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叶扶疏。今年四十五岁。我在一家普通的公司做财务工作。

我爸叫叶敬亭。今年九十八岁。他是我这辈子最敬重的人。

可就在昨天。养老院打来电话。说我爸走了。走得很安静。

我赶到养老院的时候。他的床铺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护工递给我一个信封。说是整理遗物时在他枕头下发现的。

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叶扶疏亲启。我颤抖着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四个字。女儿恨你。

我盯着那四个字。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恨。他恨我。

我恨自己。为什么要把他送进养老院。为什么最后半年没陪他。

六个月前。我做了一个让我后悔一生的决定。把他送进了养老院。

那时候他九十七岁半。身体还算硬朗。只是有些糊涂了。

他常常半夜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喊我妈的名字。我妈十年前就走了。

我得上班。每天早出晚归。回家还要给他做饭洗衣。

我老公唐叙白。对我爸一直不冷不热。他觉得养个老人是负担。

女儿唐念乔。正上高三。每天复习到半夜。家里不能有一点动静。

我爸的耳朵背了。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念乔抱怨没法学习。

叙白就摔门。说这日子没法过了。让我把我爸送走。

我何尝不想送走。可那是生我养我的父亲。我下不了手。

那天我请假。带我爸去了养老院。说是去疗养。住几天就回来。

他看了看环境。没说话。只是拉着我的手。很紧很紧。

我帮他铺好床。把他的旧收音机放在床头。

他突然说。扶疏。你妈要是还在。该多好。

我鼻子一酸。说爸。你就安心住着。我周末来看你。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我走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我不敢回头。我知道一回头。我就走不了了。

养老院一个月五千块。我和叙白的工资加起来一万四。

去掉房贷车贷。还有念乔的补习费。日子过得紧巴巴。

可我爸住得还算舒服。单人间。有护工照顾。我每周去看他一次。

第一次去。他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树。我叫了一声爸。

他转过头。眼神很陌生。看了我半天。才认出来。

他说。扶疏来了。我点点头。给他带了苹果。他不吃。

他说。这里的苹果不甜。家里的甜。我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知道。他在想家。想那个住了五十年的老弄堂。

第二次去。他问我。什么时候接他回家。我愣住了。

我说。等忙完这阵。其实我知道。他回不去了。

家里的房子。叙白说要卖了换大的。我爸的房间早就堆满了杂物。

他沉默了。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的心揪着疼。

第三次去。他正在和隔壁床的老头下棋。看到我。只是点了点头。

他好像习惯了这里。习惯了有人给他打饭。有人帮他洗澡。

可我知道。他心里是空的。他还是每天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树。

有一次。他小声跟我说。扶疏。这里的护工。不让他吃甜的。

他有糖尿病。可他从小就爱吃糖。我偷偷给他塞了几块奶糖。

他像得了宝贝一样。藏在枕头底下。说等想吃的时候再吃。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背。心里一阵阵发酸。

他年轻的时候。是弄堂里最帅的男人。会修钟表。会拉二胡。

我小时候。他常常带我去城隍庙。给我买糖画。给我讲故事。

可现在。他连我的名字。有时候都要想好久。

六个月里。我去看他二十四次。每次都是周六下午。雷打不动。

他每次见我。都很高兴。虽然不说什么。但眼睛会亮一下。

他会把攒起来的糖果纸给我看。说这是他赢来的。

他跟隔壁老周下棋。赢了一盘。老周给他一张糖纸当奖状。

我笑着夸他厉害。他像个孩子一样。笑得露出了仅有的几颗牙。

可上个月。他开始不认识我了。我叫他爸。他只是看着我。

他说。你谁啊。我闺女呢。我闺女叫叶扶疏。她怎么不来看我。

我握着他的手。说爸。我就是扶疏。他摇摇头。

说你不是。扶疏比你年轻。扶疏的眼睛大。你的眼睛小。

我眼泪哗哗地流。他真的不认识我了。我这个不孝的女儿。

我跑出养老院。蹲在门口大哭。叙白来接我。问我怎么了。

我说我爸不认识我了。他冷笑。说早该送进来。你看看你。

你每天魂不守舍。念乔的成绩都下降了。你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陌生。这个男人。我嫁给他二十年。

