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表妹林晓雯是公务员,工资不算高,一年到手六万八左右。她在县里上班,早九晚五,偶尔加班,朋友圈里不是食堂饭,就是单位门口那棵老槐树。
我在互联网大厂,年薪六十万,听起来风光,实际上工资条里有一半是绩效,另一半要看公司脸色。
我们家亲戚都知道这件事。
所以每次过年,我一进门,七大姑八大姨的眼神就会先在我脸上停几秒,再绕到我手里的礼盒上。
“哎哟,小岚回来啦,听说你们公司今年又发股票?”
“没有,早没了。”
“你这还叫没有?你妈说你一年能挣六十万。”
我只能笑。
那天是我爸五十五岁生日,家里摆了两桌,鸡鸭鱼肉全上了,白酒开了三瓶,客厅里挤满了人。
我从下午四点开始帮我妈端菜,后腰酸得发麻。刚把最后一盘清蒸鲈鱼放到桌上,我妈就在旁边喊:“小岚,把你舅妈那桌的饮料也拿过去。”
“妈,你让小军去拿吧,我去洗个手。”
“你弟弟忙着给客人倒酒呢。”
我看了一眼正在阳台抽烟的表弟小军,没吭声。
小军今年二十七,考了三次公务员都没上岸,最近在家里跟朋友合伙开了个电动车维修店,房租是我爸妈垫的,启动资金也是我妈从我这里借的。
那三万块钱,我妈说两个月就还。
现在已经过去一年半了。
她从来没提过,我也没催。
不是不缺钱,是我知道一开口,家里就会有人说我计较。
我把饮料拿过去,刚坐下,舅舅就举杯说:“今天老陈五十五,咱们先祝他身体健康,早日抱孙子。”
大家哄地笑起来。
我爸喝得脸红,摆着手说:“孙子不孙子的,孩子们有自己的打算。”
我妈却接了一句:“小岚是没打算,晓雯倒是快了。”
桌上的笑声突然停了一下。
我抬头看她。
“妈,你说什么?”
“说晓雯啊,她对象不是已经谈两年了吗?人家都准备买房了。”
林晓雯坐在我对面,手里还捏着一只没剥开的虾。她听到这句话,脸色立刻变了。
“妈,吃饭呢,你说这个干什么?”
“我说这个怎么了?你们表姐妹都到了这个年纪,别人问两句还不行了?”
舅妈赶紧笑着打圆场:“晓雯那对象我见过,长得挺精神的,人也老实,在市里做工程,听说一年能挣十几万。”
我爸接过话头:“小伙子家里条件也还可以,就是现在房价高,首付差一点。”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一刻,我看见我妈偷偷瞥了我一眼。
很轻,只有半秒。
但我太熟悉她了。
她每次想找我拿钱,都会先把话题绕一圈,绕到别人身上,等我自己开口。
果然,舅舅喝了口酒,叹气道:“现在年轻人结婚不容易啊,首付一百多万,男方家里能拿八十万,女方再补一点,日子就好过了。”
我妈夹了一筷子鱼,慢悠悠地说:“晓雯自己工资才多少,哪能拿得出来。”
我没有说话。
林晓雯把虾放回盘子里:“妈,我不买房。”
“你不买房你住哪儿?”
“租房啊。”
“跟谁租?结婚了还租房,像什么话?”
“我不结婚也可以租。”
她声音不大,桌上却一下安静了。
我爸皱起眉:“晓雯,今天你姨父过生日,别说这些晦气话。”
“我只是说我自己的事。”
“你自己的事?”我妈冷笑了一声,“你要是真有主见,就别每个月回来拿家里生活费。”
林晓雯抿住嘴,没有再说。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那只虾像卡在她喉咙里。
我妈把杯子放下,终于把目光转向我。
“小岚,你表妹跟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工作稳定,铁饭碗,还有对象。你呢?工资是高,可谁知道你们公司哪天裁员。三十多岁的人了,连个男朋友都没有,天天在外面拼,最后还不是一个人。”
有人低头夹菜,有人装作没听见。
我爸却像被这句话逗笑了,拍了拍桌子。
“你妈说得没错,晓雯有一点比你强。”
我盯着他。
“哪一点?”
