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在儿子家住了三年,洗衣做饭带孩子。儿媳没给过一张好脸。上个月,她把我被褥扔到楼道。说,妈,你回老家吧,这家没你地方。我忍了,把被褥叠好放回床上。她当着我面又扔出去。补了一句,你死在外面都别回来。我把家门钥匙搁在鞋柜上,拖着箱子去了高铁站。三个钟头后出站,手机响了。儿子转来三十一万。我盯着短信里那串零,手心全是汗。没点收款,把手机塞进兜里,转身走向售票窗口。
第一章 老家的门锁换了
出站口的风灌进领子,我缩了缩脖子。兜里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没看。拖着箱子走到售票窗口前,玻璃后面坐着个年轻姑娘,正低头刷手机。
去柳河镇的票,最近一班。
她头也不抬,敲了几下键盘。九点四十,两张。
一张就行。
我递过身份证。她说二十五块。我从夹层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数了数,正好。票打出来,她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不耐烦。我接过票和身份证,转身往候车厅走。
候车厅不大,几排蓝色塑料椅,坐了七八个人。我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箱子立在腿边。隔壁椅子上有个老太太,怀里抱着个蛇皮袋,袋口用红绳扎着。她冲我点点头,我也点点头。
她问,大姐从哪回来的。
省城。
看孙子的吧。
我嗯了一声,不想多说。她把蛇皮袋往怀里紧了紧,叹了口气。现在年轻人不容易,咱能帮就帮。我没接话,低头看自己的鞋。鞋面上有块灰,是出高铁站时蹭的。我伸手去擦,擦不掉。
广播里报了我这班车,我站起来,把箱子拖向检票口。老太太在身后说,一路平安。我回头冲她笑了一下,嘴角僵得不行。
上车找到座位,靠窗。柳河镇的大巴我坐过很多回,每一回心情都不一样。今天这一趟,心里像塞了团湿棉花。我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凉得贴脸。车开了,窗外的楼一栋一栋往后退,越退越旧。
手机又震了。我掏出来看,还是儿子发来的消息。上面连着三条。
妈,钱收到了吗。
妈,你别多想,先回家歇着。
妈,到了给我报个平安。
我盯着最后一条,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打了两个字,到了。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关了静音。
大巴下了高速,路开始颠起来。两边都是田,有些地里种着油菜,这个季节绿油油的。再往前开,能看见镇口的红砖烟囱,那是老粮站。我坐直了身子,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箱拉杆。
车停在镇口桥头,我下了车。桥还是那座桥,栏杆上的水泥剥落得厉害。桥头有家杂货铺,门口摆着几捆甘蔗。我拖着箱子走过桥,拐进巷子。巷子很窄,两边墙壁潮乎乎的,贴满了小广告。我看见一张写着开锁换锁,红字,下面一串手机号。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我家在巷子最里头,一栋两层小楼,墙根爬着青苔。门是木门,漆掉了大半。我伸手去掏钥匙,摸了半天才想起来,钥匙留在儿子家的鞋柜上了。
我站在门口,盯着锁孔,心里的湿棉花像被点着了。
邻居刘婶从隔壁探出头来,哎,秀兰回来了?
我回头应了一声,刘婶。
她小跑过来,上下打量我。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你儿子没送你?
我笑了笑,他们都忙。
刘婶哦了一声,没再问。她看见我站着不动,又看门。钥匙丢了?
没丢,落省城了。
哎呦,那怎么办。刘婶一拍手,巷口有个开锁的,墙上贴着电话呢。
我想起刚才看见的那张红字广告,点了点头。刘婶已经掏出手机,喂,老周啊,我邻居回来了,钥匙落了,你来开个锁。对,巷子最里头这家。好,快点啊。
挂了电话,她拉我去她家坐。我说不用,我在这儿等着就行。她硬把我拽了过去。她家堂屋还是老样子,长条凳,八仙桌。桌上有个搪瓷缸子,印着红双喜。她给我倒水,你脸色不好,是不是累着了。
还好。
她坐在对面,压低了声音,你跟刘国栋媳妇处得还行吧。
我端起缸子喝了口水,没说话。她明白了似的,叹口气。婆媳嘛,天下都一样。我家那个,一年到头也不回来,回来也不喊妈。我都不想了。
水很烫,我喝了一小口,喉咙里舒服了些。院外传来电动车刹车的声音。刘婶说,开锁的来了。我起身出去。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拎着工具包,正蹲在我家门口看锁。
他抬头看我一眼,这种老锁,好开。
他掏出两根铁丝模样的东西,捅了几下,锁嗒一声弹开。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我愣住了。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八十。
刘婶说,老周你便宜点,街坊邻居的。
老周摘下帽子扇了扇,行,六十,给个辛苦钱。
我付了钱,他从兜里掏出一把新锁,要换不。你这锁都锈了,一捅就开。我犹豫了一下。刘婶说,换吧,安全。
我问,多少钱。
你这老式门,配套的锁不贵,一百二,我顺手给你装上。
我还没说话,刘婶已经点头,装吧装吧。我只好把钱付了。老周从工具包里拿出新锁,叮叮当当换起来。我站在一边看,心里盘算着,待会儿去镇上银行把收款的事办了。
换好锁,老周把钥匙递给我,两把,你收好。
我接过来,金属凉凉的。刘婶帮我推开木门,一股霉味涌出来。堂屋黑乎乎的,墙角有老鼠屎。我摸到灯绳一拉,灯泡闪了两下,亮了。家具都蒙着灰,正墙上的老挂钟停了,指针停在三点零七分。
刘婶捂着鼻子,说开窗通通风。她去把木窗推开,阳光照进来,灰尘在光里飞舞。我站在屋子中间,忽然有点想哭。但这眼泪来得太轻,轻得我自己都看不起。
刘婶帮我简单打扫了一下,又回家提了壶热水。临走时她叮嘱,晚上到我家吃,别自己开火了。我说好。她走后,我把箱子拖进里屋,打开来。衣服没几件,最底下有个铁盒子。那是我的私房钱,三千二百块。加上手机里的三十一万,就是我的全部了。
我坐在床沿上,把铁盒子打开。里面除了一沓钱,还有一张旧照片,是儿子八岁那年拍的。他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背心,笑得露出豁牙。我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去,盖上盒子。
手机亮了一下,是儿子又发来消息。妈,到家了没。
我回了一个字,到了。
他很快发过来,钱的事你别生气,我就是想让你安顿下来。
我盯着这行字,不知道回什么。过了几分钟,他又发来,妈,你先把房子修修,漏雨吧。不够再跟我说。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起身去厨房。灶台是冷的,锅盖上有老鼠爬过的痕迹。我接水洗了把脸,水凉得刺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白了一大半,眼睛里全是红丝。我对自己说,马秀兰,你活了五十八年,不能就这么算了。
但怎么个不能算,我心里没底。儿子转这笔钱,到底几个意思。是真的心疼我,还是拿钱买心安。儿媳把我赶出来,他知道多少。这些事像烂线头一样缠在一起,我越扯越乱。
晚上在刘婶家吃了饭。她炖了白菜粉条,还炒了盘鸡蛋。我吃得很慢,她不停给我夹菜。秀兰,你也别往心里去。儿子还是儿子,钱都给你了,说明他心里有你这个妈。
我咽下一口白菜,问,刘婶,你说,一个儿媳妇把婆婆赶出家门,男人该不该管。
她放下筷子,愣了愣。这事儿……国栋知道不。
我没吭声。她叹了口气。按说该管。可要是他自己也做不了主呢。
我抬头看她。她继续道,现在很多小家庭,男人说话不算数。挣钱少,腰杆子就软。你家国栋在省城一个月能拿多少。
六千多。
房贷呢。
三千八。
刘婶不说话了,拿筷子拨拉着碗里的粉条。过了好一会儿,她说,秀兰,你得自己长个心眼。钱攥在手里,比什么都强。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吃完饭我抢着洗碗,她不让。我站在她家院子里,看见天已经黑透了。几颗星星挂在对面的屋檐上,冷清清的。我回到自己家,把堂屋的灯全拉开。亮是亮了,可更显得空。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手机握在手里。打开银行短信,那串数字还在。三十一万,分两笔转的。一笔二十万,一笔十一万。时间都是下午,我刚上高铁那会儿。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儿子哪来这么多钱。他工资不高,房贷车贷,还要养孩子。这笔钱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我越想越不对劲,给他拨了过去。响了好久没人接。我又拨,还是没接。
