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娥掀开袖子给神婆看胳膊上的淤青,青紫交叠,新伤覆旧伤,手腕一圈还留着手指掐出来的印子。神婆眯着眼瞅了瞅,伸手在她腕子上捏了一下,疼得翠娥倒吸凉气。
"第几回了?"
"数不清了。"翠娥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他喝了酒就打,醒了就跪,跪完了下回还打。我……我想跟他离,他说我敢跑就打断我腿。"
神婆是邻村有名的半仙儿,白头发白眉毛,脸上褶子深得像刀刻的,说话慢悠悠带着一股子草药味儿。她听了也不急,站起身到后屋翻腾半晌,拿出个黑陶碗,碗底沉着些暗红色的粉末,兑上水搅了搅,递给翠娥:"回去让他再打你一次。"
翠娥愣住了。
神婆把碗塞到她手里:"记住,下回他动手,你把这碗水泼他脸上。挨完这顿打,往后就安稳了。"
翠娥揣着黑陶碗回家,心跳得咚咚响。进院门时天擦黑,灶房飘出酒气,她男人大壮正坐在桌边喝闷酒,看见她回来,筷子往桌上一拍:"一下午死哪儿去了?"
翠娥没吭声,转身进了灶房。她把黑陶碗搁在灶台上,手抖得差点端不稳。灶膛里火苗舔着锅底,映得那碗水暗红暗红的,像兑了血。
大壮跟进来,酒气熏人,抬手就是一下,搡在她肩膀上,翠娥一个趔趄撞在灶台上。第二下扇过来的时候,她咬着牙端起碗,整碗暗红色的水泼在大壮脸上。
大壮一愣,抹了把脸,忽然整个人僵住了。
他瞪着眼睛看着翠娥,那眼神跟平常完全不一样。平常他喝醉了打人,眼里只有一团浑浊的火,这会儿那火像被水浇了,噗地灭了,露出底下一片茫然。他抬起手,巴掌停在空中,忽然开始发抖。
翠娥缩在灶台角上等着挨打,可巴掌迟迟没落下来。
大壮的手举在那儿,抖得越来越厉害,脸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皮底下挣。他忽然"啊"地叫了一声,巴掌猛地反手抽在自己脸上,"啪"一声脆响,半边脸立刻肿了。
翠娥吓懵了。
大壮又扇了自己一巴掌,左脸,右脸,一巴掌接一巴掌,下手比打她时还狠。嘴角破了,鼻血淌下来,他也不停,边抽自己边往后退,一直退到院子中央,扑通跪在地上,对着天"嗷嗷"嚎起来。
邻居听见动静翻墙过来看,只见大壮跪在院子里把自己扇成了猪头,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翠娥躲在灶房门口看,手抓着门框,指甲掐进木头里。大壮跪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忽然一头栽在地上昏了过去。邻居们七手八脚把他抬进屋,又是掐人中又是灌凉水,半晌才醒过来。
醒过来的大壮像是换了个人。他坐在床上,呆呆地看着翠娥,眼神是翠娥嫁过来这么多年从没见过的——干净的,清亮的,里头没有酒也没有火。他张嘴想说什么,嘴角的伤口扯得他一抽,半天才憋出一句:"翠娥,我……我都记得。"
他记得每一次动手。记得第一次是因为翠娥把粥煮糊了,他抬手就掀了锅;记得上月因为翠娥跟隔壁嫂子多说了两句话,他把她从堂屋踹到灶房;记得前天因为翠娥藏了他的酒瓶子,他掐着她脖子往墙上撞……
大壮说着说着自己哆嗦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咋是这种人?我咋是这种人……"
翠娥站在床前看着他,心里那口憋了多年的气忽然松了。她转身去灶房烧水,给大壮拧了热毛巾敷脸。大壮接过毛巾,手还在抖,低声说了句:"以后不了。"
往后大壮果然没再动过手。酒也戒了,有人在镇上看见他喝酒,他自己把杯子摔了。有人问起那天的事,他闭口不谈,只说不记得了。可翠娥知道他都记得,因为每天晚上他睡着之后,梦里总在说"对不起",一遍一遍,说到天亮。
翠娥后来又去找过那神婆,提了一篮鸡蛋。神婆正在院里晒草药,看见她笑了笑:"好了?"
"好了。"
神婆点点头,拿了个鸡蛋在手里掂了掂:"那碗里是断肠草熬的汁,配上他自个儿的血——上回他打你,你鼻血流在灶台上没擦,我让人刮了点下来。这人哪,打了别人,打回去他未必疼,得让他自己打自己,才记得住。"
翠娥把鸡蛋搁下,犹豫着问了一句:"那他往后……"
"往后?"神婆把草药翻了翻,"往后他欠你的,慢慢还呗。一辈子长着呢,你还怕他还不完?"
翠娥回家路上,日头暖洋洋晒在背上。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时,她看见大壮正蹲在树下修她娘家陪嫁的那口箱子——箱盖上次被他踹裂了,一直没修。他低着头,笨手笨脚地钉钉子,手指头扎破了,在裤子上蹭了蹭接着干。
翠娥站在树后面看了会儿,没过去。她转身走了另一条路,脚步比来时轻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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