见是他,喉咙里发出一个极微弱的声音。老周伸手去探它的鼻息,还有气,但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他看了看周围的痕迹,有打斗过的痕迹,雪被翻得乱七八糟,还有别的动物的脚印,大的,爪子印比狼的大一圈,可能是野猪,也可能是更大的什么东西。

老周二话没说,脱下棉袄把狼包起来,使出全身力气把狼抱起来往回走。他今年六十多了,抱着四五十斤的东西走雪地,每一步都沉得像踩在泥里。汗从额头上淌下来,在冷风里变成白气。他把狼抱回护林站的时候天都暗了,三条狗被他的样子吓住了,老老实实趴在角落里不敢出声。

老周把狼放在炕上,翻出医药箱,烧水,准备纱布和药。狼肚子上那道口子很深,他洗了半天才看清伤口的全貌,像是被野猪的獠牙挑开的,好在没有伤到内脏,但是失血太多,狼已经昏迷了。老周的手抖得厉害,穿针的时候费了好大劲,他这辈子只给狗缝过两次伤口,手艺不怎么样,但他还是咬着牙一针一针地把狼的肚皮缝上了,撒了厚厚的药粉,裹上纱布,又打了绷带。

弄完这些他已经站不住了,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大口喘气。狼躺在炕上,身上盖着他的旧棉被,肚皮上的纱布慢慢渗出来一点血印子,但很快就止住了。老周伸手摸了摸狼的脑袋,狼的耳朵轻轻地颤了一下,但没有睁眼。

那天晚上老周没睡,守着狼坐了一整夜。炉子烧得旺,屋里暖烘烘的,狼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从急促变得绵长。天快亮的时候,老周实在撑不住了,趴在炕沿上眯了一会儿,梦见那头狼站在红松底下看着他,眼睛里映着雪光,亮晶晶的。

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天光大亮了,狼趴在他旁边,正在舔自己前爪上的毛,看见他醒了,歪过头来看他,黄眼珠子清亮亮的。老周坐起来看了看它的肚子,纱布干干净净的,没有再渗血。他长长地松了口气,伸手拍了拍狼的后背:“命真大,又捡回来一回。”

狼把脑袋凑过来蹭了蹭他的手背,粗糙的毛扎得他手痒。

接下来的日子老周又回到了当初照顾它伤口的那种状态,每天换药、喂食、守着。这回狼伤得更重,足足躺了六七天才能下炕,下炕以后走两步就抖,老周不让它多动,把它搁在屋檐底下的干草堆上晒太阳。狼倒也听话,趴在那儿一动不动,就是眼睛跟着老周转来转去,看他劈柴、看他喂狗、看他蹲在门槛上抽烟。

护林站的日子安静得像是停在原地不动。老周一边照顾着狼,一边心里头慢慢琢磨出一件事。他这二十多年守着的这片林子,说到底不只是那些树,也不只是防火防盗的职责,而是这林子里头活着的一切。他原来没意识到,直到这头狼出现在他生活里,他才发现那片他在雪地里巡了无数遍的红松林,在他眼里开始有了更具体的重量。

狼的伤好到差不多能跑的时候,已经进了腊月了。山里的冷到了最厉害的时候,白天最高温度也在零下二十度上下,晚上更是冻得人骨头疼。老周给狼在屋檐底下搭了个厚实的窝,用木板钉了个箱子,里头填满了干草和旧棉絮,四面用塑料布挡着风,留了个小门,狼钻进去缩成一团,暖和得很。老周每天给窝里换一次干草,有时候还扔两块烤热了的石头进去,让狼睡得更舒服。

腊月二十三那天,老周下山置办年货。他骑摩托车到镇上,买了米面油、猪肉牛肉、青菜粉条,还买了对联和鞭炮。卖肉的老刘这回直接拦着他问了:“老周,我算了一下,你这两个月光肉就买了二百多斤了,你到底养了多少条狗?”老周这回没瞒住,支吾了两句说养了条大狼狗,能吃。老刘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多给了他两块棒骨,说“回头不够再来”。

