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5月31日夜里,蠡县公安局留史分局局长张春辉家的院墙被一股巨大的气浪掀翻,6公斤硝铵炸药裹挟着20多枚雷管的威力,将这座普通的北方民居炸得瓦砾横飞,四邻的房屋也跟着遭了殃,玻璃碎片像刀子一样扎进墙里。
爆炸声惊动了半个留史镇,人们从睡梦中惊醒,却没人敢出门张望。
这不是一场意外事故,而是一次精心策划的报复——指使这次爆炸的,正是当地人称"留史一霸"的王兵。他的目的只有一个:炸死那个多次带队查处他的公安局长。
王兵是蠡县留史镇西曹佐村人,只有小学文化,原本不过是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普通农民。留史镇自古就是皮毛集散地,改革开放后更是成为全国知名的皮毛大市场,素有"天下皮毛第一都"之称,南来北往的客商云集,羊绒、皮革交易红火。
1998年2月,经蠡县交通局运输管理站批准,王兵在自家大院里办起了一家羊绒托运站。这托运站名义上是搞运输服务,实际上却是个收"买路钱"的堂口。他以蠡县交通局运输管理站的名义散发广告,强行聚集车辆,向每一辆经过留史的运输车辆强行征收"专营线路费",每吨高达200元,其中100元落入王兵托运站的腰包。敢不缴纳的,轻则扣车卸货,重则砸车烧货,手段狠辣。
有一名个体运输户只因没给托运站缴费,就被王兵团伙砍断了右手筋,汽车也被付之一炬。北五夫村村民刘某往外地运送羊绒,因为没有向市霸交纳所谓"线路保护费",被恶势力拦截,车辆被烧毁,刘某的手筋被挑断,落下了终身残疾。
王兵的"生意"越做越大,野心也越来越膨胀。留史镇上的托运站不止他一家,竞争对手刘树文兄弟也做着同样的生意。王兵先是通过中间人传话,警告刘树文的弟弟刘树武不要开业,遭到拒绝后,他动了杀心。
1998年2月10日晚,王兵授意手下刘福周指认目标,骨干成员张彦庆提着一支小口径步枪,在夜色中摸到刘树文住处,对着刘树文连开三枪,子弹全部击中腹部。
刘树文被紧急送医,虽然捡回一条命,却造成了八级伤残,终身留下病根。这还不算完,为了争夺蠡县荆邱皮革市场的控制权,王兵又先后派人开枪将竞争对手李更新、戴士伟击成重伤。枪声在留史镇的夜空里响了一次又一次,老百姓却敢怒不敢言。
王兵的嚣张远不止于此。
留史镇上有家干洗店,店老板因为给王兵妻子的羊毛衫没洗干净,双方起了争执。王兵的妻子一个电话,召来一批手持片刀的打手,在镇上当街追砍店老板。店老板被逼得走投无路,从二楼跳下去逃生,摔伤了腿,被人送到镇上的医院。
按说逃到医院总该安全了,可王兵竟然带着十几个人追到了医院,而这家医院就在镇公安分局的隔壁。民警在场制止,王兵一伙却丝毫不惧,仍要冲进去砍人,最后被民警强行带离。
更荒唐的是,这样明目张胆的暴力行为,最终因为个别领导的干预,竟然没有任何处理结果。1998年,留史镇曾取缔多家非法垄断行业,王兵的托运站也在取缔名单上,可没过多久又重新开业,有关部门始终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同年,王兵的团伙成员持刀砍人被警方抓获,在王兵的活动下,这些打手也只得了个行政拘留,连刑事责任都没追究。