他从来没理解过我。他只关心他的车。他的牌局。他的面子。

我爸在的时候。他连一声爸都不肯叫。只叫老爷子。

老爷子三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我心里。可我忍了。为了这个家。

我擦干眼泪。回到家。给念乔做饭。检查她的作业。

她考了全班第五。我笑着说好。她却说。妈你心不在焉。

她说。妈。你心里只有外公。没有我。我愣住了。

我抱住她。说妈爱你。妈也爱外公。她推开我。回了房间。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看着天花板。想着我爸。想着我的家。

我是不是做错了。我是不是把所有人都推开了。为了我爸。

可我爸。他给了我生命。教我做人。供我读书。我怎么能不管他。

我妈走的时候。我爸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他没再娶。

他说。扶疏是我的心头肉。我舍不得她受一点委屈。

可现在。我让他受了天大的委屈。把他送进了养老院。

我恨我自己。可我爸的遗书。写着女儿恨你。

他恨我。他一定恨我。恨我送他走。恨我不接他回家。

恨我最后半年。没让他吃上一口家里的饭。

我拿着那张遗书。坐在养老院的台阶上。太阳很毒。

我爸的骨灰盒。放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很轻很轻。

他九十八岁的身体。最后只剩下三斤灰。我抱着盒子。

想起他最后一次叫我扶疏。是在电话里。

那天我加班。养老院打来电话。说我爸想和我说话。

我接过来。听到他喘气的声音。很重很重。

他说。扶疏。爸想回家。我鼻子一酸。说爸。等忙完这阵。

他说。好。爸等你。然后就挂了。那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第二天。他就昏迷了。再也没醒过来。

我赶到医院。他躺在病床上。插着管子。很安详。

医生说。老人家年纪大了。器官衰竭。走得很平静。

我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像冬天的冰。

我贴着他的耳朵。说爸。扶疏来了。你睁开眼看看我。

他没有反应。监护仪上的线。变成了一条直线。

我爸走了。带着对我的恨。走了。

我整理他的遗物。除了那台旧收音机。还有几件旧衣服。

在衣服口袋里。我发现了五百块钱。叠得整整齐齐。

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给念乔买糖。

他记得念乔爱吃糖。他一直记得。可他忘了我是谁。

我拿着那五百块钱。哭得撕心裂肺。他恨我。可他更爱我。

他恨我送他走。恨我最后半年没陪他。恨他走的时候我没在身边。

可他攒下的钱。是给他的外孙女的。他到死。都想着我们。

我终于明白。那四个字。不是恨。是爱。

他恨自己。恨自己成了我的负担。恨自己让我受苦。

他写女儿恨你。是希望我别恨自己。别自责。

他希望我好好的。带着念乔。过正常的生活。

我抱着他的骨灰盒。走出了养老院。阳光刺眼。

我抬头看了看天。好像看到了我爸的笑脸。

他年轻的时候。就是这样笑着看我。在弄堂的阳光下。

我说。爸。我懂了。我不恨你。我永远爱你。

我把骨灰盒放在怀里。像抱着小时候的我。慢慢走回家。

叙白和念乔在门口等我。他们看到我。没说话。

念乔走过来。拉住我的手。说妈。外公疼我。我记得。

我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这次是暖的。

我把那五百块钱。给了念乔。说这是外公给的。买糖吃。

她接过钱。哭着说。妈。我想外公了。我抱住她。

说外公在天上。看着我们呢。他会保佑我们的。

那天晚上。我把我爸的收音机。放在了阳台上。

打开开关。里面传出咿咿呀呀的二胡声。是我爸拉过的曲子。

我坐在阳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好像看到了我爸的眼睛。

他看着我。笑着。像以前一样。我闭上眼睛。心里很平静。

我知道。我爸原谅我了。我也原谅了自己。

生活还要继续。我会带着他的爱。好好活下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