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I兴起后,肯尼亚论文代写需求骤减,行业几乎消失。
- 邦迪12年写超2500篇论文,曾靠代写养家并资助父母。
- 内罗毕高峰期至少4万人靠代写谋生,如今机会接连消失。
- 肯尼亚政府曾推动线上外包,如今转录等岗位也被AI侵蚀。
- 剩余代写工作转向“人性化处理”,专门修改AI生成论文。
多年来,成千上万的肯尼亚人通过为海外学生代写论文谋生。然而,随着人工智能的兴起,这种工作迅速减少。这一变化为曾被视为全球就业“生命线”的线上零工经济敲响了警钟。
特雷西奥斯·邦迪就是这种互联网带来的人生改变的一个典型例子。
邦迪来自肯尼亚的一个农业村庄。2011年,他搬到首都内罗毕,成为家中第一个上大学的人。在那里,一位朋友向他推荐了一种新兴的线上工作:为作弊的海外大学生代写论文。
他的第一份工作是一篇关于藤黄果健康益处的两页文章。对于这种水果,他此前一无所知,也不了解委托的学生。经过三个小时的工作,他赚了7美元。
现年34岁的邦迪在内罗毕接受采访时回忆道:“这对我来说是一条生路,我需要这笔钱。”他补充道:“那天晚上我激动得睡不着觉,做好了熬夜工作的准备。”
邦迪估计,在接下来的12年里,他写了超过2500篇论文,有时一天要完成3篇。在攻读公共卫生学位的同时,他帮助远在海外的工程、医学和计算机科学专业的学生完成学业。有些学生甚至将学校的登录信息交给他,以便他随时跟进作业。
邦迪并未意识到,他正处于互联网零工经济的繁荣时期。随着更多地区接入全球网络,肯尼亚、菲律宾和印度的许多受过良好教育但急需工作的年轻人,在数字经济的夹缝中找到了谋生之道。他们通过网络完成那些经济地位更高的人不愿意做的工作,从中获利。
然而,人工智能的出现改变了一切。
2022年,开放人工智能研究中心推出了聊天生成预训练转换器。全球的大学生很快意识到,与其花钱雇佣肯尼亚的自由职业者,不如让这个工具来完成任务。
代写论文的需求开始减少,价格下滑,订单逐渐消失。没过多久,这个行业几乎消失殆尽。邦迪感叹道:“我从没想到人工智能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邦迪的经历并非孤例。许多在全球线上零工经济中站稳脚跟的人,如今都面临同样的命运。肯尼亚人曾通过平台如“上包”和“五元工”从事会议转录,还帮助脸书标记帖子,判断哪些内容可以保留。如今,这些机会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
当技术专家、经济学家和政策制定者还在争论人工智能的未来时,肯尼亚的经验表明,这项技术正在侵蚀全球劳动力市场中的低端岗位。
长期研究全球零工经济的牛津大学教授马克·格雷厄姆指出:“这不仅会发生在肯尼亚——凡是有重大转型的地方,都会如此。人工智能已经进入这些劳动力市场,并吞噬了其中很大一部分。”
邦迪对此感到遗憾。2015年大学毕业后,他没有进入公共卫生领域,而是创办了一家线上论文代写公司,每篇收费40至70美元。他通过数字平台接单,然后将工作分配给自己和雇用的学生。他在一所大学附近租了一套房子,配备高速网络和床垫,学生们在课间写作,累了就直接休息。
邦迪表示,他赚到的钱至少是公共卫生工作的五倍,并且能够寄钱给父母。他的父母是种咖啡的农民,曾贷款给他买了一台上大学用的笔记本电脑。
尽管有时考虑过帮助学生作弊的伦理问题,邦迪最终将其视为学生自己的选择。他认为自己更像是一名辅导者,并为一个年轻的肯尼亚人能在西方学术体系中悄然取得成功而感到自豪。
在内罗毕,论文代写者一度带来了显著的财富。研究人员估计,在本十年初的高峰期,这座城市至少有40000人靠代写作业谋生。论文写手开着新车,使用最新款智能手机,在夜店里占据最好的位置。
行业崩溃后,邦迪关闭了自己的代写业务,一度难以找到新的方向。如今,他在一家德国政府发展机构工作,帮助肯尼亚年轻人在数字经济中寻找机会。他说,自己的经历是一则警示。
他说:“人工智能会影响银行从业者、会计、工程师,甚至建筑师。它会影响所有人。”
一项总体规划为何失灵
很少有人会同情那些帮助国际作弊链条运转的人。但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些“论文工厂”也曾是肯尼亚的一个成功故事。
肯尼亚每年有超过10万名大学毕业生进入就业市场,而这个经济体中有薪岗位十分稀缺。大约80%的工作属于非正规就业,包括送货、建筑和街头摆摊。青年失业率估计超过25%。经济机会不足,也推动了一场由“Z世代”主导的抗议运动。