王兵团伙的恶行在蠡县造成了极度的恐怖。当地老百姓谈"黑"色变,一提是黑道或带有东北口音的壮汉,连忙躲闪,县城和辛兴、留史、百尺三镇晚上7点后街上很少有人出门。
一些居民开始养狗看家,高筑院墙。据不完全统计,全县1000多家规模企业90%以上遭受黑恶势力敲诈、盘剥,许多投资商望而却步,1000多家企业商户迁往他乡,造成直接经济损失1700万元。
在蠡县,有的人为求安全,长期"养"黑道;有的人出了事,花钱请黑道解决,有的恶势力变本加厉,提出承包乡镇的计划生育工作,挑战甚至取代政府职能。黑恶势力俨然成了蠡县的"第二政府"。一位人大代表因在县人大会上揭露不法分子为非作歹,会后犯罪分子打断其子一条腿,并威胁说,不把嘴管严点,再打折另一条腿。
真正让王兵动了炸死公安局长念头的,是留史分局原局长张春辉。从1997年到1999年间,张春辉多次组织警力对王兵团伙的违法犯罪行为进行查处和打击,这让王兵恨得牙根痒痒。他找到宋广生准备炸药,又指使手下王纪元携带炸药去张春辉家实施爆炸。
1999年5月31日晚,炸药在张春辉家两次炸响,幸亏张春辉当晚不在屋中,才躲过一劫,但四周邻居的财产遭受重大损失,还有一人被炸成轻微伤。
一个只有小学文化的农民,竟敢用6公斤炸药去炸一个国家公职人员的家,这在当时的河北省闻所未闻。而就在此前不久,县交通局一位副局长因整治货物托运秩序,住宅也连遭两次枪击。
王兵团伙的恶行终于引起了高层震怒。此案被公安部、河北省委政法委督办,保定市在1999年将其列为严打第一号案件。
1999年11月,涞源县公安局长段荣才临危受命,调任蠡县公安局长。他上任第一天,前任局长因渎职进了监狱,留下了一个烂摊子。段荣才好不容易打听到公安局的位置,到了以后,公安局竟漆黑一片,连个值班的都没有。
他坐在楼梯里等了半天,才来了一个办公室主任问:"你是新来的局长吧?吃饭了吗?"后来从食堂给弄来半碗白菜粉条和一个馒头,说:"食堂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开伙了。"
段荣才没有退缩,他在全县乡镇企业大会上撂下狠话:"我就不信正气压不住邪气,不论去冒多大风险,不论涉及到什么人,我们都要一查到底,除恶必尽,还蠡县一片朗朗晴天!"
他把王兵、贾会来、孙广文这三个号称蠡县"三明星"的恶霸列为首批打击对象。这三个人通过开托运站,勾结当地恶势力和一些不法分子,垄断市场,拦截车辆,持枪行凶,先后作案100多起,致伤致残多人,非法敛财780多万元。
为了顶住说情风,段荣才干脆在公安局门口竖起一块"说情者止步"的牌子。王兵曾托人带着名贵礼品找到段荣才家中,请求段荣才的爱人"吹吹风"放他一马,并许诺事成之后重金答谢,被段荣才的爱人一口回绝。
随后,恐吓电话打到了段荣才家里:"告诉段荣才,把事做绝了,小心你们一家老小的脑袋!"
段荣才安慰妻子:"我不把黑恶势力整趴下,还算公安局长吗?"