过了十多分钟,他发来微信,妈,芸芸在旁边,不方便接。明天我给你打。
芸芸是他媳妇,张芸。我看到这三个字,胃里一阵抽紧。就是她,把我的被褥扔出门,当着我面说,你死在外面都别回来。现在,她就在儿子身边,而儿子连我的电话都不敢接。
我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墙根有只蛐蛐在叫,叫得人心烦。我回屋锁上门,把新钥匙挂在门后的钉子上。堂屋的老挂钟还是停的,我伸手拨了拨,没有动静。电池早没电了。
我上了床,被褥是从箱子里带回来的,还是自己的味道。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串数字。三十一万。三十一万。我要用这笔钱,做一件大事。
但做什么,还没想好。先睡一觉。明天,先去镇上银行。账上有钱,人就不慌。这是刘婶说的。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慢慢睡了过去。
半夜醒来一次,听见外面有猫叫。我起身去厨房喝水,发现窗户没关严。月光照进院子,地上银亮亮的。我站在窗前,忽然想起三年前刚去省城的时候。那会儿孙子刚满月,儿子求我去帮忙。我高高兴兴去了,带了两箱土鸡蛋,还有自己腌的咸菜。张芸躺在月子中心,花了两万八。我心疼得不行,但一个字没说。从那天起,我就住进了他们家的小房间,一住就是三年。三年里,我像个隐形人。买菜做饭洗衣服接孩子,样样都干。张芸从没叫过一声妈。她不叫就不叫,我不挑。可她不该把我赶出来,更不该说那句话。
我躺回床上,把手机放在枕边。明天,我得好好想想。先摸清这笔钱的来路。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墙上的影子动了一下,是风吹动了窗纱。我闭上眼睛,在心里数羊。数到一百三十七,睡着了。
第二章 三十一万的来路
第二天一早,我五点半就醒了。在省城养成的习惯,到点就醒。我起床烧了壶水,简单洗漱。刘婶在院外喊,秀兰,去镇上不。
我拎着包出门,去。
她骑着一辆旧电动三轮,车上放着几个空桶。上车,捎你一段。
我爬上后斗,坐在一块木板上。车突突突地开出巷子,上了去镇里的路。风从耳边呼呼过去,带着露水的凉意。到镇中心,她要去买菜,我在银行门口下了车。
银行还没开门。我在门口台阶上坐下,看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对面是家包子铺,蒸笼冒着白气。香味飘过来,我肚子叫了。我过去买了两个肉包子,一杯豆浆,坐在路边慢慢吃。包子是一块钱一个,豆浆一块五。吃完我擦了擦嘴,又回到银行门口等。
八点半,银行开了。我进门取号,前面已经排了十几个人。我坐在铁椅上等着,手放在膝盖上,右腿不自觉地抖。轮到我时,窗口的小姑娘问,办什么。
查一下余额。
我把身份证和卡递过去。她刷了一下,说,余额三十一万四千二百六十七块八毛。
多出来的四千多,是我卡里原本的钱。我确认了数字,心里踏实了些。我压低声音问,昨天有两笔转账进来,能帮我查查对方账号吗。
她看了我一眼,调出明细。一笔二十万,一笔十一万。转出方是一个叫周正民的账户。
周正民。我不认识。儿子大号叫刘国栋,他爸死了快十年了。周正民是谁。
我问,备注写什么了吗。
小姑娘说,两笔备注都写的妈。
我站在柜台前愣了一会儿,身后排队的人开始不耐烦。我赶紧退到一边,把卡和身份证收好。走出银行,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晒得头皮发烫。我站在街边,脑子里乱成一片。
不是儿子转的。是周正民。可备注写的是妈。谁会让周正民给我转钱。还是说,周正民就是儿子认识的人。
我掏出手机想给儿子打电话。刚拨出去,又挂了。张芸可能还在家。我改发微信,你现在方便吗,我问个事。
过了好一会儿,他回,在上班,中午说。
我靠在银行门口的石柱子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几个老太太挎着篮子经过,说说笑笑。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被儿媳妇赶出来,收了三十一万,却不知道钱是谁给的。
刘婶骑着电动三轮过来,秀兰,走,一起回去。
我上了后斗,她边开边说,去买了点排骨,中午炖汤喝。我嗯了一声。她回头看我一眼,你脸色比昨天还差。
没睡好。
别想太多。钱在自己卡里,还怕飞了。
我没跟她说钱不是儿子转的。这事情太蹊跷。回到家,我把自己关在屋里,翻出手机银行APP。我以前不会用,还是儿子教的。我调出那两笔转账的详情,截了图。周正民,转账时间,金额,备注。
我把这三个字看了又看。周正民。不认识。我翻开手机通讯录,一个个找。没有。又翻微信好友,也没有。
中午刘婶端了碗排骨汤过来。我喝了几口,问她,咱镇上有没有叫周正民的。
她想了想,周正民……周正民……有印象。是北头老周家的二小子吧。开沙场那个。
开沙场。
对,发了财的。他家在镇北头盖了栋三层小楼,红瓦白墙,气派得很。你找他干啥。
我不确定是不是他。随便问问。
刘婶没再追问,又说了几句闲话就走了。我吃完饭,把碗洗了,坐在堂屋里。老挂钟还是停的,我看着它,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周正民给我转钱,还写妈。会不会跟我儿子有什么交易。
我锁上门,往镇北头走。路上碰见几个熟人,我都点头应付过去。走了二十多分钟,到了老周家。果然是三层小楼,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大门敞着,里面有人说话。我没敢进去,站在马路对面的一棵梧桐树后面。
过了一会儿,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走出来,夹着皮包,上了车。引擎一响,车开走了。我盯着那辆车的尾灯,直到它拐过街角。这个人,应该就是周正民。可我不认识他。
我站在树下,后背晒得发烫。心里像有只猫在抓。这钱要是来路不正,我拿了就是祸。要是儿子借的,那更糟,利滚利,到最后还得我来填坑。
手机响了。是儿子。我接起来,走到阴凉处。
妈,你上午给我打电话了。
我问,钱是谁转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国栋说,我让朋友转的。我卡限额了,先借了朋友的钱。
哪个朋友。
周正民。
我握着手机,声音有点抖,你跟他借了三十一万。
妈,你别管这个。钱给你了,你就花。把房子修修,该买啥买啥。
我深吸一口气,你借这么多钱,张芸知道不。
不知道。她以为我把私房钱给你了。
你哪来的私房钱。
国栋不说话了。我听见电话那头有打火机的声音。他点烟了。妈,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等我国庆回去跟你细说。
国庆还有四个月。我说,你让我等到那时候。
他叹了口气,妈,你先在老家住着。钱不够我再想办法。
不是钱的事。我是被张芸赶回来的。她凭什么。那房子是你俩的,也有我出的首付钱。国栋,妈不是要赖在你们家。可她说那些话,做得那么绝,你就由着她。
妈,我知道你受委屈了。可我现在要是跟她闹,孩子怎么办。
孩子都六岁了,上小学了。你有啥把柄在她手上。
又安静了几秒。他说,没有。你别乱想。她脾气是不好,我回头说她。
你说她,她会听吗。
国栋不说话了。我听见电话里有人叫他,他说,妈,我先去忙。晚上给你打。
挂了。我站在梧桐树下,浑身发抖。太阳明晃晃的,我却觉得冷。三十一万,是儿子借来的。他不敢让张芸知道,说明这个家的钱,他做不了主。而张芸把我赶出来,他连个屁都不敢放。
我一步步往回走。路过一家小卖部,进去买了瓶水,一口气灌下半瓶。店主是个胖女人,认识我。秀兰回来了,来,坐会儿。我摇摇头,付了钱出门。
走到家,刘婶又在门口张望。怎么了,看你脸色煞白。
没事,天热。
我进屋关门,坐在床沿上,把手机里的转账截图看了又看。周正民。儿子借了三十一万给我。这钱,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拿着。我得见见这个人。
第二天早上,我又去了一趟镇北头。这回我直接走到门口,抬手敲门。一个年轻女人出来,问我找谁。我说,周正民在家吗。
她打量我一眼,你是谁。
我是马秀兰。刘国栋他妈。
她回头喊了一句,正民,有人找。然后让我进去。
院子里铺着地砖,角落里种着两棵桂花树。客厅很大,真皮沙发,水晶吊灯。我坐在沙发上,手指抠着裤缝。周正民从楼上走下来,趿拉着拖鞋,头发有点乱。他看见我,笑了笑。婶子,你好。
我站起来,有些局促。他摆摆手,坐坐坐。我给你倒杯茶。
我没坐,直直站着。周正民,我来问你个事。你为啥给我转三十一万。