老周把年货绑在车后座上往山上骑,风刮得他耳朵疼,但他心里挺踏实。今年这个年不一样了,有人陪着他过——虽然“人”是个狼。但他真的觉得,这个年比前二十多个年都要暖和。

回去的路上出了点岔子。摩托车骑到半路,链条断了,老周推着车走了六七公里才到护林站山脚,天都擦黑了。他累得够呛,把车扔在路边,扛着年货一步一步往上爬。走到护林站门口的时候,他看见狼蹲在院子栅栏边上,冲着他的方向张望。看见他回来了,狼站起来,尾巴尖儿飞快地摇了摇,然后慢步走过来,用脑袋碰了碰他的腿。

老周低头看着它,忽然鼻子一酸。他蹲下来,一只手扶着狼的后背,一只手抹了抹脸,嘴里说:“行了行了,我这不好好的嘛。”狼在他跟前转了两圈,又趴在他脚边不动了。

年三十那天,老周烧了一大桌子菜,有红烧肉、炖排骨、炸丸子、粉条炖白菜,还包了饺子。他把这些菜分了一多半出来,盛在一个大铁盆里端给狼。狼蹲在屋檐底下,看着那盆热气腾腾的菜,没有急着吃,先抬头看了老周一眼。老周冲它摆摆手:“吃吧,过年了。”狼这才低下头,慢慢地吃起来。

老周自己端着一碗饺子坐在门槛上吃,三条狗围着他转,他扔了几个饺子给狗,又捏了一个送到狼嘴边。狼闻了闻,舌头一卷把饺子卷进嘴里嚼了。老周笑了,脸上褶子挤在一起,眼睛眯成两条缝。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白酒,辣得直咧嘴,冲狼说:“你也不能喝,就看着吧。”

那天晚上护林站的灯亮到很晚。老周喝了半斤酒,有点上头,靠在炕头看春晚,节目演什么他也没看进去,就听着电视里的热闹劲儿。狼没有回窝,趴在炕前的脚垫上,偶尔耳朵动一动,像是也在听外头的鞭炮声。远处的村子偶尔传来零星的炮响,隔着一座山,声音闷闷的,传过来的时候已经不像炮仗了,更像雪在往下塌。

夜深了,老周关了电视,躺下来,盖好被子。他扭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狼,狼也正看着他,炕洞里映出来的光在它眼睛里一闪一闪的。老周轻声说了一句:“明年还在一块儿过吧。”狼的尾巴在地板上轻轻扫了一下。老周闭上眼,听着炉膛里的火苗噼啪响,慢慢睡着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狼的伤早就好利索了,连疤都淡得快看不见了。它还是那样,白天出去,晚上回来,隔几天给屋檐底下叼点野味,跟老周之间形成了一种不用说话也明白的默契。老周巡林的时候狼有时候跟着去,一前一后走在雪道上,像两条腿的和四条腿的搭了个伴儿。林子里的其他动物见了狼就躲,老周省了不少赶野猪的力气。

开春以后雪化了,三道沟的山开始泛绿。老周忙起来了,春季防火是关键,他每天走的路程比冬天多一倍,要检查有没有烧荒的、有没有上坟的,还得看看去年冬天冻死的枯树有没有倒下来压在防火道上。狼有时候跟着他走一段,有时候走到半路自己拐个弯跑别处去了,老周也不管它,反正晚上回来看见它在院子里蹲着就行。

四月的一天,老周巡林走到三道沟深处的一处崖壁下头,忽然听见了奇怪的声音。声音很小,断断续续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叫。他顺着声音找过去,在崖壁底下一个石头缝里看见了三个小东西。灰扑扑的毛,眼睛还没睁开,挤在一起吱吱叫。老周蹲下来一看,是狼崽子。

他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这是那头灰狼的崽子。他往周围看了看,母狼不在,不知道去哪儿了。他在石头缝旁边坐下,等了一会儿,心想母狼应该是出去找吃的了,他别在这儿待着吓着它。他站起来想走,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看那三只小狼崽子,太小了,还没巴掌大,挤在一起抖得厉害。四月的山里晚上还是冷的,要是母狼出了什么事回不来,这几个崽子撑不过两天。

