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家指着我奶奶生活,我奶奶今年92了,退休金每个月13600块
奶奶九十二岁生日那天,家里破天荒聚齐了人。
大姑从县城那头赶过来,提了一箱牛奶和两斤散称鸡蛋,进门就往厨房钻,嘴上说着“我来做饭我来做饭”,却先开了冰箱检查剩菜。二叔一家三口是最后到的,二叔那只油亮的手腕上戴着新买的电子表,表盘大得像个小闹钟,进门先往奶奶卧室探了下头,确认老太太正靠在床头看电视,才松了口气坐到客厅沙发上开始刷手机。小叔来得最早,蹲在阳台上给奶奶养的几盆君子兰浇水,水洒出来淌了一地,他拿脚蹭了蹭,没擦。
我叫林晓,奶奶最小的孙女,大学刚毕业半年,暂时住在奶奶家的次卧里。说是找工作,其实就是赖着。这年头工作不好找,何况我们家在的这座北方小城,数得着的企业就那几家,托关系塞进去的比公开招聘的还多。爸爸走得早,我妈改嫁后联系少了,我从上高中起就跟着奶奶住,算是跟老太太最亲的人。
客厅茶几上摆着个水果蛋糕,是二叔昨天订的,打电话时特意在家庭群里发了订单截图,六十八块钱,动物奶油的。大姑切蛋糕时数了数人数,说八个人切八块正好,奶奶那块的草莓最大。二婶在旁边笑,说妈牙口不好吃不了草莓,还是留给朵朵吧。朵朵是二叔的女儿,今年上小学五年级,正拿手指头抠蛋糕上的奶油往嘴里抹。
奶奶被我从卧室搀出来时,全家人都站起来。老太太拄着拐杖,腰弯得像张弓,但精神头还行,灰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枣红色棉布褂子。她挨个看了看满堂儿女,瘪着嘴笑了笑,露出仅剩的几颗牙。
“妈,您坐这儿,”大姑拉开正位那把椅子,垫了两层坐垫,“今天您最大。”
奶奶慢慢坐下,先看看蛋糕,又看看围坐的儿孙,半晌说了句:“又一年了。”
声音轻飘飘的,像片落叶。
二叔接话快:“可不嘛,妈您身体硬朗着呢,活到一百岁没问题。”他边说边往奶奶碗里夹了块最软的蛋糕芯,“您看您这气色,比去年还好。主要是心情好,心情好什么都好。”
奶奶没接话,低头吃了口蛋糕。
我看着二叔脸上的笑,觉得那笑容像贴上去的。三个月前他还跟大姑在电话里吵,为了奶奶那笔退休金的事。大姑说每个月该拿出两千当奶奶的营养费,二叔说老太太吃不了多少,钱存着也是存着,万一哪天有大用场。吵到最后是谁摔了电话不知道,反正那几天奶奶老偷偷问我,说她是不是又给儿女添麻烦了。
每月一万三千六百块。这个数字像根看不见的绳子,把这一大家子人捆在奶奶周围。
晚饭是大姑张罗的,四菜一汤,炒青菜,西红柿鸡蛋,芹菜肉丝,还有个红烧鱼。二婶说鱼太咸了,奶奶血压高吃不得咸的,大姑脸色就不太好看,说做都做了,爱吃不吃。二叔打圆场,说咸了好下饭,转头给奶奶倒了杯温水搁在手边。
饭桌上聊的都是些家常。二叔说他那个运输公司最近生意不好,油价涨了运费没涨,一个月下来落不了几个钱。二婶跟着叹气,说朵朵的辅导班又要续费了,一交就是三千多。大姑在旁边的毛巾厂上班,说厂里已经两个月没发工资了,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大姑父闷头吃饭不吭声,他在建筑工地当小工,活有一搭没一搭。
小叔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怎么说话。他在城南开了个小修车铺,生意冷冷清清的。去年离了婚,孩子跟前妻走了,他一个人租房子住,每个月来奶奶这儿蹭几顿饭,走的时候奶奶总会偷偷给他塞个三五百。这事全家都知道,但谁都没挑明说。
奶奶耳朵背,大部分话听不清,但她看人脸色的本事比谁都强。她吃了几口鱼就不动了,把筷子搁在碗上,安安静静地坐着,眼睛从这个儿女身上移到那个儿女身上,嘴角慢慢往下耷拉。
饭后大姑刷碗,二叔陪奶奶看电视,二婶带朵朵写作业,小叔坐在阳台上抽烟。一切都像过去无数个团聚的日子一样,表面和气,底下暗流涌动。
我帮大姑擦桌子时,听见她在厨房里跟大姑父嘀咕:“老太太这个月的钱又该取了吧?上回说好存定期的那部分,二弟那边没动吧?”