他倒水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倒。茶端过来,放在茶几上。他直起身,看着我。国栋没跟你说。
说了。说借的。
对。他跟我借的。
为啥借。
他叹了口气。婶子,国栋不容易。他说你在省城住不下去了,要回老家修房子。他自己的钱都在他老婆手里,只能找朋友凑。
我喉咙发紧。你跟他什么关系。
同学。高中同学,关系铁。
他借了三十一万,你连个借条都不打。
周正民笑了,坐进沙发里。婶子,我信国栋。他说一年内还我。利息不要。这总行了吧。
我没说话,看着茶几上的茶。茶叶慢慢沉下去,水变成了浅黄色。周正民又说,婶子,你儿子是好人。就是娶了个厉害媳妇。这钱你拿着,别多想。不够再跟我说。
我抬头看他。他一脸真诚,可这种真诚让我心里更不踏实。我五十多岁的人了,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一个开沙场的,平白无故借三十一万给老同学,连条子都不打。这不合常理。
我说,这钱我给你退回来。
他愣住了。婶子,你什么意思。
我不平白无故拿你的钱。我儿子借的,让他自己还。我要搞清楚这里头到底怎么回事。
周正民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婶子,你听我一句劝。这钱你先收着。你要退回来,国栋更难做。
怎么更难做。
他张了张嘴,又摇摇头。算了,有些话我不便说。你问国栋。
我盯着他的脸。他避开我的目光,低头去端茶杯。我转身出了门。背后传来他媳妇的声音,这谁啊,大早上来要账的。周正民说,别胡说。
我走在巷子里,太阳火辣辣的。手机响了,是儿子打来的。
妈,你去正民家了。
我应了一声。国栋的声音明显急了,妈,你别给我添乱了行不行。我求你了。
我站住了。添乱。你借了人家三十一万,我连问都不能问。
我不是这个意思。这钱你拿着花。真的,没啥内情。
国栋,你跟妈说实话。这钱到底怎么来的。
他不说话。我听见他咬牙的声音。过了好半天,他说,妈,你再逼我,我就没法活了。
我脑袋嗡的一下。这是我儿子。我生的。他现在跟我说,再逼他,他就没法活。我站在太阳底下,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手机从耳边滑下来。我不记得自己怎么走回家的。只记得刘婶问我吃饭没,我没理她。关上门,一头倒在床上。
三十一万。儿子借的。他让我别逼他。这钱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我手心起泡。我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凉的。
第三章 铁盒里的旧信封
我睡了很久。醒来时天已经暗了。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点凉意。我坐起来,头疼得厉害。走到堂屋喝了杯水。桌上放着一碗绿豆汤,是刘婶端来的。我摸了摸碗沿,还有余温。
我端起碗慢慢喝。绿豆煮得烂烂的,放了不少糖。喝着喝着,眼泪又掉了下来。我赶紧擦掉,狠狠对自己说,马秀兰,哭什么哭,还没到哭的时候。
喝完绿豆汤,我把碗洗了。回到里屋,从床底拖出那个旧樟木箱子。箱子上挂着一把锈锁,钥匙我一直收在铁盒夹层里。我打开铁盒,摸出那把小钥匙,把樟木箱打开。
一股陈年木香扑上来。里面都是些老物件。我翻了翻,在最下面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旧得发脆,边角磨毛了。里面是一份房产证,还有一份手写协议。
房产证上是我的名字。柳河镇桥东巷七号,两层砖混结构,建筑面积一百六十八平米。这份证是九八年发的,纸张已经泛黄。我把它贴在胸口,这是老头子留给我唯一的家当。
那份手写协议更旧,是一九九四年的。上面写着,刘福全借马连海人民币五千元整,用于翻建房屋,双方约定不计利息。落款有刘福全的签名和手印。刘福全是我公公。马连海是我爹。
这五千块,是我爹攒了半辈子的钱。那年翻盖这栋二层小楼,公公借的。后来我嫁过来,这钱也没还。我爹临终前都没提,但我知道,这楼有我娘家的钱在里面。
我把协议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纸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但手印还是红的。我忽然想起爹去世前一天,拉着我的手说,秀兰,房子有你的份,别让人欺负了。那年我二十一岁,刚嫁过去没多久。
我坐在地上,把这些纸摊在膝盖上。儿子在省城买房子时,我掏了十二万。那是老头子工伤赔的钱,我全给了。首付一共四十五万,我出了十二万,张芸家出了十五万,剩下的是他们小两口贷款。房产证上写了张芸和国栋两个人的名字。张芸家出的钱多,所以她在家里腰杆子硬。这我认。可国栋后来把工资卡都交给了张芸,房贷车贷从里面扣,每月还剩不到两千。他自己零花都不够。
我又想起一件事。三年前去省城之前,张芸给我打电话。她说,妈,你过来帮忙带孩子,我们每个月给你五百块。我当时心里不舒服,但想着是帮儿子,就去了。三年里,那五百块给过两个月,后来就没人提了。我没要过。可我买菜买米买奶粉,全是自己掏。连孙子的衣服鞋子,我也买了不知道多少。这些钱加起来,少说也有三五万。
我省吃俭用攒的那点钱,都贴进去了。到头来,人家把我连人带行李扔出门。
我坐在地上,膝盖上摊着房产证和借条。心里像有一锅水,慢慢烧开。忽然,一个念头冒出来。我要回省城。我要去找张芸。我不是去闹,我是去算账。这三年贴进去的钱,还有首付那十二万,每一笔都要说清楚。
但我也知道,光凭这些,张芸不会认。她那张嘴,死的能说成活的。我得有准备。我把东西收进铁盒,又把铁盒藏在床底下的暗格里。那是老头子当年砌的,墙根一块砖是活动的。我塞进去,外面用杂物挡住。
洗了把脸,我坐在门口台阶上。天全黑了,巷子里有盏路灯,照着路边的野草。隔壁刘婶家亮着灯,电视声音很大。我掏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我想明天去省城。当面跟张芸谈。但我不准备吵。吵解决不了问题。我要套她的话。把她赶我走的那些话,录下来。
这个念头让我心跳加速。我从来没做过这种事。可眼下没别的办法。张芸这人,惯会翻脸不认账。我要是空口无凭,她转头就能说,是我自己要回老家的。
我正想着,手机亮了。是儿子的微信。妈,睡了吗。
我回,没。
他说,你一个人在老家,我不放心。要不这样,我每个月给你转一千块。你好好过日子。修修房子,种种菜。
我看着这行字,笑了。一千块。从借来的三十一万里面,每月给我一千。这不是儿子。这是他拿钱给自己买良心。
我回,不用。钱我暂时收着。你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说清楚。
他发了一个哭脸。妈,你别这样。
我没回。把手机揣回兜里。夜风凉起来,我抱紧胳膊。明天去省城。先去找儿子单位。我要看看他到底在做什么。张芸不知道钱的事,可周正民知道。那个开沙场的,为什么肯借这么多。背后一定有事。
我回屋锁好门,从柜子里找出一套干净衣服。黑裤子,灰外套。把头发拢了拢。镜子里的人,脸色发黄,眼窝深。这就是被赶出门三天的马秀兰。我对着镜子说,马秀兰,你不能倒了。倒下去就真没地儿站了。
第二天清早,我坐上了去县城的中巴。再从县城坐高铁到省城。三个多小时。一路上我什么都没想。车厢里很安静,我把头靠在窗上,看着外面的天。灰灰的,像一块抹布。
到了省城,已经是中午。我出站,坐地铁到儿子单位附近。他在一个物流园区上班。我从来没去过。只知道公司名字叫安达货运。我在园区门口站了很久,来来往往都是卡车和面包车。门卫问我找谁。我说刘国栋。他查了一下,说在B区三号仓库。
我走进去。B区三号仓库很大,里面堆满了纸箱。几个工人正在装车。我看见儿子站在一辆货车旁边,穿着蓝色工装,戴着帽子。他低头看单子,嘴里叼着烟。旁边一个人跟他说笑。他笑得挺大声。这种笑,我在家没见过。
我站在仓库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直到一个工人过来问我,阿姨,找谁。我说找刘国栋。他冲里面喊了一嗓子,国栋,有人找。
刘国栋抬起头,看见了我。他愣住了,烟从嘴里掉下来。他快步走过来,把我拉到一边。妈,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老家待着吗。
我来看看你。
他急了,看什么看。我上班呢。你赶紧回去。
我不理他,往仓库里看了一眼。他拽住我的胳膊,压低声音。妈,这里不让外人进。你出去等着,我下班找你。
我甩开他的手。国栋,你晚上住哪。
他愣住了。什么住哪。
你们不是搬家了吗。
没有啊。你怎么这么问。
张芸把我赶出来,你们还住在一起。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妈,有些事我没法说。你先去找个旅馆住下。我下班给你打电话。
我没动。他又说,当我求你了,行不。我不想在单位丢人。
