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正蹲在阳台上给外孙女小糯米洗小袜子,手指泡在温水里,肥皂泡沫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三月的阳光从玻璃窗透进来,暖洋洋的,我哼着小曲儿,心里想着晚上给孩子炖个排骨汤。
女儿李梅突然推开阳台门,站在我身后。我回头看她,她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神闪烁,像有什么话堵在嗓子眼里。
"妈,我跟你商量个事。"
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起来:"啥事?你说。"
"我觉得……您还是回老家住吧。小糯米九月份就上幼儿园了,这边也不需要人带了。"
我愣住了。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在后脑勺拍了一巴掌。阳台上那盆我养了两年的茉莉花,正冒着嫩绿的芽尖,风一吹,轻轻晃了晃。
"回老家?"我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喉咙发紧。
三年前,李梅生小糯米,月子里哭着给我打电话:"妈,我实在撑不住了,孩子整夜整夜地哭,建军又出差,我一个人快崩溃了。"
我二话没说,把老家的菜地托给隔壁王婶照看,把养了五年的老母鸡送了人,背着一个蛇皮袋就坐了八个小时的大巴来了杭州。
这三年,我睡的是客厅改的小隔间,一张折叠床,夏天闷得像蒸笼,冬天窗户漏风,我拿旧毛衣堵上也不吭声。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熬粥,晚上哄完孩子睡觉常常十点多。小糯米半夜发烧,是我抱着她去医院挂急诊;孩子不肯吃饭,是我变着花样做辅食,什么南瓜饼、紫薯卷、鳕鱼粥……手机里存了上百个食谱。
我以为这个家需要我。
"妈,您别多想。"李梅的声音有些不自然,"就是觉得您辛苦了,回去也能轻松轻松。"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却偏过头去。我心里明白,这话不是全部。
当天晚上,女婿建军比平时早回来了一个小时。他换鞋的时候,我听见他在门口压低声音跟李梅说:"跟妈说了吗?"李梅嘘了一声。
我躺在小隔间里,假装睡着了,耳朵却竖得像兔子。
"我妈下周就能过来。"建军的声音从门缝里飘进来,"她退休了正好没事干,帮忙接送小糯米上下学绰绰有余。"
我的手攥紧了被角。原来不是不需要人了,是不需要我了。要换成他妈来。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起来做早饭。锅里熬着小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厨房里弥漫着粮食的甜香。小糯米光着脚丫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姥姥,我要吃鸡蛋饼!"
我弯腰抱起她,亲了亲她肉嘟嘟的脸蛋,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这孩子从出生就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她第一声叫的是"姥姥",不是"奶奶"。
也许,这就是问题所在。
后来的事情,是从邻居张姐嘴里知道的。那天我带小糯米在小区里晒太阳,张姐凑过来,欲言又止地看了我半天。
"王姐,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张姐压低声音,"上礼拜你女婿他妈来过一趟,你不知道吧?就你带孩子去打疫苗那天。"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跟你女儿吵了一架,说什么孙女跟她不亲,见面都躲,全是你教的。还说你霸着孩子不让她带,她儿子的钱养着你……"
我脑袋里嗡嗡响,后面的话都听不太清了。
我霸着孩子?我教孩子不跟奶奶亲?三年来建军他妈拢共来过四次,每次住两天就嫌这嫌那地走了。孩子跟她不亲,怪我?
那晚我失眠了。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马路上偶尔有车驶过的声音。我想起老家的夜晚,蛙鸣阵阵,星星密密麻麻的,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三天后,我主动跟李梅说:"订票吧,我回去。"
李梅明显松了口气,随即又露出愧疚的表情:"妈,不是我不想留您……"
"别说了。"我摆摆手,不想听那些场面话。
走的那天早上,小糯米死死抱住我的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姥姥不走!姥姥不走!"
我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她的小肩膀上。我把她掰开,塞到李梅怀里,拎起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了。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靠在墙上,哭出了声。
坐在大巴车上,我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想起一句老话: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养了三十年的女儿,到头来,还是胳膊肘往外拐。不是她不爱我,是她夹在中间,太难了。
可我心寒的不是被送走这件事。
心寒的是,没有人问过我一句:妈,你愿不愿意?
我六十二岁了,把最能动弹的三年留在了这里。回到老家,菜地荒了半截,老屋的墙皮脱了一块,门前的那棵枣树倒是又长高了些。
日子还得过。只是有时候半夜醒来,恍惚间还以为小糯米在隔壁哭,等我彻底清醒了,四周静得只剩下风声。
人这一辈子啊,付出不怕多,就怕到最后连句实话都听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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