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壶山人：我的画风，重性灵，尚野逸，以适一己天性|一壶山人|尚野逸|恽南田|画风|陈子庄|龙池

山林放言录（节选）

文/一壶

一壶口述，老四笔录

时间：二〇一一年夏

峨眉山·天泉古道

一壶山人：高洞口，我耳闻已久，今日方到，真好。你看这山家木楼青瓦，白板黄扉，处在这山垭口开农家乐，题个红灯笼招牌，多喜庆。人一上来，凉风悠悠，格外清爽。我早就给你们聊过，而今的神仙大都在山里头，他们照常以素朴的生存方式过着简单而充实的生活。朝着烟霞暮看山，没有太多的是非口角，没有太多的利害争斗，日日重复一种习以为常的艰辛劳作，享受着怡然恬淡的单纯生活，美滋滋不问世向的消磨那三百六十五天略无意思却又真实可感的日子，多好啊。我曾在一首诗里哦道：“心无挂碍即神仙”。山家这种得天安命，与物无竞的心境，可以说得上不是神仙胜似神仙啊。大热天，你汗流浃背跑到山里头来，除了感受点清凉外，不也在体验山家神仙般度日的状态么！

老四：听张姓山家说：出门有一条山路右行三五里，可以到天泉，山民取水常走此路。传说峨眉山神水与天泉相通。

一壶山人：天泉！莫非有泉自天外来？取得甚好。走哦，去看看。

沿途山道崎岖，古木森森，真有点曲径通幽。你看对面大山深处，隐约有山家藏在茂林修竹中，木窗柴门，格外古朴，将四围群山一下唤醒，山家择居，多高妙啊！若是嫩寒春晓，一缕朝阳映照在尚有几分萧疏清简之茅屋间，岂不是一幅《春光先到野人家》之天然画图么？

脚下这条老山路，才堪称空山古道啊。这条石板小路，就地取材，乱石铺成，历数百年人畜踩磨，棒柱鞋钉，才变得如此浑古，如此烂然斑驳，自然成趣。我们此来，可是空山寻古道啊。

而今的峨眉山道，除石级外，几成坦途。然古道却藏在大山深处，真有意思。昔王荆公云：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非有志者不能至也。而今游客朝峨眉，匆匆来去，大似跑山，有几人能领略得到这段山路的奇怪诡异哟。

今天上高洞口，过天泉真是饱享清福，可谓声色其中啊。

老四问：何以言声色其中？

一壶山人：一路行来，鸟鸣蝉唱，溪流淙淙，岂非声乎。群山起伏，烟云缭绕，天然如画，岂非色乎。你再抬头看那天泉石壁，泉自壁间流淌而出，其声冷冷，其流涓涓，清澄碧透，若珠玑翻滚在悬崖峭壁间，奔泻在铺满绿苔的溪涧中，山高水长，即之能不令人怡然神远乎。

峨眉山・天泉写生

真好啊，跟我昨夜的迁想暗合，绝岩古道，枯藤老树，野岭荒坡。你看那棵老树，盘根错节，斜倚峭壁，根如指爪抓石，屈曲坚劲，树身虬曲，亦桀傲而古怪。刚才给你讲过红灯笼山庄那两棵树的根，三爪如指，牢扣坡坎上，其力与势，犹令人感觉其入土之深与抓地之牢。宋元人画树根，皆经观察写生来，精审物理，知所去取，故合自然。

你再看岩壁间的杂树多有意思，繁简对应，刚柔曲直，高低参差，自然成趣，写来就是。丛树要注意穿插变化，俯仰照应。独树最不易画好，常孤不孤，难见别趣。

这边岩壑转折回互，溪涧中怪石磊落，重叠有趣。画石有三要：一是应物写真，能见笔法；二是点线块面，妙在变化；三是艺术取舍，合于心象。

再则，写字用退锋，画画用破笔，乃见苍古之气。带燥方润，将浓遂枯，俯仰起倒，无不如意，便知醒活。

注：适有山客数人至天泉背水，一老太太打趣道，如果画家要画人，就画年轻点的哈，老头老太太都走不动了，画出来不好看。

一壶山人：哈哈，我就是要画老者拄杖超然山水间，年轻人大都还没长醒，画他们干啥！山深、树古、人老、境奇，多好啊。

题天泉石壁图

空山寻古道，策杖过天泉。

好鸟鸣幽径，荒坡生紫烟。

危崖悬碧水，峭壁挂珠帘。

但愿居岩穴，抱书枕石眠。

辛卯六月下旬，壶偕门弟子老四并燕子进峨山写生，寓圣水阁之山家，闻主人言，出门向右拾级而上两里许，便是高洞口，有一家红灯笼，地处山丫口，凉风悠悠，乃是消夏好去处。再沿山腰前行三五里，可至天泉。传说峨山神水，源出于此。遂于七月初过天泉。悠游于空山古道，但见山泉自巉岩绝壁间涌出，其声冷冷，其流涓涓，清音悦耳，宛若琴弦，因构一图并赋。

