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同学来我家附近出差命令我高规格招待他,我反问:凭什么我花钱。
赵岩看到孙浩那条微信的时候,刚把车停进小区地下车库。屏幕上蹦出来一行字:"哥们,我后天到你们市出差,住三天,你安排一下,吃顿好的,顺便带我去你们这儿最有特色的地方转转,规格高点啊。"后面跟了个"期待"的表情包。赵岩盯着那句话看了好几秒,把手机锁屏,拔了车钥匙,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才上楼。
他跟孙浩是大学同学,住一个宿舍上下铺,那时候关系确实不错。毕业后各奔东西,头两年还偶尔在群里聊几句,后来慢慢就不怎么联系了。赵岩结婚的时候给孙浩发了请帖,对方转了五百块钱红包说"人不到礼到",之后五年再没动静。赵岩偶尔翻朋友圈看到孙浩晒他在某大公司当区域经理的照片,底下配着"又拿下一个大单"之类的文案,他点过一两次赞,仅此而已。
现在孙浩突然冒出来,开口就是"安排一下,规格高点"。没有寒暄,没有问"你最近怎么样",甚至连"方不方便"都省略了,直接变成了命令。赵岩进门换了拖鞋,坐在沙发上把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心里堵得慌。他老婆周琳在厨房炒菜,探出头问"谁发的",赵岩把手机递过去,周琳扫了一眼,表情变了变,说:"这人说话怎么这个口气?好像你欠他似的。"
赵岩没接话,但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了。孙浩说"吃顿好的",以他那个朋友圈里晒出来的消费水平,"好的"起码是人均三百起步。再"转转",车马费门票加一起又是几百。三天下来少说得花两千。他们两口子上个月刚还完车贷,手头紧巴巴的,孩子下个月还要交兴趣班的费用。赵岩想了半天,回了一句:"行,你来之前跟我说时间。"他觉得自己到底是脸皮薄,拉不下脸拒绝,想着破费就破费吧,就当还当年那五百块钱的人情。
第二天赵岩还是有点坐不住。他翻了翻微信聊天记录,上一次跟孙浩说话是两年前,孙浩在群里发了个"兄弟们新年快乐",他回了个"新年快乐",之后就再没下文。赵岩想,关系到了这个份上,一年到头连句问候都没有,凭什么开口就要别人花几千块钱招待?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答应得太憋屈了。
孙浩到的前一天又发消息了,这回是订餐厅的菜单发过来,说:"我查了下,你们那有家江鲜馆子评价挺高,就定那儿吧,人均我看三百多能搞定。中午那顿你安排,晚上我自己有应酬。"赵岩看着那条消息忽然就笑了,是气笑的。对方把餐厅都替他查好了,菜单都替他定了,好像默认了他赵岩一定会掏这个钱。赵岩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走了两圈,周琳在边上问怎么了,赵岩说:"那人让我请吃人均三百多的江鲜。"周琳沉默了一下,说:"请不请是你的事,但你要是心里不痛快就别勉强。"
那一晚上赵岩没睡好。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大学时候的事。孙浩那时候就喜欢使唤人,宿舍打水让他去,占座让他去,期末划重点借他笔记抄。赵岩那时候不计较,觉得都是兄弟。可毕业十几年了,各自有了家庭和日子,那份"兄弟情"早就淡得差不多了。孙浩现在拿捏的就是他念旧情不好意思拒绝,可他凭什么?赵岩凭什么拿自己紧巴巴的工资去给一个平时连朋友圈都懒得点赞的人撑面子?他也不是抠门,大学另一个室友老陈上个月来出差,赵岩主动请他吃了顿火锅,两个人边吃边聊到半夜,老陈走的时候还硬塞给他一箱特产。赵岩那是心甘情愿请的,因为老陈这些年跟他一直有往来,谁家有喜事都到场,逢年过节互发祝福,感情是处出来的。可孙浩算什么?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孙浩的电话打过来了,口气很熟络,带着那种"老同学不用客气"的调子:"哥们我到了啊,咱们中午十二点那家江鲜馆见,你直接过去订位等我。对了你要是有车的话吃完带我去你们那个古城转转,我听说夜景不错。"赵岩握着电话,嘴张了张,那句话在舌尖上转了好几个来回,最后他说出口的时候嗓子都有点紧:"孙浩,我问你一句,凭什么我花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孙浩明显愣了一下,语气有点不自然了:"什么凭什么?老同学来了你不招待一下?这不都是正常的吗?"赵岩吸了一口气,把心一横:"咱俩四年没见面了,平时微信都不怎么聊。你来了我不说不招待,但你不能上来就指定地方指定标准,好像我欠你这顿饭似的。我家情况你也知道,孩子上学房贷车贷,我手头不宽裕。你要是想聚,咱找个家常馆子吃一顿聊聊天,我请。你要非吃人均三百的江鲜,那咱就AA,各付各的。"
