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南阳下面有个县叫方城,伏牛山南边,不富裕也不算太穷,年轻人出去打工的多,留下来的少。方城城东有个村叫独树湾,湾里有个姓孙的人家,户主叫孙大志,三十七岁,干建筑施工干了快二十年。他从十八岁跟着村里老师傅学砌墙开始,后来考了施工员证又考了建造师证,在南阳几个工地上从小工干到了工长再干到了项目副经理。他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挣的钱大半寄回家,老婆在家带两个孩子上学,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踏实。
孙大志去卡塔尔是三十五岁那年的事。
那年春天他所在的建筑公司在南阳接了个大单子,是跟中东那边一个基建项目合作,要在卡塔尔首都多哈附近建一个工业园区配套设施。公司要派一批技术工人和管理人员过去,孙大志被选上了,签了两年的合同,月薪折合人民币两万出头比国内高一截但也不算特别高,胜在包吃住两年下来能攒一笔。他跟老婆李冬梅商量了半天,李冬梅一开始不同意说你跑那么远去干啥家里两个孩子我还上班你走了谁管。孙大志说两年一晃就过了攒的钱够给老大交学费还能把家里的旧房翻一翻。李冬梅最后松了口说你去吧但每礼拜得打两个电话回来。
孙大志是那年九月到的多哈。飞机落地的时候舷窗外头一片白晃晃的沙漠和远处低矮的建筑,太阳毒得隔着飞机窗户都觉得烤。出了机场热浪扑面而来四十几度的气温跟南阳的夏天完全不是一个概念,那种热是干燥的烤人的,呼吸都觉得嗓子里进了热沙子。
他们住的地方在多哈工业区边上一个工人营地里,铁皮板房一排一排的,里面隔成小间,两个人一间,有空调但是老旧的有时候半夜坏了热得人睡不着。营地里有中国人有印度人有巴基斯坦人有菲律宾人还有当地招的阿拉伯工人,乱哄哄的像一个缩小版的联合国。
孙大志到了之后发现卡塔尔跟他想的不一样。他来之前以为中东就是沙漠加油田加土豪,到了才知道这个国家不大人口也少本地人才三十来万,剩下两百多万全是外籍劳工。本地阿拉伯人基本不干体力活,坐办公室当管理者或者做生意,工地上搬砖浇筑砌墙的全是外国人。中国工人在这边的口碑不错,出了名的能干能吃苦干活快质量好,但阿拉伯人对中国人的看法不仅仅是这些。
孙大志的直属上司是个卡塔尔本地人叫阿卜杜拉,四十出头,穿白袍戴头巾,脸晒得黑红,说英语带着很重的口音但能交流。阿卜杜拉管着工地上四百多号人,其中中国人有六十来个分成几个班组。他对中国班组的态度跟对其他班组不太一样,别的班组他隔三差五去骂一顿嫌干得慢干得差,中国班组他基本不骂偶尔过来看看点个头就走了。孙大志一开始以为这是信任后来发现不全是,阿卜杜拉是那种骨子里觉得中国人厉害所以不需要管的人。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个周五。
卡塔尔的周五是当地的休息日相当于国内的周日。那天上午工地上照常安排了一部分人值班,孙大志带的中国班组有一段混凝土路面需要浇筑,本来约好了当地一个阿拉伯工人的班组配合搅拌和运输。结果那个班组的领班拉希德到了现场看了一眼天气说太热了今天不干明天再说,带着人走了。孙大志站在原地愣了半天,四十几度的天确实热但工期不等人拖一天就多一天的成本。他打电话给阿卜杜拉说了情况,阿卜杜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你能不能自己搞定。孙大志说搅拌和运输那边的设备我不太会用。阿卜杜拉说让你们的几个人学一下试试。
孙大志挂了电话看着那台搅拌机和运输车,皱了皱眉。他手下十来个人没一个用过这种中东型号的搅拌设备的,但工期压着头不干不行。他带着两个老工人过去研究了一阵子,设备上全是阿拉伯文和英文标示他们看不太懂,就靠看图示和摸设备结构摸索。弄了大概一个小时摸索通了,开始搅拌开始浇筑。那天他们十来个人干了本来两个班组的活,从早上九点干到下午三点中间没歇,浇筑完了将近两百米的路面。干完的时候孙大志整个人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衣服能拧出汗水,手上的皮磨掉了一层。