抓捕王兵的过程,异常艰辛。
2000年4月,段荣才带领干警从哈尔滨一路追到内蒙古,在中蒙边界将潜逃的孙广文抓获。警车在沙尘暴中跋涉,能见度不到十米,气温骤降到零下十六度,干警们三天三夜吃住在车上,终于将这个恶霸生擒。
消息传回蠡县,老百姓放鞭炮庆贺。在段荣才的带领下,专案组顶住一次次说情、恐吓和种种压力,终将王兵及其团伙成员抓捕归案。
2000年5月29日,保定市、蠡县21位人大代表、政协委员联名为段荣才请功,称赞他"率领公安队伍不分昼夜冒死打黑,给全县百姓带来了安居乐业的治安环境"。2001年,段荣才被公安部授予全国二级英模称号。
然而,王兵案的审判却一波三折,怪事连连。
2002年4月25日,蠡县人民法院作出一审判决,以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强迫交易罪、故意伤害罪等罪名,判处王兵有期徒刑十九年。
王兵不服上诉,保定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02年6月21日终审维持原判。但事情并未结束,王兵入狱两年后,警方又发现了余漏的重大罪行——故意杀人未遂、爆炸罪等。
2002年夏天,警方将涉嫌提供炸药的重要证人宋广生抓获。在监所有关人员的帮助下,宋广生以得脑血管病需要住院治疗为由,被送到县医院,不久又有人称"县医院条件不好",需要送到保定市的医院。
此事引起了段荣才的警觉,时任县公安局其他领导也认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决定将宋广生转到保定市监狱医院,然而宋广生"不无巧合地"第二天就从医院逃脱,械具与脚镣都扔在病房中,至今下落不明。
2004年6月1日,保定市中级人民法院重新审理,判处王兵、张彦庆死刑,刘福周无期徒刑。
王兵等人再次上诉,2005年6月16日,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以"有问题"为由,撤销原判、发回重审。原来,个别司法人员在审判过程中存在严重问题。
据王兵团伙成员王纪元说,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庭一名审判员在提审他时,见面就骂:"我告诉你,中院的判决我已经推翻了,全部作废。你小子不要整天想着立功,整天诬陷别人……再胡说八道,定你个诬陷罪……你会在监狱里度过此生。"
王纪元曾为专案组提供大量线索,为侦破王兵团伙起到了重要作用。在这种情况下,办案人员联名给省委政法委写信反映这一情况,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撤换了这名法官。此外,2004年公安机关依法直接对王兵团伙漏罪追加起诉后,保定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审理时,王兵团伙成员当庭翻供,并称原来的供述是刑讯逼供而来。
办案人员注意到,候审管理不严:开庭前,王兵团伙犯罪成员在候审室里被羁押在一起,互相交头接耳;休庭期间,王兵的哥哥还被法警领到候审室,单独同王兵谈话十几分钟。
更有甚者,王兵涉黑案首次开庭时,蠡县法院称有两名辩护律师没有出庭,开庭中断。办案民警将王兵带出法院时,有的围观者起哄,对王兵说"一路走好"、"大哥保重"之类的话,显得极不正常。
2006年2月18日,保定市中级人民法院再次作出判决,维持对王兵犯故意杀人罪(未遂)、爆炸罪、故意伤害罪等的死刑判决,维持对张彦庆的死刑判决,刘福周被判处无期徒刑,另有七人分别被判处十八年至三年有期徒刑。
王兵等人仍不服,继续上诉。2007年4月3日,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终审判决,王兵的死刑被维持,张彦庆被改判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历时八年的"河北打黑第一案"终于尘埃落定。
从留史镇西曹佐村的一个普通农民,到称霸一方的黑老大,再到死刑犯,王兵的人生轨迹写满了暴力与贪婪。他用枪声和炸药在蠡县留史镇制造了长达数年的恐怖,让"天下皮毛第一都"的商誉蒙尘,让外地客商谈"蠡"色变,让当地百姓天一黑就不敢出门。
他的覆灭,始于一个铁面局长的担当,成于一群不畏恐吓的干警的坚持,更离不开高层打黑除恶的决心。当段荣才在公安局门口竖起"说情者止步"那块牌子时,他竖起的不仅是一道拒绝干扰的屏障,更是法治尊严的底线。
如今,扫黑除恶专项斗争早已进入常态化阶段,从"打黑"到"扫黑",一字之变,意味着除恶务尽的深度与广度不可同日而语。王兵案作为河北打黑史上的标志性案件,其曲折的侦办与审判过程,至今仍能给人以深刻警示:黑恶势力从来不是孤立存在的,它们的滋生蔓延,往往伴随着权力的庇护与法治的失守;而它们的彻底覆灭,则必须依靠制度的铁拳与人民的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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