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老家县城过年,饭桌上三句话离不开“编制”。谁家孩子考上了公务员,哪个单位绩效打折了,县城的喜怒哀乐,几乎全拴在体制内这根绳上。主街上店铺换了一茬又一茬,真正撑起消费门面的,似乎只剩那批体制内的人——公积金稳定、医保实在,敢换车、敢下馆子、敢给孩子报班。

而私企员工呢?县城里的私营企业大多是建材店、装修公司、快递站点,老板自己都在愁房租,员工工资能按时发就算不错。

这种感受很真实。部分中西部县城的就业机会,确实高度依附于财政供养人员的消费拉动。一些人口小县的财政供养人员可达数千人,餐饮、零售等行业很大程度上依赖这批人的消费力。从这个角度看,“体制内经济”的说法并非空穴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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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说县城“只剩”体制内经济,这个判断并不准确。

据赛迪顾问发布的《2024中国县域经济高质量发展研究》,2024年全国县域经济总量达54万亿元,占GDP比重近40%。县域总面积占全国国土面积90%,承载全国约52%的人口。所谓“只剩体制内”,显然与这组数字对不上。

更重要的是,县域经济正在走出“千县一面”。湖南双峰县,没有先天区位优势,却针对南方小块农田需求,把小型化、智能化农机做成了特色产业,产品远销30多个国家和地区,带动上下游一批配套小厂。

浙江常山县,把胡柚、香柚、油茶三条链一起做,种一产、接二产、连三产——鲜果榨汁、果皮入药、精油提取,还搭上文旅采摘,村企农三家绑在一起,农户拿分红、挣工资。

江苏昆山,在全国县域率先布局具身智能产业,把机器人关节、传感器这些细分领域一点点做起来。

2024年,全国“千亿县”已达62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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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头部县城有天然区位红利,大多数普通县城复制不来,但核心命题是一样的:与其羡慕别人,不如盘清自己手里的牌。

浙江庆元县,地处浙西南山区,工业基础薄弱,但把目光投向75万余亩毛竹林,竹材加工、竹炭生产、竹工艺品开发一条链拉起来,竹农户均增收2万元以上。

“体制内经济”的隐忧确实存在。有研究将县域问题概括为“三高三低”:传统制造业占比高、资源依赖型产业占比高、劳动密集型占比高;高新技术占比低、生产性服务业占比低、产业链附加值低。

2024年全国县级地区平均财政自给率约38%,中西部多数远低于此,部分地区不足7%,高度依赖转移支付。产业起不来,就留不住年轻人;年轻人走了,消费就萎缩;商业生态就更加脆弱。这才是“体制内经济”的真实成因——不是体制内的人太多了,而是体制外的人太少了。

“十五五”规划明确提出“发展各具特色的县域经济”。县城不可能靠财政供养维系未来,必须走差异化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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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部城市群周边的县城,应主动融入都市圈产业链分工;传统农业县,聚焦精深加工和品牌化;人口持续流出的县城,稳妥推进行政区划优化整合,把有限的钱花在刀刃上。

同时,打通城乡融合堵点,让农户分享储藏、运输、加工、销售等环节的增值收益,通过订单收购、收益分红、吸纳就业三条腿稳住人和钱。

“体制内经济”的讨论戳中了现实痛处,但这是一种警示,不是定论。县域经济是中国经济韧性的重要来源。真正该警惕的不是这四个字本身,而是它背后的恶性循环。

破这个循环没有捷径,只能一个县一个县地找路子。靠转移支付过日子的县城该有危机感,但更需要冷静盘点:县里有什么资源、什么基础、什么人才,哪怕只有一项长处,做到极致就是活路。

只要产业还在、就业还在、人还在,“体制内经济”就只是一个阶段性现象,而非县城的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