大姑父低声回了句什么没听清,大姑提高嗓门:“怎么没动?他上回说了要给车换轮胎,从妈卡里挪了三千,说下个月还。还什么还,妈的钱就是大家的钱,他凭什么一个人挪?”
声音压着,但瓷砖墙不隔音。我瞄了一眼客厅,二叔正给奶奶剥橘子,脸上笑呵呵的,不知道听见没有。
那天晚上人都走了以后,家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奶奶坐在沙发上没动,拐杖靠在腿边,电视里放着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盘旋。我收拾完最后一点残局,走到她旁边坐下。
“晓啊,”奶奶忽然开口,声音很慢,“你二叔他们,是不是又吵架了?”
我愣了愣,说没有,大家今天都挺高兴的。
奶奶摇摇头。她伸出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我都知道。我耳朵背,但眼睛不瞎。你大姑每次来都翻冰箱,你二叔一来就看我的存折放哪儿,你小叔走的时候我给他装钱,他攥在手里头,眼圈红红的。”
我鼻子忽然有点酸,低下头假装整理茶几上的果皮。
奶奶叹了口长气,浑浊的眼睛望着电视屏幕,不知道在看戏还是在看别的什么。“一万三千六百块,”她喃喃地念着这个数字,“够多了。可我闺女儿子过得还是紧巴巴的。钱这东西,给多少都不够。”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奶奶的退休金在她这个岁数算高的,她年轻时在供销社干了一辈子会计,后来供销社倒了,好在她工龄长,退休待遇没断。这钱养活她一个人绰绰有余,可问题是,她不光要养自己。
大姑家那套房子贷款还没还完,每个月要还三千多,大姑父工地的活不稳定,大姑的厂子又发不出工资,有一阵子大姑连续三个月没给奶奶买过任何东西,但每个月初奶奶发工资那天,她必到,来了就帮着打扫卫生收拾屋子,走的时候不说什么,奶奶自己会问:“闺女儿,这个月是不是难?”然后从床垫底下摸出信封,数出一沓递过去。
二叔更不用说。他的运输公司挂靠在别人名下,三辆半旧货车勉强维持着,去年年检出了点问题,罚了一大笔钱,还是奶奶给填的窟窿。那次奶奶把钱取出来直接交给二婶,二婶接钱时眼泪都快出来了,说妈这钱算我们借的,一定还。奶奶摆摆手说一家人说什么借不借的,你们好了我就好了。
小叔是家里最小的,奶奶偏疼他些。离婚那年小叔瘦了一大圈,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奶奶心疼得不行,每个月给他塞的钱是最多的。有次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奶奶坐在床边数钱,一张一张理得整整齐齐,分成三个信封,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大、二、小。她眼神不好,凑得很近才能看见数字,但数得极认真,生怕分不均。
这情景像把生锈的刀,慢慢割着人的心。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那天是周四,我照例早上给奶奶热了牛奶煮了鸡蛋,看她吃完后扶着助行器慢慢挪到阳台上晒太阳,然后出门去面试。那家公司做建材销售,底薪两千二加提成,老板看了看我的简历说等通知。我心里知道没戏,慢慢沿街往家走,走到小区门口时手机响了,是隔壁王婶打来的,声音急得变了调:“晓晓你快回来,你奶奶摔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拔腿就跑。
跑上三楼推开家门时,奶奶躺在地板上,旁边是翻倒的助行器,茶几上的玻璃杯碎了一地。王婶蹲在旁边不敢动奶奶,急得直搓手。奶奶闭着眼,额头磕破了皮,血顺着皱纹渗下来,像条红蚯蚓。
救护车来得很快。医生说是股骨颈骨折,需要手术换关节,但奶奶九十二了,心脏功能不好,手术风险极大。住院部走廊里白炽灯惨白惨白的,我坐在长椅上浑身发抖,给大姑二叔小叔挨个打电话。
大姑来得最快,一路小跑着上楼的,鞋都跑掉了一只。二叔来了以后第一句话问医生“手术得多少钱”,大姑当场就炸了,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问钱,二叔说我不问钱谁问,老太太那点退休金够干什么的。
他们在走廊里压着嗓子吵,护士过来警告了两次。小叔蹲在墙角,两只手抱着头,一声不吭。
最后医生给的建议是保守治疗,卧床静养,以奶奶的身体状况经不起手术折腾。但卧床意味着需要人二十四小时照料,翻身擦洗喂饭端屎端尿,这些活谁干?