老周站在那儿犯了难。他想了想,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团了团塞进石头缝里,给崽子们挡挡风。然后他快步往回走,回了护林站,找了几块旧毯子,又装了些碎肉和奶粉——奶粉是他去年生病的时候别人送的,一直没喝。他提着东西又走回崖壁底下,母狼还是没回来。他把毯子塞进石头缝里,把小崽子们裹好,又用一块塑料布挡在石头缝口子上防雨。碎肉和奶粉兑的奶糊放在一个浅碟子里搁在石头边上,万一母狼回来了也能吃。

他做完这些就往回走了,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回到护林站的时候天快黑了,他进门一看,狼不在。他坐在炕上等了半个钟头,狼没回来。又等了一个小时,还是没回来。老周心里有点明白了,那头狼应该就在崖壁附近,他今天去那儿可能被它远远看见了,但它没有出来,大概是不想让他看见它的崽子。

老周那天晚上没睡好。他心里想,狼有自己的崽了,以后可能就不常来护林站了。他早就知道迟早有这一天,但真到了跟前,还是觉得空落落的。他在炕上翻来覆去地折腾到后半夜才迷糊了一会儿,天蒙蒙亮的时候醒了,听见外头有动静。他披衣服起来推门一看,屋檐底下放着一只野兔,新鲜的血还没干透。狼蹲在院子栅栏外面,远远地看着他,看见他出来了,站起来,摇了摇尾巴,然后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钻进林子里不见了。

老周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只兔子,看着狼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站了很久,早上的风还是凉的,吹得他缩了缩脖子。他把兔子拎进屋收拾了,该炖的炖了,吃的时候没有往常的香。

后面的日子狼确实来得少了。隔三差五来一趟,搁点东西就走,不在院子里多待。老周也理解,它有崽子要养,没工夫在这儿趴着晒太阳了。他有时候巡林的时候会绕到那处崖壁附近远远看一眼,看见石头缝外面有新鲜的爪印和吃剩的骨头,心里就踏实了。他没有再靠近过,怕惊着母狼和崽子。

到了五月,林子里的树都绿透了,满山的野花开了,风暖起来了。老周把冬天的棉被拆洗了一遍,趁着好日头晒在院子里。他坐在门槛上补一件破了口的工装裤,针脚歪歪扭扭的,他眼神不行了,穿针都要穿半天。三条狗趴在院子里打盹,母鸡在栅栏边上刨食,院子里的杏树开了满树的白花,风一吹花瓣落了一地。

那天下午,老周正眯着眼睛晒太阳,听见栅栏外面有动静。他抬头一看,狼来了。但不是一头,是三头。母狼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两头半大的狼崽子,个头已经有母狼的一半大了,毛色浅一些,脚步还不太稳重,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看看周围。母狼走到院子中央,蹲下来,回头叫了一声,两个崽子犹犹豫豫地跟过来,挨着它趴下了。

老周愣住了。他看着那两只小狼,毛茸茸的,耳朵立起来,眼睛黑亮亮的,又怕又好奇地打量着他和院子里的狗。三条狗居然没有叫,大黄站起来看了几眼,又趴下去了,像是认出了这是母狼的崽子。老周慢慢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两只小狼往后缩了缩,但母狼没有动,只是看着他,那双黄眼睛清清亮亮的。

老周蹲下来,冲母狼招了招手。母狼站起来,走到他跟前,用脑袋拱了拱他的手心,然后回头看了看崽子。老周明白它的意思,它在告诉崽子们这个人安全。他伸手摸了摸母狼的脖子,它已经不再是去年冬天那头瘦得皮包骨的狼了,身上有膘了,毛也亮了不少。老周又抬头看了看那两只小狼,有一只胆子大一些,往前蹭了蹭,鼻子抽了抽,闻老周的手指头,凉凉的鼻尖碰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老周笑了,站起来回屋,翻出了一盆煮好的肉骨头。他把肉骨头倒在地上,母狼过来叼了一块啃起来,两只小狼见了也跑过来,学着妈妈的样子啃骨头。老周退到台阶上坐着,看着它们一家三口在院子里吃东西,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胡子长了,该刮了。他忽然觉得,自己在这林子里守了二十多年,好像就是为了这一刻。

