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天晚上,我正给儿子辅导作业,客厅里突然传来一声摔门的巨响。
我心里一紧,放下笔就往外走。只见丈夫李建国黑着脸站在玄关,手里攥着车钥匙,指节都捏白了。
"你妈又来过了?"他没看我,目光死死盯着茶几上那个红色塑料袋——里面装着我妈从乡下带来的土鸡蛋。
我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解释,他把钥匙往鞋柜上一甩,声音压得很低,却像刀子一样:"周敏,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想咱三口过日子,还是想跟你弟过?"
我愣在原地,脚底像灌了铅。
儿子从房间探出半个脑袋,又缩了回去。屋里的暖气烧得足,我却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事情得从三个月前说起。
我叫周敏,今年三十六岁,在县城一家超市做收银员。李建国是开出租车的,两口子加起来月收入七八千块,养着一个上小学三年级的儿子,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说得过去。
转折是我弟周强出的事。他在工地上从脚手架摔下来,腰椎骨折,躺在医院里动弹不得。弟媳刘芳本来就不是个能扛事的人,一看这阵势,扔下两岁的孩子,说回娘家拿东西,人就再没回来。
我妈急得整宿整宿睡不着,白头发一把一把地掉。她今年六十三了,种了一辈子地的手粗糙得像树皮,哪里懂什么医疗费、护工费。她唯一能想到的法子,就是来找我。
头一回来,拎着鸡蛋,说是来看外孙。坐了一会儿,吞吞吐吐地开口:"敏儿,你弟那个医药费……能不能先借两千?"
我二话没说就转了。
第二回来,是送自家腌的咸菜,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你弟那护工一天两百,妈实在顾不过来……"
我又拿了三千。
第三回、第四回……隔三差五,我妈就出现在家门口。有时候是借钱,有时候是让我下班去医院替她守一晚上,有时候是让我帮忙照看侄子。
李建国一开始没吭声,可我看得出,他的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
二
那天摊牌之后,家里安静得可怕。
李建国在沙发上坐了半宿,烟灰缸满得溢出来,整个客厅弥漫着呛人的烟味。我缩在卧室里,听着他偶尔咳嗽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吐不出来。
第二天一早,他没像往常一样出车。等儿子上学走了,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我刷碗,开了口:"我不是不让你管你弟,我是怕这个家被掏空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愤怒,反倒有种疲惫的沙哑。
我手里的碗差点没拿稳。水龙头哗哗响着,凉水溅在手背上,我才回过神来。
"这三个月,你前前后后给了多少了?一万八。"他伸出手指比划,"咱俩一个月才攒下两千块,儿子明年要上补习班,家里热水器坏了还没换……"
我咬着嘴唇没说话。他说的都是实情。
可我能怎么办呢?那是我亲妈,那是我亲弟弟。周强躺在病床上,翻个身都疼得直哼哼,两岁的侄子被我妈带着,整天哭着喊妈妈。我每次去医院,闻着那股消毒水的味道,看着我弟瘦得脱了相的脸,心里就像被人攥着拧。
李建国叹了口气,把烟掐了:"我跟你说个实在话。你大姐嫁到市里,一分钱没出过,连个电话都没打。凭啥所有事都压在你一个人身上?"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我最疼的地方。
我大姐周丽,嫁了个做生意的丈夫,在市里住着一百二十平的大房子。我妈第一次开口的时候,我就给大姐打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我这边也紧张,等过阵子再说吧。"然后就没了下文。
我不是没怨过。可我妈从来不愿意去求大姐,她总说:"你姐日子过得好,别给人家添堵。"
好像只有我的日子,是可以被添堵的。
那天下午,我妈又来了。这回她没带东西,站在楼道里,搓着手,脸上的皱纹比上个月又深了几分。我把她迎进门,倒了杯热水。她捧着杯子,半天才说:"敏儿,妈知道让你为难了。你弟下个月要做第二次手术,还差一万五……"
我心里咯噔一下。
"妈,我……"
话还没说完,李建国开门进来了。他看见我妈,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挤出一个笑:"妈来了啊。"
我妈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站起来:"建国回来了,我就是来坐坐,不耽误你们……"
"妈您坐。"李建国换了鞋,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那扇门关上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堵墙砌在了我和他之间。
我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敏儿,妈这辈子就你和你弟两个靠得住的。妈不逼你,你量力而行。"她的手干燥而粗粝,掌心里全是老茧。
我站在楼道窗口,看着她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拐角,鼻子一酸,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一趟市里。我站在大姐家门口按响了门铃。大姐开门看见我,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
我没绕弯子:"姐,周强的手术费还差一万五,你出一半,我出一半。以后护工费咱俩平摊。"
大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我没给她机会:"妈六十三了,头发全白了,你有多久没回去看过她了?你不想管弟弟我不勉强,但你不能装看不见。爸走得早,妈就指望咱们三个,你总不能让她一个人扛到死。"
大姐沉默了很久。最后她从包里抽出银行卡,别过脸去,声音有些哑:"行,我转。"
回去的路上,我又给李建国发了条消息:"我跟大姐谈好了,以后不会再一个人扛。家里热水器这周末换新的。"
他隔了十分钟回了两个字:"好的。"
又过了几秒,他又发来一条:"晚上我早点收车,买条鱼回来。"
我盯着手机屏幕,站在公交车上,被人挤来挤去,眼眶却莫名其妙又湿了。
日子就是这样吧。没有谁是完全对的,也没有谁是故意为难谁。丈夫想守住自己的小家,母亲想保住自己的儿子,我夹在中间,两头都是血肉至亲。
我没法选一头不管另一头,我只能把路走得再宽一点,让两头都能站得下去。
那天晚上,李建国做了一条红烧鱼。儿子吃得满嘴是油,李建国给我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什么也没说。
窗外起了风,吹得防盗窗上挂着的干辣椒沙沙作响。厨房里飘着酱油和葱花的香气,暖黄色的灯光照着一家三口的影子映在墙上。
日子不容易,但好歹还在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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