大姑说她有工作,虽然发不出工资但还得去签到。二叔说他的车不能停,停了就彻底完了。小叔说他的修车铺就他一个人,关门了就一点收入都没有了。
我坐在病床边握着奶奶的手,听他们在走廊里分配任务,声音忽大忽小,一会儿恼了一会儿又压下来。奶奶打了镇静剂睡着了,眉头皱着,花白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颧骨高高的,脸小得只剩巴掌大一片。
那天晚上谁都没走。大姑在陪护椅上靠着打盹,二叔去楼下买了盒饭分给大家,小叔守着输液瓶不敢合眼。我靠在窗边望着外面的街道,小城夜深了,路灯孤零零亮着,偶尔有出租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发出沙沙声响。
我想起小时候。那时爸爸还在,奶奶也还硬朗,每个周末全家都来奶奶这儿吃饭。大姑在厨房里跟奶奶学做红烧肉,二叔跟爸爸下象棋吵得不可开交,小叔领着我放鞭炮,满院子跑。那时候没有人盯着奶奶的存折看,没有人计较谁拿多了谁拿少了,围在一张桌上吃饭,菜吃得底朝天也高兴。
什么时候变的呢?大概是爸爸走了以后。顶梁柱塌了,每个人都开始想自己的退路,然后奶奶的退休金就成了一根浮木,大家争着往上面扒。
第二天奶奶醒了,精神比想象中好。她看看围在床边的儿女,哑着嗓子问:“我摔了?骨头没事吧?”
大姑抢先说没事妈,就是扭了一下,养养就好了。二叔在旁边附和,说您别担心,过几天就能出院。
奶奶看看大姑红肿的眼睛,又看看二叔发青的胡茬,什么也没说,慢慢闭上眼睛。
那一个月是家里最乱的一个月。大姑请了长假来照顾奶奶,二叔出了两千块钱当营养费,但钱没经大姑的手,直接给了小叔让买东西。大姑气得在厨房摔了个碗,说二叔防她跟防贼似的。二叔说我不是防你我是怕你乱花,那钱该用在妈身上就得用在妈身上。大姑说你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乱花过妈的钱,二叔说你去年拿的那三千说给妈买保健品买哪儿去了,大姑一下子噎住了。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像塞了团棉花。去年那三千块钱大姑确实拿了,说给奶奶买补品,后来钱花没花在奶奶身上我不知道,只知道那段时间大姑家的小儿子在学驾照,报名费正好三千。
小叔天天往医院跑,白天修车晚上陪床,人瘦了一大圈。有天半夜我去换他,看见他坐在走廊长椅上,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我走过去拍拍他的背,他抬起脸,眼睛红得像兔子。
“晓晓,”他声音哑得厉害,“哥没用。妈养我这么大,我连个手术费都掏不出来。”
我说叔你别这么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他摇摇头,眼泪掉下来砸在裤子上洇开一小团深色:“你爸走得早,要是你爸在,家里不会这样。哥撑不起这个家。”
那晚我在走廊长椅上坐到天亮,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医院的清晨来得特别早,先是保洁阿姨推着拖把车吱吱呀呀过去,然后护士站开始忙碌,接着送早饭的来了,走廊里慢慢有了人气。奶奶病房的门虚掩着,大姑趴在床边睡着了,二叔靠在另一张椅子上打着轻微的鼾。
我忽然想起奶奶曾经跟我说过的一句话。那时我刚上高中,爸妈离婚的事闹得满城风雨,我躲在被子里哭,奶奶端了碗红糖水进来,坐在床边摸我的头。她说晓晓啊,人这辈子就像走夜路,前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你走着走着天就亮了。家里也一样,看着乱糟糟的,但心要是齐的,再黑的路也有亮的时候。
那时候我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奶奶住院第三十二天,能靠着枕头坐起来了。那天全家都在,大姑二叔小叔加上我和二婶朵朵,病房里站了满满当当一屋子人。奶奶精神不错,吃了小半碗粥,还要了块豆腐乳抿着。
