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洛阳的第三天上午,林渊接到了周老的电话。
“有一个合适的人选,你可以见一面。”周老开门见山,“姓韩,在洛阳做了三十多年民间考古调查,手里有一些没有公开过的材料。我跟他提过你的事,他说可以先当面聊一聊。”
周老把联系方式发了过来。林渊拨过去,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对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本地口音:“周老跟我说了,你下午有空的话,来一趟老城区,我在西关那边有个小工作室。”他给了一个地址。
下午两点,林渊到了西关。地址在老城区一条窄巷子里,两侧是老旧的红砖楼房,一楼开着几家小饭馆和杂货铺。他在巷子深处找到了门牌号,是一扇铁皮门,没有招牌。敲门后,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打开了门,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衬衫,袖子卷到小臂。
“进来坐。”
屋里不大,二十平米左右,靠墙堆着纸箱和工具,桌面上摊着几卷图纸和几件陶片。老韩在桌边坐下来,把桌面上的一件小型铜器推到一边,给林渊让出了一块空位:“周老说你在查一批器物,是关于‘河洛’这一带的?”
“对。”林渊坐下来,“有一份文献提到一个位置,在洛阳以北的邙山南麓。我到了现场看了一眼,但还没有深入。周老说你手里可能有一些相关的资料。”
老韩没有立刻接话。他站起来,走到墙角一只铁皮柜前,拉开柜门,取出一个文件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叠文件和照片,最上面是一张拓片。他把拓片取出来,铺平:“这块拓片,是前些年有人从邙山一座塌陷的古墓里带出来的。那个墓没有被正式发掘,已经塌了大半,只剩一个耳室还能进去。耳室的墙壁上有一块嵌入的石板,上面刻着这张拓片的内容。内容是一幅地图,当地人管它叫‘河洛图’。”
林渊低头看向拓片。上面的线条清晰,刻痕经过拓印后呈现出深浅有别的效果。图案看起来像是一幅简化的地形图,标注了几条河流的走向和几个圆形的标记点,布局并不复杂,但几个圆形标记的排列方式与某一类方位图的轮廓比较接近。地图上没有文字,只有几条线和一个圆圈。
“拓片是几年前从邙山的一座古墓里传出来的,出土时就破损了大半,目前能看清的只有这几条线和几个点,”老韩说,“我和几个同行讨论过它的内容,有一个观点认为它标注的是一处地下结构的分层布局,不是地面上能看到的东西。”
林渊看着那幅拓片,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这幅图的位置能确定吗?”
“不能完全确定,但根据当时出土的位置来推测,应该在这片范围内。”老韩用手指在桌面上大致画了一个范围,“距离你找到的那处土丘大约五百米,向北偏西的方向。”
“你说‘地下结构的分层布局’——是指墓葬吗?”
“不一定。墓葬只是其中一种可能。邙山这一带的地下有比墓葬更早的工程痕迹,有些结构在建造的时候并不是作为墓葬使用的。这幅图里画的那几条线,它的两端不是收尾的,像是通向了更深的地方。”
林渊又看了一会儿拓片:“这幅图我能不能拍下来?”
“可以。底片我这边有备份,拓片本身你拿走也行。”老韩把拓片卷起来递给他,“周老说你做事有分寸,那就信你一次。如果以后有什么发现,方便的话说一声。”
林渊接过拓片:“会说的。”
他离开老韩的工作室时,午后的日光正从巷口斜照进来,在墙面上铺成一道暖黄色的窄长条。他沿着巷子走回大路,在路边停下来,展开拓片又看了一遍。那些线条的走向和标记点的位置在他的视野中呈现出一种均匀的节奏,像是被精心计算过。地图的布局没有标注方位,但如果以洛阳为中心来摆放,几条线的延伸方向恰好指向北面邙山的方向,与他之前勘察的那处土丘存在大致的对应关系。
他回到旅馆,把拓片和前一天拍的照片并排放在桌面上,把两件东西的朝向调整到一致,然后沿着拓片上那条最长的线向外延伸,直到它经过土丘附近的一片区域。重新定位后,新的线路延伸方向指向邙山深处一处尚未被标注的区域。他又把文书上那句残缺的“山……中”标注在旁边,重新对照了一遍,发现那处未标注区域与“山……中”的字符间距存在对应关系。
他靠回椅背,看着桌面上那两件东西,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邙山北侧,未标注区域。”然后合上本子,站起来,推开窗户。傍晚的风从街面上吹进来,带着饭菜的气味和行人的交谈声,他站了一会儿,没有把窗关上。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动了桌面上那张拓片的边缘。纸张轻轻抬起来又落下去,反复两三次,然后恢复了平静,像从来不曾被翻动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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