“工作稳定,还有对象。”
这句话是当着两桌亲戚说出来的。
我爸说完,自己还觉得挺有道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我耳朵里嗡了一声。
小姨轻轻咳嗽:“姐夫,孩子都有自己的日子,不能这么比。”
我妈却顺着话继续说:“我也不是说小岚不好,她就是挣得多一点。可女人挣那么多有什么用?以后没人照顾,钱还不是给别人花。”
我放下筷子。
“所以呢?”
我妈看着我,嘴角动了动。
“所以你表妹买房这事,你能不能帮一把?”
“帮多少?”
“二十万。”
她说得很轻,像在问我要不要再添一碗汤。
我没听清似的:“多少?”
“二十万。先把首付补上,房子定下来,晓雯就能结婚了。”
我看了看林晓雯。
她的脸一下白了。
“我没让小岚帮我。”
“你闭嘴。”我妈瞪她,“你自己能拿出二十万吗?”
“我拿不出来,所以我不买。”
“你不买,周凯就要跟你分手。”
“那就分手。”
“你说得轻巧,人家条件多好,市里有房有车,工作也在市建设公司。你上哪儿找这么好的?”
“我没打算找。”
“你是不是被单位那些人洗脑了?一个个三十多了还不结婚,最后老了躺在出租屋里,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
她说得越来越快,像是早就把这些话在心里排练了很多遍。
我突然明白,今天这顿饭并不是给我爸过生日。
这是一次家庭会议。
主题是怎么从我手里拿出二十万。
我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杯沿有一道油印,我用拇指擦了擦。
“妈,二十万不是小数。”
“对你来说算什么?你一个月工资顶晓雯半年。”
“我的工资不是家里的公款。”
这句话说出来,桌上的空气彻底凉了。
我爸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你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表妹是你亲表妹,从小一起长大。现在她结婚差一点钱,你帮她一把怎么了?”
“那应该是她和她对象解决。”
“你有钱不帮,非得看着她因为二十万结不了婚?”
“她不想结,是你们逼她结。”
林晓雯猛地抬头看我。
我妈的脸一下沉了。
“她不想结?她是不敢结。周凯家里说了,女方至少要拿二十万,不然房本上不写她名字。你表妹工作稳定,退休还有保障,人家已经够照顾她了,她拿点钱出来怎么了?”
舅妈愣住:“房本不写晓雯名字?”
“那是他们小两口的事。”我妈语气不耐烦,“男方家里出大头,女方总不能什么都不出吧。”
“可那套房子不是周凯父母全款买的吗?”林晓雯问。
我妈没接话。
她低头去夹菜,夹了半天,夹到一块肥肉,放进自己碗里。
我看向林晓雯:“到底怎么回事?”
她没有回答。
我爸说:“小岚,你别在今天把事情搅复杂。二十万对你来说真不算什么。你先拿出来,等晓雯以后发工资了慢慢还你。”
“慢慢还是多少年?”
“亲戚之间还谈利息?”
“那你们打算让她怎么还?”
我妈突然拍了下桌子。
“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吗?你表妹结婚,是家里大事。你不愿意帮就算了,别在这里阴阳怪气。”
我笑了一下。
“是我阴阳怪气,还是你们把我的钱已经安排好了?”
我爸脸色铁青。
“你现在挣点钱,翅膀硬了,跟家里人说话都这样?”
“我挣的钱不是因为翅膀硬,是因为我每天加班到半夜,拿身体换来的。”
“谁没辛苦过?你以为你妈这辈子轻松?”
“我没说她轻松。但她辛苦,不代表她可以决定我的钱该给谁。”
我妈一下红了眼睛。
“你看看,这就是我养出来的女儿。你小时候发烧是谁一晚上没合眼?你读大学是谁省吃俭用供你?现在你有本事了,家里人求你一点,你就开始算账。”
那些话像一根根细针,扎得我胸口发疼。
我小时候确实是她照顾的。
我爸跑长途,常年不在家,家里大事小事都是我妈扛着。大学那几年,她每天给我打电话,问我吃饭没有,冬天提醒我加衣服。
我记得她为我交过学费,也记得她把我送到火车站时,偷偷塞进我包里的五百块钱。
可这并不意味着,她现在可以把我的人生也一起打包带走。
我掏出手机,打开银行转账记录。
“妈,你说我不帮家里?”