阿卜杜拉下午来了现场看了一眼浇筑完的路面,蹲下来摸了摸表面的平整度站起来的时候脸上那个表情孙大志记了很久。他没说什么夸张的话就说了句孙你这个班组很厉害。但他说这话的时候那种目光不只是在夸活干得好,是在重新打量一个人。那种打量的意思是原来你们不只是能吃苦你们还能在没有条件的时候自己创造条件。
后来拉希德那个班组的活出了问题,他们第二天来接着干的时候发现自己漏浇了一段管沟的底部,孙大志那天的浇筑已经把路面覆盖了但底下那段管沟是空的。阿卜杜拉查了之后很生气把拉希德叫来骂了一顿说你周五不来干跑了让中国人替你干了现在出了问题你来担。拉希德不服气说那天太热了人不来有什么办法。阿卜杜拉说你看中国人那天不也是在四十几度的天里干下来的吗他们比你们人少干了你们两倍的活你怎么不说热。
拉希德当时脸上不好看但也说不出反驳的话。他后来对孙大志的态度变了,从那种不怎么搭理变成了见面会点个头偶尔说两句。孙大志知道这不是拉希德突然变客气了,是他亲眼看到了中国人的干法之后心里的那个排序变了。在拉希德这种阿拉伯工人的认知里,中国人以前是那种干苦力的老实人,但现在他们把中国人排到了另一个位置上去了,那个位置叫能扛事的人。
还有一件事让孙大志对阿拉伯人眼里的中国人形象有了更深的认识。
那年冬天工地要赶一个节点的进度,甲方要求在一个月内完成一段厂区道路和排水系统的施工。这个工期本来就紧加上中间赶上当地一个节日停了两天工,实际施工时间只剩二十六天。阿卜杜拉开会的时候问各班组能不能按期完成,巴基斯坦的班组和印度人的班组都摇头说不可能时间太紧。阿卜杜拉看着孙大志问你们呢。孙大志算了一下工程量人员配置和天气因素说能完成但有一个条件,夜间施工的许可和照明设备得配齐。阿卜杜拉当场拍板说你去办我来协调许可。
接下来那二十六天孙大志带着班组没日没夜地干。白天四十几度晚上稍微凉一些但也好不到哪去,他们分成两班倒白班夜班连轴转。孙大志自己几乎每天都待在工地上,白天盯白班晚上盯夜班困了在板房里眯一两个小时又出来。他的脸晒得更黑了人瘦了七八斤但那段路和排水系统在第二十五天的时候全部完工了,比节点提前了一天。
完工那天阿卜杜拉来验收的时候站在那段平整的路面上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件让孙大志没想到的事。他走到孙大志面前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然后从白袍的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递给他说了一句孙你是我见过最强的人。不是最强之一是最强。孙大志后来回忆说那块巧克力是他吃过的最甜的东西,不是因为巧克力好是因为那句话的分量。一个管着四百多号人的阿拉伯人在工地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你是他见过最强的人,那个场面他记了一辈子。
孙大志后来慢慢了解到阿拉伯人对中国人的那种看法是有根源的。卡塔尔这个国家搞大规模基建是近十几年的事,从亚运会到世界杯到各种工业园和新城,大工程一个接一个地上。这些工程里面中国公司和中国工人参与了很多,从设计到施工到设备安装到调试,中国人干出了名声。阿拉伯人之前对中国的印象比较模糊觉得是个人口很多的亚洲国家,但十几年下来他们发现这个国家的人不一样。不是那种看了几座高楼就觉得了不起的不一样,是在工地上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地接触下来发现的不一样。中国人能吃苦这不稀奇印度人巴基斯坦人也能吃苦,但中国人跟他们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中国人不光能吃苦还能动脑子能解决技术问题能在没有条件的时候想办法把活干了。这种东西阿拉伯人管它叫力量,不是肌肉的力量是一种从骨子里出来的力量。