她靠着枕头,把每个儿女都看了一遍,然后慢慢开口。声音还是轻飘飘的,但因为大家安静,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我知道你们都不容易,”奶奶说,“我这把老骨头活着,每月有那一万多块钱,你们都指着这点钱过日子。可钱这东西,花完了就没了,家散了就再也凑不起来了。”
大姑低下头开始抹眼睛。二叔把脸扭向窗外。小叔站在最角落,肩膀又开始抖。
奶奶接着说:“我出院以后,请个护工吧。用我的退休金请。你们该上班上班,该跑车跑车,该修车修车,把各自的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别为了我这点钱把手足情分都磨没了。”
二叔猛地把头转回来:“妈,请什么护工,我们又不是不能照顾……”
奶奶摆摆手:“你能。你媳妇能。你姐也能。但你们照顾我,心里揣着事,计较着谁多谁少,我不安生。请护工,钱从我卡里扣,你们谁都不用争。”
病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二婶先打破沉默,说妈您这是把我们当外人了。奶奶摇摇头笑了,露出光秃秃的牙床:“你们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怎么会是外人?就是太近了,才容易磕着碰着。拉开点距离,反而亲。”
那天从医院出来,二叔破天荒叫住了大姑。兄妹俩站在医院门口的槐树下,二叔从兜里掏了根烟点上,吸了两口,开口说:“姐,去年妈给你的那三千块钱的事,我不该提。”
大姑眼圈又红了:“那钱我确实给斌斌交了驾校报名费。妈知道了,她没怪我。”
二叔点头:“妈不怪你,我也没资格怪你。我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上个月从妈卡里挪的那三千,车轮胎换了两条,剩下的一千五打牌输了。”
兄妹俩对视一眼,都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以后别动妈的钱了,”大姑说,“咱都四十多五十的人了,啃老啃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二叔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嗯,我再跑两年,把车贷还清了就好了。”
“我那个厂要是真倒了,我就去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三千来块钱也能活。”
“行,到时候咱俩比比谁挣得多。”
兄妹俩在槐树下站了很久,谁都没先走。
奶奶出院那天是立秋。天还热着,但风里有了凉意。我提前把家里收拾干净,助行器换了新的,防滑垫铺了一地。护工是社区推荐的,姓周,五十来岁,利利索索的一个人,每月工资六千五,从奶奶卡里直接划。
第一天护工来上班时,全家又到齐了。这回没人翻冰箱没人看存折,大姑系上围裙进了厨房,二叔把客厅的旧电视换成了新的,小叔把阳台上的花全换了土。奶奶坐在沙发上,看着儿孙们忙里忙外,嘴角弯弯的。
晚上人都走了,我陪奶奶在沙发上看电视。戏曲频道还在,唱的还是那些老段子。
奶奶忽然说:“晓晓,你今天面试怎么样了?”
我愣了。她居然记得我今天有面试。我糊弄着说还行等通知,她伸手摸我的脸,手指凉凉的:“别怕,找不着工作就在奶奶这儿住着。奶奶那钱,够你花。”
我鼻子一酸,趴在她膝盖上。老太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膝盖硌脸,但我趴着不想起来。
客厅里电视还在唱,咿咿呀呀的,窗外秋风起了,吹得阳台上的君子兰叶子沙沙响。奶奶的手一下一下摸我的头发,像小时候一样。
我想我们家的夜路可能还没走到天亮,但至少天上的云散开了些,露出星星来了。
奶奶九十二了,退休金每个月一万三千六百块。这个数字还在,但好像没那么沉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