我把手机推到桌中间。
上面有几笔转账。
装修款八万,住院费三万二,弟弟的店五万,家里换空调和冰箱两万多,还有我爸去年做手术时的十万。
没有一笔写着借款。
我妈扫了一眼,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记这些干什么?”
“我怕自己忘了。”
“你给爸妈钱,还要记账?”
“不是我想记,是你们每次都说我没为家里做过什么。”
我爸的手慢慢收紧,指节发白。
舅舅低声说:“这孩子也是,家里人说几句就顶回来。”
我看向他:“舅舅,你要是觉得我不对,可以把你借我妈的那五万先还了。”
他的嘴立刻闭上了。
那五万是两年前他开饭店时借走的,说过年之前还,现在已经第二个年头。
我妈急了:“你提你舅舅干什么?”
“因为你们都觉得我的钱好拿。”
林晓雯突然站了起来。
她把椅子往后推,椅腿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二十万我不要。”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妈说:“你坐下。”
“我不坐。”
林晓雯的眼圈发红,但声音很稳。
“这婚我也不结了。”
她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我跟了出去。
院子里风很大,晒在竹竿上的床单被吹得啪啪响。门口堆着几个空啤酒箱,里面积着一层雨水,漂着几片烟头。
林晓雯站在墙边,掏出手机,不停地按屏幕。
我走到她旁边:“你没事吧?”
“没事。”
“你要是真没事,不会手抖成这样。”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苦笑了一下。
“我妈说得没错,我就是没本事。工资低,没存款,连拒绝结婚都要靠别人给我撑腰。”
“你不是没本事,你只是不想拿二十万去买一张不写自己名字的房产证。”
“可周凯说了,结婚后他会对我好。”
“他有没有说房本为什么不能写你?”
“他说那是他父母的钱。”
“那二十万呢?”
她沉默了。
我听见屋里传来我妈的声音,正在跟亲戚解释,说我脾气大,说林晓雯不懂事,说女孩子不能太有自己的想法。
林晓雯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她和周凯的聊天记录。
周凯:我妈说了,房子写我名字,装修和车位都算我们家的。你们家如果能拿二十万,婚后我会给你开工资卡。
我往下翻。
林晓雯:为什么不能加我名字?
周凯:你那点工资能还多少房贷?别闹了,结婚以后都是一家人。
林晓雯:那二十万算什么?
周凯:算你对这个家的态度。
我把手机还给她。
“你还想嫁吗?”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
“那就先别嫁。”
“可我已经三十二了。”
“那又怎么样?”
“所有人都说这个年纪不结婚,就是挑剩下的。”
“那就让他们说。”
她抬起头看我,突然问:“你呢?你为什么也不结婚?”
我靠在墙上,掏出烟点了一根。
“因为我不想把结婚当成一次项目交付。”
她笑了笑,眼泪却掉了下来。
“你说话还是这么像开会。”
“我在公司天天开会,已经改不了了。”
“你比以前瘦了。”
“你比以前更像你妈了。”
她愣了一下,抬手擦眼泪。
“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提醒你别走她的老路。”
屋里突然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
我妈在喊我的名字。
“小岚,你给我进来!”
我把烟摁灭,和林晓雯一起走了回去。
客厅里的亲戚已经散了一半,剩下的几个人坐在那里,脸色都不太自然。
我爸坐在主位上,低着头抽烟。
我妈站在餐桌旁,一只手扶着椅背。
“你表妹刚才说不结婚,是不是你挑拨的?”
“她有手机,有脑子,也看得懂聊天记录,不需要我挑拨。”
“你给她看什么了?”
“周凯说房本不写她名字,还要她拿二十万证明态度。”
小姨的脸色变了。
“真的假的?”