孙大志在卡塔尔待了将近两年,这两年的经历让他对很多事有了新的认识。他以前在南阳的工地上干活觉得自己就是个搬砖的砌墙的,挣份辛苦钱养家糊口,没什么了不起的。但在卡塔尔他发现他和他那些工友们在阿拉伯人眼里不只是一群干苦力的外国人,他们是中国制造中国速度中国质量的具体执行者。那些阿拉伯人嘴上不说但心里有个排序,中国人排在前面不是因为他们个子大不是因为他们嗓门大是因为他们到了关键时刻真能扛住真能干成事。
有个事孙大志一直记着。营地旁边有个小卖部是当地一个阿拉伯老头开的叫侯赛因六十多了胡子白了一半。孙大志隔三差五去他那里买水买饮料,一来二去熟了。侯赛因不会说中文但会用简单的英语跟孙大志聊几句。有一回侯赛因问他你们中国人为什么这么能干。孙大志笑着说哪能干就是干活的。侯赛因摇了摇头说不是你们不只是干活你们是想办法。他说我在这开了二十年小卖部看着一批一批的外国工人来来去去,印度人来了一波走了巴基斯坦人来了一波走了尼泊尔人也来过,但中国人不一样你们来了不走了你们越干越大越干越多你们把活干完了还接更多的活你们永远在往前走。他说你们这种劲头别的国家的人没有。
孙大志听完侯赛因这番话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感觉。他在国内的时候从来没觉得自己了不起,在南阳的工地上他就是个工长带着人干活挣钱养家。但到了卡塔尔到了阿拉伯人的地盘上他才发现原来在别人眼里中国人的形象不是他在国内感受到的那个样子。在国内他是千千万万打工人里普通的一个,在卡塔尔他是中国工程师中国工人的代表,他干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别人都贴上了中国人的标签。那个标签不是他自己贴的是别人贴上去的,但那个标签上的内容是他和那些工友们一天一天一年一年用汗水和手艺填上去的。
孙大志后来跟阿卜杜拉成了朋友,不是那种天天一起吃饭喝酒的朋友,是那种工地上互相认可互相尊重的关系。阿卜杜拉有一回跟他说了一句话他说孙你知道吗在你们中国人来之前我以为中国人就是开餐馆的做小商品生意的。孙大志问他后来呢。阿卜杜拉说后来我发现你们会造路会架桥会建房子会装设备什么都行你们不是一个只会做小生意的国家你们是什么都能造的国家。他说这种认识不是从新闻上看的是从你们这些人身上看到的,你们在我面前一天一天地干我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孙大志说阿卜杜拉你夸过了我就是个干工程的。阿卜杜拉说你别谦虚你们这种人就值得被看到你们做的这些事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做的。
孙大志的两年合同到期的时候工地上的主体工程基本完工了,他的班组要撤回国了。走之前那天下午他把工地上自己负责的那个片区从头到尾走了一遍,看了看那些浇筑过的路面砌过的墙装过的管道。那些东西会留在那里留在多哈的工业区里留在阿拉伯的土地上留很多年,但他和他那些工友们的名字不会留在上面没人会记得是谁干的。但没关系,那些东西在那里就是证明。
阿卜杜拉在孙大志走的那天来送了。他站在营地门口看着中国人装车,孙大志上了车之前阿卜杜拉走过来握了一下他的手说了句谢谢你孙你帮了我很多。孙大志说不用谢合同上写了的活我干了就是了。阿卜杜拉笑了说是但有些活合同上写了不一定能干好你干好了还提前了这就是区别。他说你回中国以后如果还想来随时来我这里永远有你的位置。
