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班回来,我照例把钥匙搁在鞋柜上那个小托盘里。托盘是前年她还在的时候,我们一起去南锣鼓巷逛,她非要买的,说是手绘的,好看。两年了,我都没换。钥匙搁进去,“当”一声,空落落的。

冰箱里是我昨天从超市买的速冻水饺,韭菜鸡蛋馅儿的。她活着的时候最烦这个馅儿,说吃了嘴里有味。现在我专买这个馅儿,反正也没人在乎我嘴里什么味儿了。烧上水,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我就站在厨房里发呆。48岁了,两鬓的白头发拔了又长,长了又拔,现在干脆不拔了。谁看呢。

上个月,老李把他媳妇儿的一个表姐介绍给我。说也是丧偶,比我大三岁,退休教师,人挺好。老李把微信名片推给我的时候,我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半个多小时。是个牡丹花的图片,大概是随手拍的,像素不高。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打了又删,最后只发了一句:“您好。”

对方回得倒快,客客气气的,问我在哪儿上班,平时有什么爱好。我说我在一个机械厂做质检,爱好就是下下棋、看看新闻。她说她也喜欢下棋,五子棋。那天晚上聊到十一点多,我躺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忽然一扭头,看见床头柜上她的照片,黑白那张,是遗像。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手机扣过去了,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

五一那几天,老李撺掇我们见一面。约在街角那家咖啡店,我提前到了半个小时,要了一杯美式,苦得我直皱眉。她来的时候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外套,头发烫过,看着挺精神。坐下来,聊了一会儿,挺顺畅的,还提到她儿子在上海工作,一年回来一趟,我说我女儿在广州读研,也不常回来。共同话题不少。

可我总是不自觉地拿她跟她比。她说话的声音没有她那么脆生,她笑的时候眼角没有她那种弯弯的弧度,她点咖啡的时候说“加半份糖”的语气,跟她不一样。我心里知道这样不对,可脑子不听使唤。从咖啡店出来,老李问我感觉怎么样,我含糊地说还行,再看吧。其实我是有点怕——怕再往前走一步,就把那个人丢了。

白天上班还好,车间里机器轰轰响,跟工友们扯扯淡,时间过得快。一到了晚上,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就上来了。电视从新闻频道换到体育频道,又从体育频道换到电视剧频道,哪个都看不进去。走到阳台上抽烟,看着对面楼里一扇扇亮着灯的窗户,有的窗边晃着人影,有的窗户里传出炒菜的滋啦声。我心想,那些窗户里的人,他们在说什么呢?他们是不是也嫌日子太静了?

有一回夜里胃疼,疼得我蜷在床上直冒冷汗。我伸手去摸手机,想打电话给谁。通讯录从头翻到尾,女儿的电话拨出去了,响了两声我又挂了——大半夜的,她在广州,打了又能怎样?她飞过来?后来我硬撑着爬起来,烧了壶热水,抱着暖水袋在沙发上坐到天亮。天亮的时候我就在想,要是旁边有个人,哪怕她什么都不做,就起来给我倒杯热水,是不是也好?

可转念又一想,我凭什么让人家给我倒热水呢?人家也是一个人过来的,也是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我这把岁数了,又不是年轻时候谈恋爱,你侬我侬的。再说,万一我找个不合适的人,以后再闹矛盾,女儿那边怎么交代?她妈走了两年,我跟别人过日子,她心里能好受?

上周末我回了一趟老家,去给她上坟。坟头上长了些草,我蹲在那儿一根一根拔干净了。拔着拔着,眼泪就掉下来,砸在土里,洇出一个小点。“你说我该怎么办?”我问她。她不说话,风把旁边的松树吹得沙沙响。墓碑上那张照片是六年前照的,那时候她头发还没白那么多,笑得也舒展。我蹲在那儿,坐了半个多钟头,腿都麻了才站起来。

回来的路上,大巴车晃晃悠悠的,我靠着窗胡思乱想。48岁,说老不老,说年轻肯定不年轻了。未来的日子,还有三十年?四十年?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生病、一个人过年?过年最难受。去年除夕我买了一盒速冻饺子,煮了半盒,剩下的放回冰箱,到现在还没吃完。春晚演着小品,屋里就我一个人笑,笑声撞在墙上,空空的。我给女儿打视频,她那边热闹得很,同学聚会呢,我笑着说你玩你的,我挺好的。挂了电话,电视里正唱《难忘今宵》,我把声音开大,大到整层楼都能听见。

昨天老李又打电话来,问我跟那位表姐处得怎么样了。我说还在联系着呢。老李说人家对你印象不错,说你老实本分,你要有心就再主动点。我嘴上应着,心里却七上八下的。下班路上看见一对老头老太太,手挽着手在超市门口挑橘子,老太太拿一个给老头看,老头摇摇头,又换一个。两个人就那么站在那儿,挑了很久。我站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今天早上起来,刷牙的时候看着镜子里那张脸——眼袋又深了,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我忽然想,我到底在愁什么呢?是怕孤独终老?还是怕辜负了谁?还是怕外人说闲话?“你瞧那个老张,老婆没了两年就找人了”——这闲话会不会传到我女儿耳朵里?她会怎么想她爸?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晚上我坐在沙发上,手机的微信对话框亮着,是她发来的消息,问周末要不要一起去公园走走。我盯着那行字,大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离那个“好”字只有一厘米远。这个“好”发出去,可能就是另一段人生了。可不发出去呢?窗外天黑了,屋里灯亮着,沙发另一头空着,杯子只有一个,拖鞋只有一双。

到底发不发呢?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水是凉的,我一口灌下去,觉得嗓子眼儿也凉飕飕的。

回到客厅,手机屏幕还亮着,那行字还在。我坐下来,把大拇指又举起来。

这时候墙上挂钟响了,八点整。我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过日子就像走夜路,有人跟你并肩走,就不觉得黑了。”

我咬了咬牙,把那个“好”字,发出去了。

然后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心跳得厉害,像二十岁那年第一次牵姑娘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