峨眉山・圣水阁

老四：这次随先生入山，想和你聊聊，山林风气与你的野逸画风。

一壶山人：我的画风，经过多年的研修探索，在吸收消化传统的基础上，以自己的性情涵养，渐积渐进，略有所得，若有所悟。我固深知，往后还要不断纯化。

我的画风，重性灵，尚野逸，以适一己天性。偶有所会，乘兴挥洒，笔墨酣畅淋漓，流露出超然于山水间的旷放风气。漫尔草草大不拘，不期然而然，得其意兴足矣。这种状态，源于晋宋间人放浪形骸，旷然物外及唐末五代野逸画风发端时期，那些隐跡山林的岩穴之士，以诗酒为怀，豪纵狂放，但求一时快意，恣意挥洒，不主故常的野逸风尚。

正是一时快意，道出了野逸画风之特点。兴之所至，有感而发，乘兴挥毫，直抒性灵，兴尽而止，不求完善，不计妍丑与工拙。然一得合处，便成佳构。

我的画风宗尚，本自这种野逸风气。若果向纯化之境探寻，则当具优哉游哉风度，不激不厉，虚和闲静，毫不用意，便自超然，此乃逸格之另一境界也。

野逸风尚，主独得心领，秉其心气，托其心象耳，得一二真赏鉴足矣。奚在乎声名得失。

我们不时游移于空山古寺、山村篱落、溪涧沟壑中，饮露餐风、坐茶对月、赏雨谈心。神仙般出没于烟云缥缈之巉岩绝壑间，因缘殊胜，乃平生快事矣。

你说一年入山三个月多了，只来一个月就够了。真是书呆子。习艺证道之人，入山林不足百日，焉能养得神闲气静？焉能洗净毫端浊气？焉能有超尘脱俗之鉴？焉能有素净雅洁之作？我看你待半年都不算多哦！

一个月洗尘气，一个月静心气，一个月纳灵气，然后方可下笔。就算一天得一张草稿，一个月才得三十张，三个月九十张，内中可取者之一二，约二十张。能筛选入画者不足一半。其兴之所至，偶有佳作，合己心境，堪入赏鉴者又十之一二，计算起来，所得了了无几。十年最多得二三十张，果有杰作，也就一二件。

古人云 “十年磨一剑”，不易啊，下得了如此功夫吗？你如此愚顽，还不多入山林，眼看灵气全无，书呆子何其呆矣。

艺术之道，源于自然，合于自然，归于自然才高。只在画谱里讨生活的人，不是俗，就是匠。

一壶山人口述，老四笔录

时间：二〇一三年

瓦屋山・吴庄

一壶山人：进山林，避开俗人俗事，少应酬、少交往，对于乐于寡过的人，是一种享受。

吴庄好，开发得很生态。你看，拿根竿竿，在河边一坐，钓几条小鱼，多有情调！好多人跑到库区钓大鱼，哪有钓小鱼有意思。

吴庄

一壶山人：哦哟，今天烟雾真妙啊！又飘渺、又流畅、又委婉、又自然。好，在吴庄住上两个月，画个呼尔嗨呀。

你在瓦屋山能够感觉得到，这里的人，无论男女老少，眼神纯净友善，与之相对，心里安坦。

前年在峨眉山天泉，我就敲过你，入山林，一个月洗俗气，两个月静心气，三个月养灵气，方可下笔。这次你娃儿来，才七八天，就想逃之夭夭，我看你不俗往哪里跑！枉自啊！还操得敦敦然的。

一壶山人：马奇志的画敷彩讲温和古厚，就是没有一点燥气。要用同一色度，一层一层地敷染。由浅而深，由薄而厚，黝黑而透亮，乃见功夫。古人讲 “传染愈新”，即功夫做够，才能神采焕然。其实习工笔，就是练静气，立定脚跟，永不动摇，才会有搞头。

你画梅，从恽南田起步，入手便高，南田翁的梅花，直接承传吴仲圭，上追杨补之。杨补之的梅花，南田翁在《瓯香馆集》中有这样的品次：前人画梅者多矣，惟杨补之用笔简洁，有高人气体，洗尽尘境、悠然神远。余所见而销魂，千载之下，愿为执鞭者。

说到吴镇，我评元代草书，不重书坛所推举的宋克，而重吴镇、方方壶、鲜于枢。

老四：是评论界深入不够吗？

现在写评论的人，眼界卓拔者甚少，特别是对传统文化精神体认不够，没有足够素养鉴赏高格调、高境界作品。因为缺少体认证悟，故其品次便停留在肤浅层面。

奇志画梅，就修四字：瘦影疏花。用减法，减到不可多一朵，不可少一朵。昔日画梅，我曾有一则题跋：写梅小幅，瘦影疏花，乃见清空冷逸之致。笔墨愈少愈奇，愈淡愈妙，写至淡雅难状，乃见真境界也。

坚定不移，永不退转，即是佛门讲求的 “勇猛精进”，弘一法师也曾写过这四字。【精】是什么？是精到、精粹。“精” 就是简到不能再简，洗尽铅华。精进，要锐意进取，永不休止。艺无止境，一个在人生和艺术追求上有境界的人，能歇脚吗？