我看着他。这才几天,他瘦了。下巴都尖了。我没再说话,转身走了。出了园区,我去了以前常去的那家面馆。要了碗素面。吃了两口,咽不下去。
我给儿子发微信,我在老街那家面馆。你下班过来。
他回,好。五点半。
我在面馆坐了几个小时。老板娘认识我,没催。给我倒了几次水。五点半,国栋来了。他还穿着工装,进来就坐下,说,来两碗牛肉面。
我看着他,你哪来的钱吃牛肉面。
他苦笑了一下,妈,你儿子再穷,一碗面还请得起。
面端上来。他大口吃。我没动筷。他抬头看我,妈,吃啊。
我不饿。
他放下筷子,叹了口气。妈,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是我没本事。张芸那个脾气,我也没办法。
你没办法。你就可以看着我被她赶出门。
不是。那天我不在家。等我回来,你都走了。
你在不在家,有区别吗。你敢跟她说一个不字吗。
他不说话了。低头看着面碗,热气糊了他的眼镜片。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妈,你再忍忍。等我攒够了钱,就硬气了。
忍到什么时候。我五十八了。还有几年好活。
他又不说话了。我看着他,头发乱糟糟的,工作服上有油渍。这个儿子,我养到大学毕业,看他结婚生子。现在他坐在这里,连正眼看我都不敢。
我问,周正民为什么借你三十一万。
他身子一颤,妈,我跟你说过了,就是朋友帮忙。
你撒谎。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丝。妈,你非要逼我。
我不逼你。可你让我拿着这三十一万,我睡不着。你告诉我,这钱怎么来的。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递给我。妈,你看。这是他跟周正民的聊天记录。
我接过来,一条条看。
国栋:正民,我妈要回老家了,房子得修。能不能借我三十万。
正民:这么急。咋回事。
国栋:一言难尽。我手里没钱。分期还你。
正民:行。把账号给我。我给你转。
就这些。六条消息。没了。我抬头看他,就这些。
他点点头。我俩关系铁。他信得过我。
我继续翻。他们之前几乎没有聊天记录。这不对劲。一个不怎么联系的同学,一开口就是三十万。
我把手机还给他。国栋,你跟我说实话。这钱是不是你跟他合伙做了什么。
他摇头。没有。妈,我哪有本事做生意。
那你拿什么还。
等孩子大了,花销少了。我再慢慢攒。
我笑了。一年还清。你一个月能攒两千五。三十一万,要还十年多。你儿子都上大学了。
他不说话。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我叹了口气。国栋,妈不管这钱怎么来的。但我不能不明不白地花。这笔钱,我暂时不动。你回去吧。
他抬头,妈,你今晚住哪。
我找个小旅馆。
我给你定个房。
不用。我自己能行。你回吧。张芸该催了。
他站起身,又回头说,妈,对不起。
我没理他。他走了。我坐在面馆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天黑了,街灯次第亮起来。我结账出门,在附近找了家小旅馆,六十块钱一晚。房间很小,床单发黄,有股烟味。我洗了个热水澡,躺在床上。
手机响了一下。是张芸发来的微信。我眯起眼睛。这个女人,三天来第一次找我。
上面写,妈,听说你回老家了。家里钥匙还有一把在你那儿吧,你找时间给我寄回来。
我盯着这条消息,牙齿咬得咯吱响。我回她,什么钥匙。
张芸很快回,就是我和国栋家的门钥匙。你走的时候放在鞋柜上了,可你之前自己配了一把吧。
我回想起来。是配过一把。两年前买菜丢了钥匙,我自己去配了一把。后来找到原配的,那把配的就一直放在我包里。
我回,明天给你寄。
张芸说,好,谢谢妈。对了,妈,你回老家了,以后别总来了。我们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我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我回她,行。明天给你寄。钥匙的事,以后没我事了。
她发了个笑脸。我把手机扔在床上。心想,张芸,你等着。明天我去找你。这账,得算。
第四章 录音笔和见面的面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小旅馆没有窗户,开着灯也分不清白天黑夜。我摸黑洗了脸,出门买了个煎饼,边吃边往地铁站走。今天要去张芸单位。她在一家商场做楼层主管,上班时间是九点。我到商场门口时,八点四十。
我在对面的奶茶店要了杯最便宜的柠檬水,坐下等。八点五十五分,张芸来了。她穿一件浅蓝色衬衫,下面是黑西裤,头发盘着,挎着个黑包。走路很快,昂着头,像只斗鸡。我看着她进了商场大门,心里窝火。
我打开手机录音,把音量调到最大,放进外套内侧口袋。然后起身跟过去。她在一楼服务台跟保安说话,然后往电梯间走。我走快几步,在电梯间外面叫住了她。
张芸。
她回过头,看见是我,脸色变了一变。妈,你怎么在这儿。
我走到她面前,声音平静,你不是让我寄钥匙吗。我给你送过来。
她皱眉,寄就行了,何必跑一趟。
我想跟你聊聊。
她看了看手表,我还要上班。
就几分钟。
她犹豫了一下,指了指旁边的员工通道,跟我来。她把我带到通道尽头的一个小隔间,里面有几把椅子和一张桌子。她说,这里安静。有什么事快说。
我坐下来,她也坐下。我把包里的钥匙拿出来,放在桌上。张芸看了一眼,没动。
我说,张芸,你把我赶出来,我不怪你。婆媳处不来,分开也好。可有些账,我们得算清楚。
她的眉毛竖起来,什么账。
首付我出了十二万。这三年的花销,买菜买米买奶粉,给孙子买东西,加起来少说五万。这些钱,我不全要。但十二万,得还我。
张芸嗤了一声,还你。那房子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你儿子也有份。再说那十二万,是你主动给的,谁也没逼你。
我盯着她,那你把我赶出门,是谁逼的。
她扭头看别处,没人赶你。是你自己要走的。
我听到这话,差点站起来。可我忍住了。我用手压着膝盖,一字一句说,张芸,你当着我的面,把我被褥扔出门。你对我说,你死在外面都别回来。这些,你认不认。
她不说话,嘴角撇了一下。
我继续说,我来不是跟你吵架。我就想要一个理。这十二万,你打张欠条。什么时候还,我们商量。
她笑了,笑得很冷。马秀兰,我跟你儿子是合法夫妻。他的钱就是我的钱。你给的那些钱,是你自愿贴给你儿子的。跟我有什么关系。至于你回老家,那是你自己待不下去。别往我头上扣。
我看着她。这就是张芸。每一句话都像刀片,刮得人生疼。我胸口起伏得厉害,可还是把话说完,你不写欠条也行。但你要给我写个说明。承认是你让我回老家的。为什么,也要写清楚。
凭什么。她站起来,低头看着我。马秀兰,我劝你早点回老家。别在这儿闹。你儿子还要上班,我也要上班。闹大了,对你没好处。
她说完转身就走。高跟鞋敲在地上,嗒嗒嗒。我坐在椅子上,手指抖得厉害。我掏出手机,录音还在走。我关掉,站起来。走出商场,太阳晃眼睛。我走到路边的花坛旁坐下,浑身像被人打了一顿。
录音只有八分钟。她没承认赶我走。反而说是我自己要走的。我高估了自己。这个女人,段位比我高得多。
我坐了很久。然后给国栋打电话。他没接。又打,还是没接。我发微信,我在你单位门口等你。你不来,我就不走。
中午十二点多,他回消息,妈,我忙,你别闹了。
我回,我不是闹。你妈要被人欺负死了。
他没回。下午两点多,他打来电话,妈,你在哪。
我报了位置。半个小时后,他来了。工装都没换,骑着辆旧电动车。他停在我面前,说,妈,你不该去找张芸。
我抬头看他,我找她怎么了。她是你媳妇,我就不能说话。
她给我打电话了。说你要钱。
我要我自己的钱。有错吗。
国栋蹲下来,仰着脸看我。妈,那房子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首付她家出了十五万,我出了十万。你给的那十二万,我拿去还了车贷。
我愣住了。什么车贷。
前年买的那辆车,贷了十二万。每个月还四千。我工资不够,就……
就拿了我的钱去还车贷。你跟我说是买房首付。
国栋低下头,妈,我当时没办法。车是张芸要买的。她说有车方便接送孩子。我就……
我闭上眼睛。手抖得更厉害。那十二万,是我老头子拿命换来的。我一直以为压在房子上。原来早就填了车贷。一辆车,写了谁的名。
国栋说,写的张芸的名字。
我睁开眼看他。他不敢看我。我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这就是我的好儿子。我养他到二十多岁,供他读书,给他娶媳妇。他拿着他爹的命钱,买了一辆车,写在他媳妇名下。现在他媳妇把我赶出门,他连个屁都不敢放。
我站起来,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旁边路过的人回头看。国栋捂着脸,没躲。他跪下来,跪在水泥地上。妈,我对不起你。
我站在那儿,眼泪流下来。儿子跪在地上。我养了三十多年的儿子,跪下来说对不起我。可我要的不是对不起。我要的是公道。