傍晚狼带着崽子走了,母狼走在最后面,走到栅栏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老周一眼。老周冲它摆了摆手,就像以前每一次它走的时候一样。母狼走了,灰影子消失在树影里。老周转身回屋,开始做晚饭。他给自己炖了一锅菜,蒸了馒头,坐在灶台边吃,大黄趴在他脚边啃肉骨头,屋里炉火烧得正旺,暖烘烘的。

老周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想起去年第一回看见那头狼的样子,瘦得不成样子,站在雪地里盯着他看,黄眼睛里全是戒备。那时候他绝对想不到,后面会跟这头狼发生这么多事。他给它喂过肉、缝过伤、搭过窝,它给他叼过兔子、跟过巡林、带过崽子来认门。他一个老头子,它一头狼,两个搭不着边的活物,在这林子里愣是处出了点人情味儿来。

他把饭碗放下,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暮色。天边还有最后一抹橙红色的光,林子的轮廓黑黢黢的,安静极了。三条狗挨个儿回了窝,大黄趴在灶台边上的垫子上打起了呼噜。老周伸手摸了摸大黄的背,大黄的尾巴动了动,眼睛没睁开。

老周忽然想,人这一辈子过的日子,有时候真说不清楚是你在养着什么东西,还是什么东西在养着你。他守了这片林子二十多年,一直以为是他在护着林子和林子里的活物,可这几个月他慢慢咂摸出另一个味儿来——那头狼,还有那两只小狼,甚至这个院子里的大黄、黄狗和小黑,其实都在陪着他过。他一个人在这山上,说不孤单是假的,可这些活物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把日子填得满满当当的,让他觉着自己还不是一个人。

他把碗筷收了,刷干净,码在碗架上。然后他走到窗边,把窗户开了一条缝,晚上的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他看了一眼院子,月光亮堂堂的,照得地上的石子和草叶清清楚楚。栅栏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在林子里跑。

老周关上窗户,把炉子添了块煤,洗了把脸,躺下了。炕烧得热,被子晒了一天,有一股好闻的太阳味儿。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一年的事,从雪地里那头瘦狼,到崖壁下那三只小崽子,到刚才母狼带着俩崽子来认门。他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一下。

他轻声说了句什么,声音低得自己都听不清。大概是说,明天再去看看那窝狼崽子,长多大了。然后他就睡着了,屋外的月光照着护林站的屋顶,照着院子里的柴堆和水缸,照着栅栏外面那条蜿蜒着通往林子的土路。风轻轻地吹,林子里的树叶哗啦啦地响,远处的山谷里偶尔传来一声不知道什么鸟的叫声,又很快安静下去。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老周第二天早上起来,吃过饭,背着工具包出门巡林。他走到东边那片杂木林的时候停了一下,看见树根底下有一根新鲜的野鸡翎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叼过来又落下的。他弯腰捡起来看了看,插在工具包的带子上,继续往前走。

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一束一束的,照在雪已经化干净的土地上。老周走得不快,一步是一步,脚踩在松软的林地上,干枯的落叶和去年的松针在鞋底下发出沙沙的声响。他走了很久,穿过混交林,绕过那道结冰的溪沟——溪沟里的冰早就化了,水哗哗地流着,清亮见底——他远远地看见了那道崖壁。

崖壁底下,母狼正趴在石头缝外面晒太阳。两只小狼在它跟前打闹,互相扑来扑去的,嘴巴叼着对方的耳朵,滚成一团。母狼看见他来了,耳朵动了动,但没有站起来,只是把脑袋搁在前爪上,安安静静地朝他的方向看着。