中国花鸟画的诗中有画，画中有诗，最见性灵，最见风骨，最能展现触物生趣、即物印心的诗意化境界。应物象形，极尽其妙，绘中胜手，信手可得。而诗言志，诗中有画，画中有诗，托物寓志，借景抒怀，迁想而妙得，则非诗人情怀不能别开一种境界。以书入画、以诗入画，最能托出人文精神与艺术涵养之高境界，倘能兼而得之，君之艺定有可观。

关帝村

一壶山人：雨后初晴好看山。雨后的山，或烟雾缭绕，或云气蒸腾，烟山缥缈，云水浑茫，湖光山色，云游水活，昔倪云林有句：“好山多在白云间。” 妙啊！

看云也是要合境界的哦。你看，不动的是懒云，游的是闲云，懒云静卧，闲云散漫，懒散是我的境界，百事无成遂懒散，该有几分自知之明哈。

今日山间的云，因为天晴，不如雨树烟山，云开雾合，空濛、含浑。含而不露，含是一个度。犹如书画，略无交待不行，交待太明白却无余味，不能引人入胜。艺术境界就是对这个度的把握。中国书画审美，含而有韵是极高的境界，若乏风韵，似难脱俗。艺术追求不怕不到位，就怕落俗套。一落俗套，人与艺俱不可取也。

射亭村

马奇志：很多人都喜欢《山林放言录》口语式的文风。

一壶山人：口语撇脱，直抒胸臆，最洒脱，最痛快，最见心见性。但行文时话又不能道尽，欲言又止，恰到好处，犹有余味为妙。汪老说过：文者，平易而有深致乃佳。

注：此时老四在车上翻书。

一壶山人：你在车上翻啥子书嘛！这么好的湖光山色都不晓得享受，不是假斯文是啥子呢？

老四：又开始批人啦！

一壶山人：跟我打堆，很少有不挨批的。“批” 字流行于 “文革”，从批林批孔开始，“批” 字就被赋予特殊的含义。有的是要批倒的，有的只是治病救人。

你们都怕被我批，有人也劝过我少批人。陈子庄善于批人，批得很痛快。我却批得自己心痛，等于自己骂自己。嘿，有几个人有这个资格挨批呢？

相互批是一种态度，其实你们也在批我，只是大多不肯当面批，你以为我不晓得哦！

等你家伙把我弄到七十以后，语感、文风大变，嬉笑怒骂，脱口而出，不问青红皂白，劈头盖脑一阵昏吼，你才晓得厉害。

新寺村雅趣图

今天我带你们看两副对联。山林藏高隐，乡村有遗贤啊！你读这一联：“心旷神怡，看老范真知我也；山高月小，问大苏曾至斯乎？”（己酉冬田良玉撰，八句叟冯叔芳书）再读这一联：“槛外寻舟，待平湖月出；楼头煮酒，看瓦屋云飞。”（己酉深冬，田良玉撰，田盛然十五岁时书。）

老四：好，有趣！

一壶山人：啥子有趣，是大套，大气象。古句化得多好啊！昔欧阳竟无登乌尤题写 “旷怡亭”，且乘兴联句，“苏和仲山高月小，范希文心旷神怡”。真是脱口而成，堪称用典而活脱大方，不露作痕。吴莊田先生亦用此人此典，即异境而得奇趣，大有越千古而晤先贤之高致。吾蜀乡贤，斯文不没，尽在田先生辈乐道安贫，处世无奇。故尔即景用文，淡然意远，吞吐由心。古人云：用典如盐。妙在得其化矣。

再看，田翁还为雅趣图题 “一览湖山” 四字，悬于楼前，与湖山对映而妙趣横生焉！

瓦屋山・张村

一壶山人：面前佳山佳水，多好啊！一个放闲人长期游走此间，得山川形胜之妙，烟云供养之宜，若无印心佳作，岂不是白白辜负这方山水！

老四：现在不是讲究采风吗？

一壶山人：说得很美人哈：我们去采风了。

写生与采风都是到自然中去感受生活。而写生重自然生活，采风却有出去风光之意。你到自然界去感受，一切都是活的，万象一新，一派生机，养人心目耳。铃木大拙说：禅是生活。道出的第一义，是人生。人与物、人与景、人与自然，融为一体，无隔无障，随意自如，自然圆妙，自然生活。

你还记得前年在峨眉山天泉写生吗？你在雨中勾写山家屋前的兰草。面对别人不曾留心的景物，即物即心，自然写取，笔头是通脱的。状态不一样，心境不一样，写出来的东西自然不一样。

昨天一个朋友打电话问我：“又躲到哪里去了？是不是不在峨眉山？” 我说：“峨眉山太热闹了，我在峨眉山后面。” 他又问：“是不是不在七里坪？” 我一笑：“七里坪是富人待的地方，弄得花枝招展的，去那干嘛？要去就去贫民窟，你才看得到真的神仙。”

一个为艺之人，你不能深入到大自然，深入到荒山野岭，匆匆忙忙跑来跑去，写啥子生？采啥子风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