我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国栋,你起来。别给我丢人。
他没有起。我走回去,拽他胳膊。他抬起头,脸上挂着泪。妈,我该怎么办。
我看着他,看着他通红的眼睛。我的儿子啊。我蹲下来,把他抱住。他身上的汗味和烟味混在一起。我抱得很紧。哭得说不出一句话。
那天下午,我们坐在路边的台阶上。他把事情都告诉了我。周正民不只是他同学。他们前年一起合伙做了一笔生意。拉石料。国栋出了六万块,是背着我给他的。生意后来黄了,钱也打了水漂。周正民一直觉得有愧于他。所以这次借钱,他二话不说就转了。
我听完,问他,你哪来的六万。
他说,跟同事借的。还了一部分。
你还欠多少外债。
他咬咬牙,加上周正民的,一共四十七万。
我脑子嗡的一声。四十七万。我儿子背着四十七万的债。车贷,私人借款,还有这三十一万。怪不得他怕张芸。张芸要是知道了,这个家就完了。
妈,国栋抓住我的手,你别跟张芸闹。我求你了。我会还上的。我再拼几年。
我看着他。这个跪在地上的男人,是我生的。我该恨他,可恨不起来。他从小就没让我操过心,读书好,也孝顺。怎么一结婚,就变成这样了。我想了想,说,你让张芸给我写个欠条的事,我不提了。但有一件事,你必须答应我。
你说。
你每个月的工资,留五百给自己。剩下的交张芸可以。但你要给我写一张借条。三十一万,算妈借给你。你以后有了慢慢还。
他拼命点头。妈,我写。
我们去了附近一家打印店,借了纸和笔。他写了一张借条,我签了字。我把借条折好,放进铁盒夹层。这个铁盒,现在装着我最后的体面。
第五章 回到柳河镇
我在省城又待了三天。国栋帮我找了个干净的旅馆,每晚九十。我白天去图书馆,翻法律条文。我文化不高,很多字不认识。但有一条我看明白了。老年人权益保障法规定,子女应当赡养父母。赡养人不履行赡养义务,老年人有要求赡养人付给赡养费等权利。
我把这条抄在本子上。字写得歪歪扭扭。
这三天,张芸没再联系我。国栋每天晚上来陪我吃顿饭。他瘦得厉害,我也吃不下。我们母子俩坐在小饭馆里,一人一碗面,有时候加个拍黄瓜。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该说的都说完了。
第四天,我坐高铁回了县城,再转大巴到柳河镇。下车的时候,天快黑了。桥头那家杂货铺还亮着灯。我走过去,买了两节五号电池。回家把挂钟装好,指针调准。挂钟重新走起来,嘀嗒嘀嗒。屋子里有了点生气。
刘婶听见声音,过来喊我。秀兰,吃饭了。
我在她家喝了碗稀饭,吃了半个馒头。她看出我有心事,也不多问。只说,人活着,得吃饭。不吃饭,啥都白搭。
我点头。吃完饭回家,我把堂屋和里屋都打扫了一遍。柜子擦了,地拖了。连灶台都用碱水刷了。忙到十点多,浑身是汗。冲了个凉水澡,躺到床上。挂钟嘀嗒响。我听着听着,睡着了。
接下来几天,我开始收拾房子。房顶确实漏。我爬上爬下,掀开瓦片,下面有两块碎了。我找了镇上的瓦工来看,他说,这个屋顶要整体翻,光换瓦不行,梁都烂了两根。我问他多少钱。他算了算,至少两万五。
两万五。我坐在院子里,看着那几根烂梁。三十一万的借条还压在铁盒里,一分没动。我不打算动。修房子的钱,得自己挣。
我去了趟镇上的劳务市场。那里有不少招工的。饭店洗碗,超市理货,保洁。我五十八岁,很多地方不要。最后找到一个活儿,给镇上的幼儿园做饭。一个月一千八。早八点到下午两点。管一顿午饭。
我答应了。第二天就去上班。幼儿园不大,三个班,六十多个孩子。做饭就我和另一个大姐。我们负责午餐和下午点心。活不重,但琐碎。洗菜切菜炒菜,分餐,洗碗消毒。我干得下来。
园长姓陈,三十多岁,人不错。她看了我的身份证,说,马大姐,你好好干。以后给你涨。我笑着说好。其实涨不涨无所谓,我需要一个支点。每天醒来,知道要去哪儿,心里不慌。
干了一个星期,我瘦了四斤。但也精神了些。每天跟孩子们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有几个小朋友喊我奶奶,喊得我心软。我又想起孙子。六月刚过,他该放暑假了。我出来这些天,他没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肯定是张芸不让。
这天下午,我下班回家,在巷口碰见了刘婶。她拉着我,神神秘秘地说,秀兰,你听说了没,北头周正民的沙场出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出什么事。
刘婶压低声音,说是账目有问题,被查了。人也被带走了。
我站在巷口,手里的布包差点掉地上。周正民被带走了。那国栋借他的三十一万呢。我转身就往家走,掏出手机给国栋打电话。没人接。连打五个,都没人接。
我手抖得没法解锁手机。刘婶追上来,秀兰,你怎么了。
没事。我回屋躺会儿。
关上门,我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厉害。周正民被带走,国栋联系不上。这两个人之间的那笔生意,恐怕不简单。国栋说拉石料,黄了。可周正民是开沙场的。沙场被查账,说明问题不小。国栋有没有参与。他会不会也被牵进去。
我一直打电话。打到晚上八点,国栋终于接了。妈。
声音不对。沙哑,低沉。
国栋,你在哪。
我在派出所。
我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哪个派出所。
就我们辖区的。妈,你别急。我就是配合调查。问完就让我走。
我急得直哭,你到底犯了什么事。
他没有回答。只说,妈,你照顾好自己。挂了。他要挂,我喊住他。国栋,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犯法了。
安静了十几秒。他说,妈,没有。我保证。然后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黑洞洞的堂屋里。挂钟嘀嗒嘀嗒地响。我浑身发冷。这个家,每一块砖都像压在我心口上。我要回省城。我不能让儿子一个人待在里面。我打开铁盒,把借条和我爹的协议都装进包里。那三十一万,我一分没动。这钱,现在必须派上用场了。
我去敲刘婶家门。她披着衣服出来,咋了。
刘婶,借你电动车用一下。我上镇上赶车。
现在。
现在。
她没多问,把车钥匙给我。我骑上电动三轮,突突突地往镇上赶。夜里风冷,吹得我眼泪直飘。到了镇上,我坐上最后一班去县城的中巴。在车上,我仔细想了很多。如果国栋真出了事,张芸会管他吗。那个家,她还待得住吗。他的儿子,我孙子,谁来管。
我到了省城,天还没亮。我坐在派出所门口的花坛边上等。早上六点多,派出所开门了。我进去问。一个年轻警察接待了我。刘国栋,昨天下午来的。他说,还在问话。
我问,他犯什么事了。
警察翻了翻记录,经济纠纷,配合调查。
经济纠纷。我松了口气,不是刑事。我坐在大厅的长椅上等。八点多,国栋被带了出来。他看见我,愣住了。妈,你真来了。
我走上前,抬手摸了摸他的脸。青了。你被打了吗。
没有。熬夜熬的。
警察说,你可以走了。但是不能离开省城,随传随到。
他点头。我拉着他走出派出所。他在台阶上站住,抬头看天。妈,我对不起你。这回真给你添麻烦了。
我摇摇头,你人没事就好。到底怎么回事。
我们在路边找了个早餐店。他说,周正民的沙场被举报了,非法采砂。他账本上有一笔收款,是国栋转给他的。前年合作的时候,国栋给了他六万。后来生意黄了,周正民没退。账查出来,这笔款有问题。国栋作为项目参与人,被叫来问话。
就这么点事。
国栋苦笑,妈,这还小吗。非法采砂,数额不小。周正民可能要判。我也可能被追责,因为那笔钱是启动资金。
我浑身冰凉。你不是说,就是拉石料吗。
是拉石料。但用的场地和路,是周正民非法占的。我当时不知道。现在警察查,我也解释不清。
我低着头,眼泪滴在豆浆碗里。国栋伸手过来,妈,别哭。不会太严重。我配合调查,顶多罚点钱。
罚多少。
不知道。
我擦了擦眼睛。你还有钱吗。
他不出声。我打开包,把手机递给他。妈这有。你先把债还了。
他摇头,不行。那钱给你养老的。
我拍桌子,你听我的。钱没了能再挣。人没了,我活着没意思。
他红着眼收下了。我们去了银行,我把三十一万全转给了他。他给周正民转了三十万,留下一万。他说,周正民那边,律师要花钱。我知道,他在给自己留后路。
我们坐在银行外面的台阶上。太阳升起来了,照得人暖暖的。我忽然觉得身上轻了些。钱没了。债还在。可我不后悔。这钱本来就不该是我的。还回去,我心里踏实。
国栋说,妈,等这事过去,我回老家看你。
我点点头。好,我等着。
他送我到高铁站。过安检前,他叫住我。妈,你记得带家里的钥匙。
我回头笑了一下。带了。我还有锁要开。他没听懂。我也没解释。
回程的高铁上,我又收到张芸的微信。她发来一张照片,是离婚协议书。上面已经签了国栋的名字。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窗外的田野一片绿。我心里像下过一场暴雨,现在慢慢停了。
第六章 离婚协议书
离婚协议书是张芸单方面签的。国栋还不知道。她把照片发给我,下面附了一句话,告诉他,我同意离了。房子归我,孩子归我。他每个月付三千抚养费。
我看着这几行字,气得浑身发抖。房子归她,孩子归她,还要抚养费。她凭什么。我回她,国栋不会签的。
