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026年的美国政治舞台上,约翰·图恩(John Thune)占据着一个微妙而关键的位置。作为接替麦康奈尔(Mitch McConnell)的参议院多数党领袖,他本应是华盛顿最有权势的人物之一。但图恩的存在感与他所继承的职位形成了奇特的对比:麦康奈尔以守夜人的沉默和精准著称,而图恩则将这种沉默推向了更深的程度,他的沉默不是策略性的克制,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回避。

65岁的图恩来自南达科他州,一个以广袤草原和保守价值观著称的中西部州。他身材高大、面容严肃、语调平稳,这些特质使他看起来更像一个银行家或企业高管,而非华盛顿的权力玩家。但在2024年大选后共和党夺回参议院多数的背景下,图恩被推上了领导职位,成为了特朗普(Donald Trump)时代的参议院代言人。

与麦康奈尔不同,图恩从未被视为一个制度大师。他没有麦康奈尔那种对参议院规则的百科全书式掌握,没有那种在程序细节中隐藏权力的耐心,也没有那种在党派斗争中最冷酷无情的意志力。图恩的政治风格更接近传统的中西部实用主义:低调、务实、倾向于在可能的情况下达成妥协。但在一个MAGA化的共和党中,这种实用主义本身就是一种高风险的政治立场。

图恩的困境在于:他继承了一个被麦康奈尔重塑过的参议院,一个以程序性战争为常态、以零和博弈为逻辑的机构,但他缺乏麦康奈尔那种驾驭这一机构的能力和意愿。更根本的是,他领导的是一个在特朗普阴影下的共和党,一个将忠诚置于一切之上的政党,而他本人与特朗普的关系从来都不是无条件的顺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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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恩政治路径:从中西部实用主义者到参议院领袖

南达科他州的政治起点

图恩的政治生涯始于南达科他州的地方政治。他在1990年代末和2000年代初担任该州共和党主席,随后在2002年当选联邦众议员,2004年击败时任参议院少数党领袖达施勒(Tom Daschle)当选参议员,这是一次具有全国性意义的胜利,因为它象征了共和党在中西部农村地区的崛起。

图恩的胜利不仅仅是个人的胜利,也是一个政治时代的标志。达施勒是民主党在参议院的核心人物,他的败选表明:曾经是民主党稳定票仓的中西部农村地区正在向共和党转移。图恩作为这一转移的受益者,他的政治身份从一开始就与中西部保守主义联系在一起,这是一种比南方保守主义更克制、比东西海岸保守主义更务实、比MAGA民粹主义更传统的保守主义。

参议院的二十年:在麦康奈尔阴影下的忠诚副手

图恩在参议院的前二十年,大部分时间是在麦康奈尔的领导下度过的。他担任过共和党会议主席、商务委员会主席、以及麦康奈尔领导团队中的核心成员。在这些职位上,图恩表现出了可靠性和执行力,但从未展现出超越麦康奈尔的野心或能力。

图恩与麦康奈尔的关系是一种典型的副手与领袖的关系:图恩在重大问题上几乎总是与麦康奈尔保持一致,但他的公开姿态更为温和。麦康奈尔以冷酷的党派斗争著称,图恩则以个人友善和跨党派关系著称,他与许多民主党参议员保持着良好的个人关系,这在日益极化的参议院中是一种日益稀缺的资源。

但图恩的友善从未转化为软弱。在关键投票中,他几乎总是与共和党多数保持一致。他支持了2017年的减税法案,支持了麦康奈尔在最高法院任命中的策略,也在2021年弹劾审判中投票支持特朗普无罪。图恩是一个忠诚的共和党人,但这份忠诚首先是对共和党的,其次才是对特朗普的。

2024年:接过麦康奈尔的位置

2024年大选后,共和党夺回了参议院多数。麦康奈尔宣布不再寻求领袖职位,图恩在随后的党团选举中胜出,成为新的多数党领袖。他的对手是里克·斯科特(Rick Scott),一位更为激进的特朗普支持者,图恩的胜利被视为共和党参议院党团中建制派残余的最后一次胜利。

但这一胜利的意义是有限的。图恩虽然当选了领袖,但他的权威从一开始就受到MAGA派的质疑。特朗普本人在图恩当选后发表了一份冷淡的声明,表示希望他能为美国人民做出正确的选择,这份声明的潜台词是:特朗普并不完全信任图恩,他将密切关注图恩的每一步行动。