孙大志说了句好然后上了车。车开动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见阿卜杜拉还站在营地门口白袍在风里飘着。他想了想这两年从一个南阳的工长变成了一个在阿拉伯土地上干过工程的中国工人,这个变化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有一些东西刻在了他身上拿不走了。
回了国之后孙大志继续干他的工程。在南阳的工地上跟以前一样搬砖浇筑砌墙管人。但他的心态跟以前不一样了,他知道自己干的这些活不只是挣钱养家,这些活是在给这个世界添砖加瓦,不管是在南阳还是在多哈干的活是一样的质量是一样的态度。他在国内的时候觉得自己渺小在卡塔尔的时候别人告诉他你不渺小你代表的东西比你以为的大得多。
后来有人问孙大志去了卡塔尔最大的感受是什么。他想了想说最大的感受不是赚了多少钱不是见了多少新鲜事是发现了一件事。阿拉伯人眼里的中国人比中国人自己以为的要强大得多。你在国内觉得自己就是个普通打工人没什么了不起的,但你到了外面你才发现你干的那些事别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人家从那些事里看到了一个国家的力量不是嘴上说的力量是手底下干出来的力量。
他说了句大实话他说咱们中国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谦虚了总觉得自己不行觉得自己还不够好。但你到外面去看看你就知道了你干的事放在世界范围来看都是硬的实的能立得住的。别人都看得见就你自己看不见。
孙大志的大儿子后来上了大学学的是土木工程。报志愿的时候孙大志跟他说你学这个行跟爸一样干工程。儿子说你干了一辈子工程有什么好的。孙大志说工程这东西干好了能立在地上立很多年你走了它还在。儿子说那有什么用又没写你的名字。孙大志笑了说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走在那条路上的时候觉得这路修得真平这就够了。儿子后来还是报了土木工程,孙大志不知道他是不是听进去了那番话但他知道这个选择背后有他两年卡塔尔经历的影响。
独树湾的日子还是那样过着,孙大志的旧房后来翻新了用了他在卡塔尔攒的钱。李冬梅在院子里种了两棵石榴树说石榴多子多福。孙大志有时候在院子里坐着看着那两棵石榴树会想起多哈的沙漠和工地上的白袍子,想起阿卜杜拉说的那句你是我见过最强的人,想起侯赛因小卖部老头说的那句你们永远在往前走。那些话他没有跟村里人说过也没跟老婆说过,那些是他自己的东西搁在心里就够了。
人这一辈子有时候得走远一点才能看清自己站的那个位置。在南阳的工地上孙大志看不见自己的位置他离得太近了看不清。到了卡塔尔隔了几千公里回过头来看反而清楚了,他干的事别人替他看着记着他不用自己说。阿拉伯人眼里的中国人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是孙大志在四十几度的天里浇筑的路面是他在二十六天里赶出来的工期是他摸了一小时就学会操作的中东型号搅拌机。这些事小吗不大但加在一起就是一个国家的样子。一个国家的样子不是新闻上说出来的是一个一个的人在外面的土地上一天一天的干出来的干完了留在那里了走的时候别人记住了这就是那个国家的人。
孙大志后来再没去过卡塔尔,但他在南阳的工地上干活的时候偶尔会想起多哈的太阳,那种白晃晃的毒辣的太阳。太阳底下他蹲在新浇筑的路面上摸着表面平整度的时候觉得南阳的太阳跟多哈的太阳是同一个太阳照在不同的路上但路是一样的平一样的实。这就是他干了一辈子的活不管在哪里干质量是一样的手艺是一样的那股子从骨子里出来的劲也是一样的。这大概就是阿拉伯人眼里的中国人比他们想象的更强大的真正原因,不是哪一个人强,是这种劲从老祖宗那里传下来的没有断过,不管走到哪里不管条件多难这股劲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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