她很快回过来,不签就上法院。我有他非法集资的证据。
我愣住了。非法集资。这四个字压下来,我差点喘不过气。国栋的那些事,张芸知道多少。她手里有什么证据。我盯着手机,手指冰凉。她又发来一条,马秀兰,我劝你劝劝他。协议离,大家都体面。闹到法院,他连工作都得丢。
我没回。车里报站了,下一站柳河镇。我拎着包下车,脚踩在站台上,整个人是飘的。我站在那儿,看别人一个个走过。有个大嫂提着两只鸡,鸡在网兜里扑棱。我忽然好想哭。可眼睛干得厉害。
回到家里,我关上门,坐在堂屋里。挂钟在走,嘀嗒嘀嗒。我脑子里乱成一团。张芸手里有证据。她说国栋非法集资。如果她真去告,国栋不仅要丢工作,还可能坐牢。我不能让她得逞。
我给国栋打电话。他没接。我改发微信,把张芸发来的离婚协议书转给他。下面写,你看过没有。
过了半个小时,他回,没看过。妈,她发给你的。
你打算怎么办。
他没回。又过了好久,他说,离就离吧。
我气得打了一行字,房子呢,孩子呢,你自己呢。还没发出去,他发来语音。我点开听。他的声音很平静。妈,孩子跟谁我都没意见。房子她要就给她。我净身出户。这样最干净。
最干净。我儿子要净身出户。我站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走了几圈,我按住胸口。我想到了那十二万。车贷。购车发票。这些钱,是从我手里出的。张芸想吞掉,没门。
我翻出电话簿,找到一个本家侄子,马晨。他在县里做律师。我给他打了电话。马晨接了,说,姑,什么事。
我说,晨子,姑遇到事了。你给姑拿个主意。
我把事情大致说了一遍。马晨听完,说,姑,你儿子的离婚案我可以帮你分析。但你在镇上,材料得拿过来。
我第二天就坐车去了县城。马晨的律所在一条小巷子里,门脸不大。他给我倒了茶,我把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转账截图、借条,还有那份手写协议,全摆在他桌上。
马晨看了很久。然后说,姑,情况不乐观。房子是婚后买的,写夫妻两人名字。不管首付谁出的多,离婚时原则上平分。你儿子说要净身出户,那法律上也允许。但抚养费得给。孩子如果归女方,他肯定得付。
我问,那我的十二万呢。
马晨说,这十二万,你给你儿子,是在他婚后。法律上,这笔钱如果是赠予,就是夫妻共同财产。但如果你有证据证明是借款,就可以主张返还。
我没有借条。
那不好办。
我又问,张芸说我儿子非法集资。她手里有证据。这个能威胁到我儿子吗。
马晨皱眉,非法集资要公安立案。如果只是民事经济纠纷,她威胁不到。但如果她真掌握了什么实锤,去举报,对你儿子很不利。
我坐在那儿,捧着茶杯。茶凉了。马晨又给我添热水。他说,姑,你现在最该做的,是搞清楚你儿子到底掺和了什么事。别到时候被女方打个措手不及。
我点点头。从律所出来,天阴了。我坐大巴回镇上。车到半路,下起雨。雨点打在车窗上,一道一道往下流。我靠在座椅上,手插在兜里。忽然,我摸到一个小东西。是国栋家的门钥匙。上次给张芸的是原配那把。这把配的,还在我包里。我没寄。
我看着这把钥匙,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我要再去省城。趁张芸不在家,进去找点东西。她手里有证据,那她的东西一定放在家里。我要看看,她到底攥着什么。
这个念头让我心跳如鼓。我知道这不对。可张芸拿证据要挟我儿子,逼他净身出户。我一个做母亲的,不能什么都不做。我先去,不拿东西,只是看。看完就出来。
我在县城下了车,又坐上去省城的高铁。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打车去了儿子家。那个我住了三年的小区。到了楼下,我抬头看,七楼亮着灯。张芸在家。
我站在楼下的花坛边,等。雨还在下,淋在头上。我躲到单元门洞里。过了大约半小时,灯灭了。又过了二十分钟,张芸出来了。她撑着伞,往小区门口走。我跟了几步,见她上了一辆出租车。走了。
我转身上楼。电梯到了七楼。我站在门口,手抖得厉害。我拿出那把配的钥匙,插进锁孔。咔嗒,门开了。
屋里黑着。我没有开灯。借着窗外的路灯光,我慢慢走进去。这个家,我住了三年。每一寸都熟悉。我摸到客厅的柜子,拉开抽屉。里面有账本、票据、几个信封。我翻了翻,没有特别的东西。
我又去卧室。床头柜上有个小保险箱。我不知道密码。试了孙子的生日,不对。试了张芸的生日,不对。我蹲在那儿,忽然看见保险箱下面压着一角纸。抽出来。是一张打印的银行流水。上面有两个账户。一个是国栋的,一个是周正民的。从三年前开始,断断续续有转账记录。金额不大,几千几千的。有几笔备注写着项目款。
我摸出手机,把这纸拍了照。然后把纸放回原处。我起身要走,忽然看见梳妆台上有个U盘。我把U盘揣进兜里。转身出门。锁门的时候,手比进来时稳了。
下楼,雨还在下。我走了很远,找了个网吧。我不会用U盘。请了个年轻小伙子帮忙。他插上电脑,打开。里面有两个文件夹。一个是照片,一个是录音。照片是国栋签的一些文件。录音是张芸和国栋的对话。
我戴上耳机,听了一段。是张芸在问国栋,那六万块钱去哪了。国栋说投项目了。张芸说,你妈知道不。国栋说,不知道。张芸冷笑,你跟你妈一个样,都爱瞒。国栋说,你别说我妈。张芸提高了声音,我说错了吗。她赖在这儿不走,不就是想让我们养。
我摘下耳机。手抖得没法控制。我继续听。后面张芸说,离婚可以,你净身出户。你那些破事,别连累我。国栋说,行。
我关掉电脑,把U盘装好。走出网吧,雨小了。我在路边站了很久。张芸早就有了离婚的准备。她拍照片,录音,全是证据。国栋在她面前,就像案板上的鱼。而我,连句重话都说不得。
我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躺在床上,我打开手机,看那张银行流水照片。这些钱,加起来不少。但都是三年前到去年的。今年开始,没了。周正民被查,应该就是这些钱的去向出了问题。
我给马晨发微信,把照片转过去。他很快回,姑,这有用。先留着。
我合上眼。雨水敲在窗户上,像有人在外面撒豆子。我想起孙子的小脸。他叫刘一诺,小名诺诺。六岁。九月份就要上小学了。如果张芸带走他,我见一面的机会都少。我不能让这个家散了。至少,不能让孙子跟着这样一个妈。
第七章 高铁站的见面
第二天上午,我约了国栋出来。他在电话里声音疲惫,说在高铁站附近有家包子铺,让我过去。我到了,他正埋头喝粥。旁边放着一个黑色双肩包,鼓鼓囊囊的。
我坐下,他看着我说,妈,你瘦了。
我没接这话。把U盘放在桌上。他看见那个U盘,脸色变了。妈,你从哪拿的。
张芸床头柜上。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你怎么能进她家。你这样,她会告你的。
告我什么。我是你妈。她告我,你帮谁。
他张了张嘴,又坐下,把头埋进手里。妈,你把U盘还回去吧。这里面的事,你不该掺和。
我看着他。国栋,你告诉我,这里面到底是什么。
他不说话。我伸手过去,把他面前的粥碗端开。他不抬头。我说,你不说,我现在就去找张芸。我当面问她,到底想干什么。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妈,别去。我什么都告诉你。
他松开手,开始讲。三年前,周正民找到他。说有个拉石料的活儿,缺启动资金。国栋当时手里没积蓄,就跟同事借了六万转给周正民。后来项目黄了,钱没要回来。这事被张芸知道后,她开始查账。发现国栋背着她借了不少钱。她就留了那些证据。
只是这样。
他点头。真的。妈,我没做违法的事。但那些钱借来借去,说不清楚。张芸就是拿这个逼我离婚。
我沉默了。如果是这样,那张芸手里没有她说的非法集资证据。她是在吓唬我。
我看着国栋。你一个男人,被老婆拿捏成这样。你还想净身出户。你图什么。
图清静。妈,我是真的累。
累。我冷笑。你累了就扔下孩子,扔下你妈。你自己倒清静了。
他不说话,眼泪掉下来。我递给他一张纸巾。他擦了一把。
过了一会儿,他说,妈,周正民的事,警察还在查。我可能还要被叫去问话。张芸要是这时候闹离婚,我可能工作都保不住。她要房子,就给她。我只想保住这份工。
我盯着他。你这份工,一个月六千。你要付三千抚养费。剩下三千,你租房吃饭。你拿什么还债。
他愣了一下。债务……慢慢还。
你欠同事的钱还了没有。
没。先欠着。
我叹了口气,从包里拿出一张卡。这是我的卡。里面还有四千多。加上我这几个月攒的,总共不到五千。我把卡推到他面前。先拿去,把该还的还了。
他不要。我硬塞进他兜里。他眼圈又红了。妈,我对不起你。
别老说对不起。你该硬气点。你越软,她越骑你头上。
他点点头。我们聊到快中午。他说要回去上班。我送他到公交站。临上车,他说,妈,U盘你拿着。别还回去了。放你那儿,我安心。
我点头。看他上了车。车开远了,我还站在原地。风很大,把我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我掏出手机,给张芸发了一条消息。张芸,我是马秀兰。我想跟你见一面。就我们俩。地点你定。
过了半小时,她回,不用了。离婚协议签好寄过来就行。
我回,我不是劝你。我想谈谈诺诺。