图恩的领袖职位因此从一开始就带有一种有条件的性质:他是在MAGA派的容忍下当选的,他必须在每一项重大决策中证明自己对特朗普的忠诚,否则他的领袖职位就可能受到挑战。

图恩与特朗普:一场不平等的共舞

复杂的历史:图恩对特朗普的两面性

图恩与特朗普的关系从来都不是简单的。在2016年特朗普竞选总统期间,图恩最初支持的是马可·卢比奥(Marco Rubio)和特德·克鲁兹(Ted Cruz)等更传统的保守派候选人。当特朗普赢得提名后,图恩像大多数共和党人一样选择了支持他,但这份支持从来不是热情的。

在特朗普第一任期内,图恩采取了低调支持的策略。他在公开场合避免批评特朗普,但在私下里对特朗普的行为表示担忧。2020年大选后,当特朗普拒绝承认败选并声称选举舞弊时,图恩最初保持了沉默,随后在2021年1月6日国会山骚乱后发表声明,表示选举结果已经确认,我们应该向前看,这被解读为对特朗普选举舞弊主张的间接否定。

2021年弹劾审判前,图恩公开表示,他认为特朗普在1月6日事件中的行为不可辩护。这一表态使他成为了特朗普攻击的目标,特朗普发表声明称图恩是名义上的共和党人(RINO),并威胁要支持初选对手挑战他。

图恩在2022年中期选举后呼吁共和党超越特朗普,认为党需要面向未来而非过去。这一表态在MAGA派中引起了愤怒,但在共和党温和派中获得了一定共鸣。2024年初,图恩与大多数共和党人一样,最终表态支持特朗普获得总统提名。

特朗普第二任期:图恩的顺从与抵抗

特朗普2024年胜选后,图恩面临着一个根本性的选择:他是成为特朗普在参议院中的执行者,还是成为一个独立的声音?

图恩选择了前者,至少在公开场合。在特朗普提名的内阁人选中,图恩几乎没有公开反对任何一位,包括那些最富争议的人选。在立法议程上,图恩致力于推动特朗普的优先事项,边境安全、减税、能源政策,尽管他在具体操作中试图保留一定的灵活性。

但这种顺从并非没有限度。在某些议题上,图恩表现出了麦康奈尔式的沉默抵抗,不是公开反对,而是通过拖延、修改、重新包装来软化特朗普最激进的要求。一个典型的例子是特朗普的关税政策:图恩在公开场合表示支持总统的贸易政策,但在私下里,他多次向企业界和农业团体表示,他理解他们对关税推高成本的担忧。

这种公开顺从、私下保留的策略,与麦康奈尔对待特朗普的方式有一定的相似之处,但图恩的执行力明显弱于麦康奈尔。麦康奈尔即使在私下鄙视特朗普的情况下,也能在公开场合为特朗普的政策提供有效的程序性支持。图恩则缺乏这种分裂的能力:他的顺从不够彻底,他的保留也不够有力,结果是在两方面都显得不够有效。

乌克兰与外交政策:图恩的静默反叛

图恩与特朗普最显著的公开分歧出现在外交政策领域,尤其是乌克兰问题。图恩是共和党传统国际主义立场的继承者,他支持美国对乌克兰的军事援助,支持北约的集体防御,反对俄罗斯的扩张主义。而特朗普则对普京(Vladimir Putin)表现出持续的友好态度,对乌克兰援助持怀疑立场。

在特朗普第二任期内,图恩多次在乌克兰问题上与特朗普保持距离。他没有公开批评特朗普的俄乌和平计划,但他也没有积极为这一计划辩护。当参议院就乌克兰援助进行投票时,图恩投了支持票,这与特朗普公开表达的立场形成对比。

这种静默的反叛在图恩的领袖任期中时有出现,但它们始终是静默的,图恩从不公开挑战特朗普,只是在不引人注目的地方表达自己的不同意见。这种策略的局限在于:在一个忠诚度测试的时代,静默的反叛既不能满足MAGA派对公开效忠的要求,也不能真正发挥独立声音的作用。