对于这一代有学历却无处施展的人来说,零工经济看上去像是一条出路。肯尼亚政府当时也是这样认为的。
大约从2009年开始,廉价高速互联网陆续普及。政府将线上外包——包括转录、数据录入、平面设计、网站开发和基础软件编码——视为提升经济层级的一种方式。虽然论文代写从未得到官方认可,但也符合这一模式。
2016年,肯尼亚政府启动了一项计划,培训大学毕业生使用“上包”等线上自由职业平台。2022年,也就是聊天生成预训练转换器问世的那一年,肯尼亚通过了一项为期10年的国家数字总体规划,进一步强调外包和线上零工工作。
46岁的弗里达·姆旺吉说:“我们只是想要工作。”2015年,她在抚养4个孩子期间,把转录工作当作重返劳动力市场的一条路径。
姆旺吉表示,零工工作让她能够向女儿证明,女性既可以做母亲,也可以养活自己。她接过的一项大单,是转录埃利斯岛移民访谈;她也做过医疗转录。
这类工作从2017年开始减少,因为转录软件成为人工智能最早落地的应用之一。姆旺吉的收入下降,雇主告诉她,要使用人工智能,再用自己的专业经验补充修正。她发现,这比自己直接转录更耗时间,因为人工智能把医学术语错得一塌糊涂。即便如此,工作还是消失了。
如今为零工劳动者争取更好薪酬和工作条件的姆旺吉说:“我的工作彻底没有了。”
肯尼亚推动外包,确实带来了工作,但也引发反弹。受美国科技巨头委托的公司因低薪和恶劣工作条件受到批评。
这也导致一些企业收缩业务。曾雇用肯尼亚人审核元公司用户生成内容的萨马,缩减了在当地的业务。雇人训练人工智能模型的初创公司“规模人工智能”,也终止了部分肯尼亚业务。
与此同时,人工智能的能力还在持续提升。“规模人工智能”和人工智能安全中心的一项测试,试图量化人工智能完成线上自由职业工作的能力,例如产品设计和数据分析。去年10月,领先的人工智能模型只能完成其中2.5%的任务;到今年7月,这一比例已升至16%。
“人性化处理者”
许多靠论文代写和其他零工工作维持生计的人,如今都在艰难寻找重返劳动力市场的路径。
30岁的亚历克斯·穆纽阿是一名工业化学家。由于论文代写更赚钱,他曾进入这一行业。行业衰退后,他短暂做过数据标注和社交媒体内容审核,如今这些工作也没有了。
他说:“有些人已经回了村里。也有人尝试转去别的行业,但因为找不到正式工作,最后还是碰壁。”
肯尼亚正承受经济动荡冲击。在这个拥有5400多万人口的国家,40%的人生活在贫困之中。尽管当地存在初创企业生态,科技岗位仍然稀缺。
38岁的理查德·埃希拉切曾靠论文代写建立起一份收入可观的事业。他说,到2022年,自己雇用了100多名写手。他为一些海外学生工作了太久,以至于其中一人把毕业证书寄给了他。
埃希拉切说:“他告诉我,这是我们两个人的毕业证。”
如今,他正试图拥抱人工智能,转做图片编辑和数据标注类工作,但没有一项收入能比得上论文代写。
肯尼亚信息、通信和数字经济部常务秘书约翰·塔努伊仍看好肯尼亚作为外包中心的经济潜力,称这将“为我们的年轻人释放机会”。
不过,如今论文代写行业里剩下的工作,主要是“人性化处理者”。他们负责修改由人工智能生成的论文,以躲避许多大学使用的作弊检测软件。
阿尔夫琳于2021年开始从事论文代写。出于不影响未来求职的考虑,她只提供了名字,没有透露姓氏。她说,生意依然很好。有了人工智能,她可以接更多活:先用这项技术快速生成初稿,再由自己通篇重写。她不用那些专门把人工智能文本伪装成人类写作的工具,而更相信自己的处理。
她说:“我一眼就能看出一篇文章是人工智能写的,还是人写的。但对一个没有人类写作经验的学生来说,就很容易被抓到。”
对邦迪来说,这种转变并不容易。他说,自己怀念那种在紧迫截止时间下学习新主题、反复推敲写作的智力较量,也怀念和一些学生从大一一路合作到研究生阶段的经历。
他说:“那就像是接受了另一套平行教育。”
邦迪有时会想,如果当年留在公共卫生领域,人生会是什么样。
他说:“2015年毕业后和我同期入行的人,如今都已经一步步升上去了。可如果我现在再回去,就只能从基层做起,给一个去年才毕业的人打工。”
作者:亚当·萨塔里亚诺 保罗·莫祖尔
文章仅供交流学习,不代表本号观点
本文出处:Kenyans Did College Students’ Homework for Years. Then A.I. Arriv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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