她回,诺诺怎么了。
我回,他是刘家的孙子。我要定期见他。
张芸发来一个笑脸。那要看法院怎么判了。
我捏着手机,站在街上。旁边有个卖糖葫芦的,红艳艳的山楂串在竹签上。我买了一串,咬了一口。酸得牙根发软。眼泪又涌出来。我仰起头,把眼泪逼回去。
晚上,我住进了国栋给我安排的小旅馆。他下班过来,带了一份盒饭。我们面对面吃。他吃得很慢,像在数米粒。我问他,你请律师了吗。
没有。请不起。
我明天去县里。让马晨给你写个材料。至少把该说的说清楚。
他点头。妈,那你明天回去。
你不希望我在这儿。
我怕张芸知道你来了,又闹。
闹就闹。我马秀兰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怕她闹。
他没说话。吃完饭,他把桌子收拾了。走的时候,他回头说,妈,明早我给你买豆浆。
好。
他走了。我洗了个热水澡。水很烫。我站在花洒下,闭着眼。水流从头顶浇下来,像要把这些天的委屈都冲走。可冲不走。有些东西,长在肉里了。
第二天,我坐车回了县城。马晨在律所等我。我把U盘给他看。他插进电脑,一个一个文件打开。越看,他脸色越沉。
姑,这些录音和转账记录,对你儿子很不利。张芸要是拿去法院,离婚时你儿子可能会被认定为有过错方。财产分割上更吃亏。
那怎么办。
马晨想了想,说,你儿子需要证明这些借款是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如果借的钱都用在家庭开销上,那张芸也要承担一半。但现在看,钱是投到周正民的项目上,属于个人投资。那就难了。
我急了。投资也是为了挣钱养家啊。
法律上不这么算。
我坐在那儿,手指抠着椅子扶手。马晨又说,除非张芸也享受了投资带来的收益。或者你能证明,她知道并同意这次投资。
我忽然想起录音里,张芸问国栋那六万块钱去哪了。这说明她之前不知道。但后来知道了。知道了以后,她做了什么。她把车卖了,换了新车。新车的钱里,有没有那六万。
我问马晨。马晨眼睛一亮。姑,你回忆一下,他们买车和投资的时间。
我仔细想。车是前年买的。投资也是前年。中间隔了几个月。
马晨说,如果你能拿到购车款的来源证明,比如银行流水。再看看里面有没有周正民的退款。要是张芸用投资款买了车,那她就不能撇清关系。
我点头。这个线索,像在黑屋里摸到一根火柴。我要去趟银行。国栋的工资卡在张芸手里,但银行流水我有办法。国栋本人的身份证就能拉。他给了我一张复印件。
我去了县城的银行网点。窗口的人说,非本人打印明细,需要委托书。我打电话让国栋发了张照片过来。窗口的人看了看,说不行,要原件。
我站在银行大厅,有些灰心。旁边有个穿保安服的大爷,看我着急,凑过来说,你去自助机上试试。用他的身份证和银行卡。卡不在我这儿。只有身份证和账号。
大爷说,那不行。要卡。
我走出银行,站在马路边。手机响了,是马晨。姑,有办法了。你让你儿子自己登录网银,把明细导出来发你。他应该能操作。
我打电话给国栋。他说晚上弄。到了晚上,他把近三年的银行卡明细发了过来。我转发给马晨。马晨看了一晚上,第二天给我回话。姑,购车款不是从投资款里出的。张芸确实把卖旧车的钱和家里积蓄凑了凑,全款买了新车。你儿子投资的那六万,到现在没回来。
火柴灭了。我坐在客车上,看着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没有破绽。张芸把钱算得清清楚楚。她每一步都走在前面。我和国栋,被她算计得死死的。
手机又响了。张芸发来的。马秀兰,你是不是找律师了。
我愣了一下。她怎么知道。我回,你听谁说的。
她回,马晨是吧。县里那个。我认识他同事。
我没回。她继续发,我劝你别折腾了。你儿子同意净身出户,你折腾也白搭。我手上有他借款合同,还有聊天记录。上了法庭,他连孩子的探视权都难。
我看着这些话,手指冰凉。她又发,还有,你私自进我家的事,监控都拍下来了。我没报警,是给你留面子。
我差点把手机摔了。监控。她家门口装了监控。我进去的时候,没注意。我靠在座椅上,胸口像堵着一块石头。这个女人,早就把网撒好了。我撞进去,正好被套住。
我回她,你想怎么样。
她回,让你儿子痛快签字。还有,你以后少来省城。
我没回。车到柳河镇,天已经黑透了。我下车,一步一步往家走。巷子口的灯闪了闪,灭了。我摸黑走到门口,开了锁。屋里黑洞洞的。我摸到挂钟,嘀嗒嘀嗒。它还走着。
第八章 铁盒又打开了
我在家躺了两天。没去幼儿园。陈园长打电话来问,我说病了。她让我好好休息。刘婶端了饭来,我勉强吃了半碗。她坐在我床边,说,秀兰,你这才回来几天,怎么又蔫了。
我没说话,盯着天花板。她叹了口气,掀开我的裤腿看,脚上全是水泡,有的破了,结了黄痂。她拧了热毛巾给我擦。擦着擦着,她眼圈红了。
我拍拍她的手,刘婶,我没事。
她摇头,你这是没事的样子吗。你儿子呢,就让你一个人扛。
他自身难保。
刘婶不说话了。她走后,我坐起来。从床底下摸出铁盒。打开。借条还在。我爹的那份协议也在。我把它们摊在床上。借条上写着,刘国栋欠马秀兰人民币三十一万元整,用于家庭债务周转,五年内归还。有他的签名和手印。
我爹的协议上写着,刘福全借马连海五千元整,用于翻建房屋。有我公公的手印。
两张纸,隔了三十年。都是借条。我的钱,我爹的钱,都填进了这个家。现在家要散了。我不能什么都不做。我打开手机,给马晨打电话。
晨子,我要起诉。
起诉谁。
张芸。我要她还钱。十二万。
马晨沉默了一会儿。姑,胜算不大。你没有借条,也没有转账备注。法院很难支持。
那怎么办。我就认了吗。
马晨说,也不是完全没办法。你儿子是当事人。如果他愿意作证,说那笔钱是你借给他的,不是赠予。法院有可能会采信。
他敢作证吗。
那得问他自己。
我又给国栋打电话。把事情说了。他半天没出声。我问,你愿意吗。
他说,妈,如果我作证,张芸会恨死我。孩子以后……
你孩子还是你孩子。她拿你妈的钱,还想把你扫地出门。你还要替她说话。
他继续沉默。我听着电话里的呼吸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行。我说。你不敢。我不逼你。你好好想想,你到底是刘国栋,还是张芸的傀儡。
我挂了。挂完我就后悔。话说重了。可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
第二天,我去了县法院。没找马晨,自己去的。我在立案大厅转了半天,工作人员问我有什么需要。我说想咨询。她指了旁边的法律援助窗口。我排了四十分钟的队。轮到我,我把情况说了。对方是年轻小伙子,态度好。他听完,说,大妈,你这个情况,要先收集证据。转账凭证,聊天记录,证人证言。然后写起诉状。我们可以帮你。
我听了,心里亮了一点。我谢过他,走出法院。太阳刺眼。我忽然有一种感觉。我不再是一个人了。这世道,总有讲理的地方。
回家路上,我绕到北头。周正民家大门紧闭,门口那棵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沙场方向还能看见几台机器,但都停了。这个镇子,似乎也随着那场调查,变得安静了。
到了家,我开始准备材料。把银行的转账回单找出来。国栋发来的截图也能打印。还有张芸发给我的那些微信,全是证据。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越看越心凉。她说我赖在他们家。她说我该回老家。她说这个家没我地方。我当时没留截图,现在她也没删。这些记录,成了她自己写的供词。
我学着用手机打印。去镇上复印店,把关键的几条打出来。老板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帮我调了格式。他问,大妈,打这些做什么。我说,留个底。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打印完,我拿回家,一张张整理。然后用订书机订好。整整十二页。我坐在灯下,一页一页翻。每一行字都像针。可我不能闭上眼睛。我得看清楚。看清楚她怎么对我。
过了几天,国栋打来电话。妈,我想好了。我作证。
我鼻子一酸。好。好儿子。
他顿了顿,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离婚的事,你别怪孩子。孩子跟谁,我都不争。但我妈受的委屈,我要说出来。
我点头。行。
马晨帮他写了证人证言。国栋签字,按了手印。我拿到那份证言的时候,手抖得厉害。上面写着,刘国栋陈述,其母马秀兰于某年某月某日向其转账十二万元,系借款性质,用于家庭急需。该款后用于购买家庭用车,登记在张芸名下。张芸对此知情。
我读完,抬头看马晨。他点头,这个证言有力。如果法院采信,你的还款请求就有依据。
我谢过他。又问,张芸威胁要告我私闯民宅。我该怎么办。
马晨说,你儿子是房主之一。你是他母亲。有正当理由进入。而且你没拿东西。只是看了。这个不构成犯罪。她顶多拿这个在庭上说事。但法律上站不住。
我松了口气。离开律所,我去了趟幼儿园。陈园长看见我,挺高兴。马大姐,病好了。
好了。我明天就来上班。
她说,不急。这周先休息。
我摇头,不能歇。我得动起来。人一歇,就散了。