图恩与参议院的制度困境

麦康奈尔遗产的继承者

图恩继承了一个被麦康奈尔深度重塑的参议院。这个参议院的基本特征包括:程序性战争的常态化、阻挠议事的功能性转变、以及两党之间深度不信任的结构性固化。

图恩面临的困境在于:他需要在一个程序性战争的框架内运作,但他缺乏麦康奈尔那种在程序细节中隐藏权力的能力。麦康奈尔可以通过一个程序性的动作来改变整个立法博弈的格局,图恩则更多地依赖直接的政治谈判和妥协来推动议程。

这一差异在2025-2026年的多次立法危机中表现得尤为明显。当麦康奈尔面对类似的局面时,他通常会找到一个程序性的解决方案,一个通过复杂规则操作来绕过障碍的路径。图恩则更倾向于直接与民主党谈判,试图通过交易来解决问题。但这种方式在极化政治中往往难以奏效:民主党不信任图恩的承诺,MAGA派则将任何妥协视为背叛。

安静妥协者在零和博弈时代中的困境

图恩的政治风格,低调、务实、倾向于妥协,在一个零和博弈的政治环境中显得格外不合时宜。在麦康奈尔时代的参议院中,妥协被视为软弱,程序性对抗被视为强大。在这一政治文化中,图恩的安静妥协风格被视为缺乏领导力的表现。

这一困境在2025年底的政府预算危机中得到了集中暴露。图恩试图与民主党谈判一个避免政府停摆的方案,但MAGA派参议员公开反对任何跨党派合作。图恩最终不得不依赖民主党的投票来通过预算,这与麦卡锡(Kevin McCarthy)在众议院的做法如出一辙,而MAGA派对此的回应是公开呼吁罢免图恩的领袖职位。

图恩的妥协在制度层面上是合理的,避免了政府停摆的经济和政治代价,但在政治层面上是灾难性的,它强化了MAGA派对他的背叛指控,削弱了他在党内的权威。

参议院制度的持续退化

图恩的领袖任期见证了参议院制度的持续退化。阻挠议事仍然是少数派的有力武器,但它已经不再是一个真正的审议性工具,而变成了一个自动否决机制。参议院的立法效率持续下降,重大议题,从预算到国防到边境安全,都陷入了周期性的危机。

更根本的是,参议院作为审议性机构的传统正在被彻底侵蚀。在麦康奈尔时代,这种侵蚀是通过程序性战争来实现的,阻挠议事被武器化,正常的立法程序被冻结。在图恩时代,这种侵蚀通过去制度化来完成,规则不再被尊重,程序不再被视为合法的政治工具,妥协不再被认为是有价值的政治行为。

图恩试图通过恢复跨党派合作来扭转这一趋势,他与民主党领袖在多个场合进行了私下会谈,试图建立一些基本的信任。但这些努力在极化政治的环境中收效甚微:任何跨党派的姿态都被视为软弱,而任何党派对立的姿态都被视为强有力的领导。

图恩历史位置:共和党转型的过渡人物?

从里根共和党到特朗普共和党的桥梁

图恩的政治身份代表了一种正在消失的政治类型:里根时代的共和党人。这种类型的特点是:坚定地支持自由市场和小政府,但在外交政策上持国际主义立场,在政治上尊重制度程序,在个人风格上保持克制和礼貌。

这一类型在2016年之后迅速被边缘化。特朗普的MAGA运动代表的是一种完全不同的共和党:在经济政策上同样支持减税但在贸易上持保护主义立场,在外交政策上持美国优先的收缩立场,在政治上公开攻击制度,在个人风格上以攻击和羞辱为工具。

图恩试图在这两种政治类型之间架起桥梁。他保留了里根共和党的个人风格和制度尊重,但在政策上向特朗普的议程做出了实质性让步。这一努力在共和党内部获得了一定的认可,他比麦康奈尔更容易与MAGA派沟通,但也使他在两个方面都显得不够纯粹:对于里根共和党人来说,他过于顺从特朗普;对于MAGA派来说,他过于依附旧制度。

特朗普的内阁与联邦法官:图恩的程序性加速

图恩在参议院的最重要成就,可能是在特朗普第二任期内加速确认内阁提名人选和联邦法官。在麦康奈尔缺席的背景下,图恩承担了推动确认程序的职责,并以惊人的速度确认了特朗普提名的法官和行政官员。

这一程序性加速的遗产是深远的。图恩确认的联邦法官将继续在司法席位上服务数十年,塑造美国法律的发展方向。在这一点上,图恩延续了麦康奈尔的司法任命战略,只是以更快的速度和更少的程序性障碍来完成。