赵岩说完这段话手心全是汗。他三十好几的人了,拒绝一个老同学的请求居然紧张成这样,他自己都觉得好笑。电话那头孙浩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一声,那个笑跟刚才不一样了,有点像自嘲的:"行吧,是我不对,没想那么多。"
赵岩没想到孙浩这么痛快就认了,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孙浩接着说:"我这几年跑业务跑惯了,跟谁说话都这德行,张嘴就是安排安排,把你也当客户了。你说的对,是我唐突了。"他顿了顿,语气缓下来,那种命令式的腔调忽然没了,变成了多年前宿舍夜谈时的调子:"那咱找个面馆吃碗面吧,我就想见见你,吃啥都行。"
中午赵岩在一家老字号面馆门口等到了孙浩。孙浩从一辆网约车上下来,穿了件深色夹克,比大学时胖了一圈,头顶有点稀疏了,但笑起来还是那个吊儿郎当的样子。两个人面对面坐下,各要了一碗牛肉面,加了俩卤蛋。孙浩呼噜噜吃了几口,抬头说了句"这面真不错",然后就笑了,说:"赵岩你刚才电话里那几句话还挺冲的,我就觉得我认识的赵岩变了,以前你啥事都好好好行行行。"
赵岩挑着面条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成家了,过日子要算计。你来我不可能不招待,但你不能把我的客气当本分。"
孙浩放下筷子,正了正脸色说:"你说的对,我道歉。我确实这几年跑业务跑得人情味薄了,见了谁都是资源,都是能用上的人。但你不一样,你是老同学,我刚才想了一下,我要是你,我可能连面都不出来吃。"他把卤蛋掰成两半,推了一半到赵岩碗里,"这顿我请,你别争。你出来了,跟我吃了这碗面,就够意思了。下次我再来,还吃面,我请。"
赵岩看着碗里那半个卤蛋,忽然就乐了。大学时候孙浩就这样,吃食堂的鸡腿总要分他一半,说是"兄弟有肉一起吃"。两个人把面吃完,又坐着聊了一下午,聊各自的工作、家庭、孩子,聊班里谁发达了谁落魄了。孙浩说他这几年表面上风光,区域经理听着好听,其实天天出差陪喝酒,胃都喝坏了,老婆跟他闹过好几次离婚。赵岩听了也说了自己房贷的压力、孩子上学的焦虑。两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油腻腻的面馆里,谁也没嫌弃谁,也没人再提什么"规格"。
走的时候孙浩把账结了,两碗面加卤蛋才花了不到六十。他拍了拍赵岩的肩膀,说:"对不住,今天早上那个电话是我过分了。你以后该拒绝就拒绝,你的日子过好才是正事,不用给谁撑场面。"赵岩说行了别矫情了,下次来还在这家面馆,我请。孙浩上了车摇下车窗冲他摆手,赵岩站在路边看着车开远,忽然觉得今天这碗面吃得比什么江鲜都舒坦。
回家的路上赵岩给周琳发了条消息,说中午吃了面,老同学请的。周琳回了个"?",说不是要吃三百多的江鲜吗?赵岩打了几个字:"我说了不请,他也没生气。朋友处的是心,不是排场。"周琳发了个大拇指过来。
赵岩走回家的路上,晚风吹着挺凉快的,他把外套拉链拉上,步子比出来的时候轻快多了。他终于把那句"凭什么"说出去了,不但没说崩,反而把一段快要变味的关系拉了回来。有些话不挑明了说,就会一直憋在心里发酵,发酵到最后连那点老情分都烂透了。现在说开了,一碗面,半个卤蛋,两杯白开水,比任何高规格都有滋味。日子是自己过的,面子是给外人看的,真朋友不会因为你请不起一顿三百块的饭就跟你翻脸,会翻脸的本来也不值得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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