回到柳河镇,天已经黑了。我推开家门,挂钟还在走。我坐在堂屋里,把材料包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孩子。我心想,明天就交到法院去。这条路,走得通要走,走不通也要走。
第九章 法庭上的一句话
起诉状交上去后的第三十六天,我接到了法院的电话。通知我开庭时间。九月二十一号上午九点。那天是星期五。我在日历上圈了个红圈。这三十多天,我照常上班,给孩子们做饭。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晚上九点睡。我把房顶漏雨的地方用油毡布盖了。花了一百多块。又在院子里种了几畦菜。白菜,萝卜,蒜苗。长势不错。
国栋中间来过一次。他休了一天假,回镇上。给我买了一箱牛奶,还有几斤排骨。他脸色好了点。说张芸已经搬回娘家住了。诺诺也带走了。他一个人住在那个家里,空得慌。
我炖了排骨汤。他喝了两碗。我把起诉的事告诉了他。他听完没说话,筷子在碗里戳了几下。妈,你决定了。
决定了。
他点头。我不拦你。你该要的。
我看着他,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他说,等离婚判下来。我重新开始。
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他瘦,肩胛骨硌手。我忽然想哭,但没哭。我们母子俩,在堂屋里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饭。挂钟在墙上嘀嗒响。那天晚上,他住在老屋。第二天一早就回省城了。
开庭那天,我穿了件深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刘婶陪我去的。马晨在法院门口等我。他让我别紧张,说陈述时把该说的说清楚。我点头。手心全是汗。
法庭不大。我和马晨坐在原告席。张芸坐在被告席。她请了个女律师,穿着套装,神色冷峻。张芸看见我,眼睛斜了一下,嘴角微动。我没理她。
国栋来了,坐在证人席上。他穿了一件白衬衫,有些旧。他看向我,我冲他点点头。
法官宣布开庭。马晨陈述诉讼请求。张芸的律师答辩。她说,原告的十二万元是赠予,不是借款。没有借条,没有约定利息。原告长期与被告一家共同生活,这笔钱是家庭开支的一部分。
马晨反驳,提交了证人证言。国栋的陈述被当庭宣读。法官问国栋,内容是否属实。国栋站起来,声音发颤,属实。
张芸的律师追问,你母亲转账时,有没有明确说是借款。
国栋说,没说过。但家里急用。那钱是我妈的全部积蓄。她就是借给我们周转。
律师冷笑,那你怎么证明是借,而不是给。
国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马晨举手,补充,我方提交了原告近三年银行流水。其中显示,原告在儿子家的三年里,频繁支出用于家庭日常生活。这些支出被告从无异议。这证明原告是独立经济主体,并非无偿服务。转账十二万,也非赠予。
法官翻看材料。张芸的律师又说,原告在被告家中居住期间,享受了被告提供的食宿。这些费用如何计算。
马晨说,原告负责做饭、打扫、接送孩子。这是以劳务换住。被告未支付任何劳动报酬。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张芸坐得笔直,脸上的肉绷得紧紧的。我看着她,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法官问我,原告,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我站起来,腿有点抖。我清了清嗓子。
法官,张芸把我从家里赶出来那天,我的被褥被她扔在楼道里。她对我说,你死在外面都别回来。这句话,我忘不了。我今天来,不是要她的钱。我要一个说法。我儿子不争气,我认。可我干活三年,带孙子三年,没拿过一分钱。最后像条狗一样被撵出门。我不服。
说到最后,我的声音破了。眼泪没掉下来,全都堵在喉咙里。我坐下,手不停地抖。刘婶在旁听席上抹眼泪。国栋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法庭又走了几个程序。最后法官说,择日宣判。法槌一敲,散庭。
我走出法院,太阳很亮。张芸从后面走上来,经过我身边,低声说了一句,马秀兰,你赢不了。
我没回头。她高跟鞋的声音远了。国栋跑过来,扶着我。妈,你还好吧。
我点头。没事。我们回家。
第十章 挂钟修好了
判决书下来那天,是十月底。早上我在幼儿园给孩子们分粥。陈园长拿了个快递进来,说,马大姐,你的。我一看,是法院寄来的。我拆开,扫了一眼。马晨在电话里跟我说过,法院支持了我部分请求。张芸需要返还六万元。理由是十二万元中,有一半用于家庭共同生活,属家庭开支。另一半认定为借款,被告应予归还。
六万。我盯着那个数字。不是全部。但我赢了。至少,法院认定了张芸有偿还义务。她不是完全无辜的。
我把判决书折好,放进铁盒。铁盒里还有那张借条,和我爹的协议。三张纸,叠在一起。像三代人的命。
下午我请了假,去镇上银行。把国栋还我的那三十一万里剩下的零头,加上自己攒的钱,存了个定期。不多。但心里踏实。
晚上刘婶来找我。她提了一瓶黄酒。秀兰,喝点。庆祝庆祝。
我笑着让开。她进屋,看见墙上的挂钟。咦,这钟修好了。
早修好了。我换了个机芯。
她点头,好。钟走了,日子就往前走。
我们俩坐在堂屋里,就着一盘花生米,慢慢喝着。黄酒温温的,甜里带酸。她讲起年轻时候的事,讲她男人在的时候。我也讲。讲我爹,讲那五千块。讲老头子工伤那会儿,我在医院走廊上跪了一夜。
刘婶抹了把泪。咱们这代人,啥苦没吃过。现在这算啥。秀兰,你记住,只要人还能站起来,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我点头。酒喝到微醺。她回家去了。我洗了碗,扫了地。站在院子里看月亮。那天天好,月亮又大又圆。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张芸还没把六万块打过来。马晨说,如果她不主动履行,可以申请强制执行。我明天就去办。
第二天,我去了县法院执行局。递了材料。手续不复杂。工作人员说,会先通知对方,限期履行。不履行再采取强制措施。我道了谢。出来时,天阴了。我坐公交去马晨的律所。他正好在。
姑,执行的事你跑了一趟。
嗯。
你放心。张芸有工作。法院可以从她工资里扣。她赖不掉。
我点头。又聊了几句,马晨忽然说,姑,有件事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
你儿子和周正民的事,还挂着。非法采矿的案子,下个月判。周正民可能要坐牢。你儿子虽然只是配合调查,但之前那六万块钱,可能被认定为投资款。到时候罚款免不了。
我早就想到了。罚就罚。人没事就好。
马晨点头。姑,你真不容易。
从律所出来,我去了趟菜市场。买了两斤橘子,一袋瓜子。坐车回柳河镇。车上很挤。我抱着橘子,脸贴在车窗上。田野还是绿的。再过一阵子,就该黄了。
到了家,我搬了把竹椅坐在院子里,剥橘子吃。橘皮香喷喷的。墙根的白菜长得绿油油。蒜苗也冒了尖。我慢慢吃着,心里从没有过的安静。
一个月后,张芸的还款打到了我卡上。六万整。加上执行费。马晨发来消息,姑,到账了吧。
到账了。
他发了个大拇指。
我盯着卡里的数字。六万。不多。但这是我用三年时间、满腔委屈、一场官司换来的。我要花在刀刃上。修房子用两万五。剩下的,给诺诺存着。虽然他跟着张芸,可那是我孙子。每年生日,我给他打钱。等他长大,我会告诉他,奶奶在你家做了三年牛马,最后靠打官司,要回了自己的钱。
房顶翻修那天,工人们干了一整天。我给他们做饭。热腾腾的米饭,红烧肉,炒青菜。他们吃得香。我也吃了一碗半。房梁换了两根新的。瓦片重新铺过。最后一片瓦落位,太阳照在上面,亮堂堂的。我仰头看,脖子酸了也不觉得。
刘婶过来看,说,秀兰,这房子跟新的一样。
我笑。这房子有我爹的钱,有我的命。不能塌。
那天晚上,我把挂钟擦了一遍。它还在走。嗒,嗒,嗒。像心跳,又像脚步声。
我坐在灯下,打开铁盒。里面三张纸。判决书。借条。协议。我一张张看过去。看完,合上。手指在盒盖上摩挲。这铁盒,装的不是纸,是马家的骨气。我把它放回暗格。砖头塞好。起身时,腰有点酸。我捶了捶。
窗外的月亮很亮。院子里静悄悄的。我脱了衣服上床。被窝里暖烘烘的。我闭上眼,想我这一生。三十多年前,我嫁进这个家。二十多年前,我送走了爹。十多年前,我送走了丈夫。今年,我被儿媳妇赶出家门。我告了她。我赢了。
我不是赢了张芸。我是赢了那个跪在地上的自己。从今往后,谁也不能再把我撵出去。这屋子是我的。这地,也是我的。
半梦半醒间,我仿佛听见院门响了。是风。又好像是脚步声。我没有起来。翻个身,继续睡。明天还要去幼儿园。孩子们等着我。那口大锅里的水,又该烧开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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