老周在离它们二十来步远的地方停住了,没有靠太近。他靠着旁边一棵松树坐下来,从工具包里摸出烟袋,装了一锅烟,划了根火柴点着了。青烟从他的鼻子里喷出来,在树林里散开。他眯着眼睛看那两只小狼打闹,看母狼懒洋洋地趴在那儿晒太阳,看崖壁顶上飞过两只山雀,听着远处溪沟的水声和头顶上的风声。

他抽完一锅烟,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站起来,把工具包甩到肩上。他没有往崖壁那边走,只是朝着母狼的方向点了点头。母狼也站了起来,甩了甩毛,冲他摇了摇尾巴,然后低头拱了拱两只小狼,带着它们往林子深处走了。

老周转过身,顺着来路往回走。阳光照在他背上,暖洋洋的。他走了一段路,忽然听见身后有细碎的脚步声,回头一看,那只胆子大的小狼正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歪着脑袋看他。老周愣住了,小狼也看着他,黑亮的眼睛里满是好奇。老周蹲下来,伸出手,小狼往前迈了两步,又停下来,犹豫了。

“过来吧,”老周轻声说,“我又不吃了你。”

小狼的尾巴尖儿轻轻摇了摇,往前挪了几步,鼻子抽了抽,然后转身撒腿跑回崖壁那边去了,跑几步回头看一眼,跑几步回头看一眼,一直跑到母狼身边才停下来,蹭了蹭母狼的肚子。

老周站起身,笑了。他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转身继续走。走过溪沟,走过混交林,走过那棵老松树——松树底下还留着他去年冬天放肉盆的印子,草已经长起来了,把原来的坑盖住了。他弯下腰拨了拨草看了看,那个坑还在,浅浅的,里面落了几片干松针。

他直起腰来,继续往回走。护林站的烟囱已经能看见了,袅袅的白烟升起来,在蓝天上慢慢散开。三条狗远远地叫了几声,像是在催他快回去。院子里的杏树花开得正盛,花瓣被风卷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儿。

老周推开栅栏门走进去,大黄摇着尾巴迎上来,他拍了拍大黄的脑袋,走过去看看炉子上的水烧开了没有。屋檐底下那个狼窝还在,干草都换了新的,是前两天他刚铺的,虽然母狼和崽子们不常来住了,但他还是留着,觉得万一哪天它们想回来歇歇脚呢。

他端着搪瓷缸子坐在门槛上喝茶,热茶烫嘴,他就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母鸡在杏树底下刨食,三个狗趴在各自的位置上打盹。老周看着院子里的光景,觉得哪儿哪儿都好,风也好,太阳也好,连墙上那道裂缝都比去年好看了。

他把茶喝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咔吧响。然后他拿起靠在墙角的斧头,走到柴堆跟前,挑了一根粗的松木段子立起来,抡圆了胳膊劈下去,啪的一声,木头裂成两半,新鲜的松木味儿散开来,好闻得紧。

他接着劈第二根、第三根,汗从额头上冒出来,后背的衣裳慢慢湿了一小片。他劈完一捆柴,直起腰擦汗的时候,听见院墙外面有动静。他扭头看过去,栅栏外面站着一头灰狼,瘦得脊梁骨一节一节地支棱着,右后腿有点跛,黄眼睛里映着午后的阳光,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老周握着斧头,站在柴堆边上,冲它笑了笑。

“又来了?”他说。

狼蹲下来,尾巴在身后扫了扫地面。太阳照在它灰扑扑的毛上,镀了一圈淡金色的边。院子里杏花的白花瓣飘过来,落了它鼻尖上一片。它打了个喷嚏,花瓣飘走了。

老周把斧头放下,转身进屋,掀开锅盖看了看,锅里还有半锅昨天炖的肉汤。他舀出来一碗,没放盐,端到门口,放在台阶底下。

“吃吧。”

狼站起来,慢慢走过来,低头喝了一口汤,又抬起头来看他。老周蹲在门槛上,胳膊搭着膝盖,跟狼面对面。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带着松树和泥土的味道,春天的空气又软又暖。

他就蹲在那儿,狼就站在那儿,一人一狼之间隔着两步远的距离,安安静静的,谁也不急着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