但这一成功也包含着深刻的悖论:图恩加速确认的那些法官,可能会在未来的案件中做出与图恩本人的政治偏好不一致的判决。正如麦康奈尔发现的,被确认的法官往往有自己的意识形态轨迹,而这一轨迹并不总是与确认他们的人保持一致。

过渡人物的历史命运

图恩最可能的历史定位是:一个过渡人物,在麦康奈尔时代和某个尚不明确的未来之间架起桥梁的人。他的领袖任期可能不会太长久,MAGA派对他的忠诚持怀疑态度,而共和党内部的力量平衡正在持续向MAGA方向倾斜。

如果图恩被罢免或被击败,他的继任者可能是一个更彻底的特朗普支持者,一个不会在任何议题上妥协、不会在公开场合保持静默的人。这将标志着共和党参议院党团从制度主义到民粹主义的最终转变。

图恩的政治遗产,如果他有任何遗产的话,将取决于他的领袖任期能否在某种程度上保持参议院的基本制度功能。如果他能够在MAGA派和民主党的夹击中维持参议院的运转,即使只是最低限度的,他可能被铭记为一个在困难时期尽了力的人。如果他最终失败,如果参议院陷入更深的瘫痪或成为特朗普的纯粹传声筒,他将被铭记为一个未能阻止制度崩溃的人。

安静者的退场与制度的命运

在麦康奈尔缺席、佩洛西隐退、希拉里成为幽灵、罗伯茨困守最高法院、约翰逊困于众议院的2026年,图恩可能是这些制度主义者中最不引人注目的一个。他没有麦康奈尔的传奇,没有佩洛西的象征意义,没有希拉里的戏剧性,没有罗伯茨的司法重量,也没有约翰逊的意外性。他只是一个安静的人,试图在一个喧嚣的时代中做一份安静的工作。

但正是这种安静使他成为了一个独特的观察对象。在麦康奈尔、佩洛西、希拉里和罗伯茨的故事中,我们看到的是制度主义者如何在反制度主义的浪潮中失去权力。在图恩的故事中,我们看到的是一个温和的制度主义者如何在同样的浪潮中试图维持某种平衡,即使这种平衡已经不再可能。

图恩的困境与麦康奈尔有着根本的区别。麦康奈尔是一个强硬的制度主义者,他相信程序性的权力,并且愿意以最冷酷的方式使用它。图恩是一个温和的制度主义者,他相信妥协的价值,并且希望以最低调的方式行使权力。但在这两种情况下,制度主义都已经失去了它的效力:麦康奈尔的强硬的制度主义被特朗普的反制度主义所吞噬,图恩的温和的制度主义则被极化政治的无情逻辑所碾压。

图恩的领袖任期可能不会留下任何显著的遗产。他确认了一些法官,通过了一些预算法案,避免了若干次政府停摆。但这些成就,如果它们可以被称为成就的话,在历史的尺度上都是微不足道的。它们没有改变美国政治的基本趋势,没有减缓制度的持续退化,没有为共和党的未来提供任何明确的方向。

但也许这正是图恩的历史意义所在:他代表了一种努力维持的姿态。在一切都朝着反制度的方向倾斜时,图恩仍然试图保持制度的运转,即使这种运转只是维持最低限度的功能,即使这种保持注定无法持久。

麦康奈尔的守夜人时代以缺席告终。佩洛西的指挥家时代以隐退告终。希拉里的准备者时代以错误告终。罗伯茨的平衡者时代以无力告终。约翰逊的意外议长时代以瘫痪告终。

图恩的安静者时代将以什么告终?

也许答案已经在范西农场的夏末空气中、在旧金山的安静角落里、在最高法院的大理石走廊上、在众议院的喧嚣中、在参议院的沉寂里浮现出来:在制度主义全面退场的时代,那些试图维护制度的人,无论是强硬的还是温和的,最终都只能以退场告终。区别只在于退场的方式:缺席、隐退、幽灵、无力、瘫痪、或者安静地消失在历史的背景中。

图恩选择了安静。这也许是所有退场方式中最优雅的一种,不引人注目地离开,不让任何人注意到。但这也是最悲哀的一种:他曾经试图维持一个制度的运转,但当他离开时,没有人会注意到制度的最后一块基石已经松动了。

因为安静者从不制造噪音,而在这个喧嚣的时代,只有噪音才能被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