林晓雯把手机递给她。
小姨看完,没说话,只把手机递给舅妈。
舅妈看了几眼,皱眉道:“这男方也太算计了吧。”
我妈抢过手机:“人家小周只是说气话,你们至于吗?”
“他不是第一次说。”林晓雯说,“他妈妈上次还说,公务员退休有保障,家里不用担心我以后没收入。二十万拿出来,房子就不加我的名字,婚礼也让他们定。”
她说得平静,像是在念别人的事。
我妈却更生气:“那你不嫁不就完了?现在人家都愿意要你了,你还挑三拣四。”
“妈,我不是货。”
“你不是货,那你是什么?你现在工作稳定,工资又低,除了一个编制,你还有什么?”
客厅里没人说话。
林晓雯看着她,脸上的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我爸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
“你妈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就是让我拿钱去换一个不平等的婚姻?”
“结婚哪有完全平等的?”我妈说,“你表姐小岚不就是因为要求太高,到现在还单着?”
这次,连我爸都抬头看了她一眼。
我站在客厅中央,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被二十万压垮的累,是这些年所有话都绕回同一个地方的累。
我挣得多,所以该多承担。
我没结婚,所以我的钱没有去处。
我没有对象,所以我的意见不重要。
表妹有编制、有对象,所以哪怕对象拿她当提款机,家里也要把她往那边推。
我拿起外套。
“二十万我不会出。”
我妈立即问:“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那以后家里有什么事,你也别找我。”
“可以。”
她怔住了。
像是没想到我真的会答应。
我又说:“爸的社保和医保我会继续交,家里每个月的生活费我也会固定打。但从今天开始,任何人要大额用钱,提前把用途、金额和还款计划写清楚。”
我妈气得发抖。
“你这是把爸妈当外人?”
“是你们先把我当成了家里的提款机。”
“你给我滚!”
我爸突然吼了一声。
屋里所有人都僵住了。
我看着他。
从小到大,他很少骂我。就算我高考没考好,他也只是说,慢慢来,别怕。
可那天他看着我的眼神,像看一个不愿意交保护费的陌生人。
我没有再争。
我转身往门口走。
林晓雯跟了出来。
她妈在后面哭喊:“晓雯,你今天敢走,以后就别回这个家!”
林晓雯脚步停了一下。
我没催她。
她站在门口,手指死死抓住门框,过了很久,才转过身。
“妈,我不是不回这个家。”
我妈哭着说:“那你还想怎么样?”
“我想回来的时候,是因为想你们,不是因为你们要把我嫁出去。”
没人回答。
林晓雯松开手,跟我一起走到院子里。
那天晚上,我开车送她回县城。
她一路没说话,车开到高速入口时,才突然问:“你真的不会给那二十万?”
“不会。”
“哪怕我真的分手?”
“分手不需要二十万。”
“哪怕我妈以后不理你?”
“她已经不理我了。”
“可你以后还是会给他们钱。”
“给钱和被他们决定怎么花,是两回事。”
她靠在副驾驶上,望着窗外一盏盏掠过的路灯。
“你是不是早就想跟他们翻脸了?”
“没有。”
“那今天为什么这么狠?”
我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们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你的自尊和我的钱放在一张桌上,逼我们互相证明谁更有价值。”
林晓雯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你说得好像我们俩是一伙的。”
“我们本来就是一伙的。”
她笑了。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真的笑。
到了她租住的小区,她没有下车。
“你陪我坐会儿。”
我把车熄了火。
小区门口有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玻璃门上贴着第二件半价。保安坐在岗亭里打瞌睡,远处有人骑电动车回来,车轮压过一小滩积水。
林晓雯说:“其实我不是不喜欢周凯。”
“我知道。”
“他以前对我挺好的。我生病,他给我买药;我考试,他陪我复习。后来他开始跟我算钱,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人一旦把婚姻当成买卖,就会开始算投入产出。”
“那我是不是也算了?我妈说得对,我就是因为怕自己嫁不出去,才一直拖着。”
“害怕失去,不等于必须接受。”
她低头扣安全带,扣了几次都没扣上。
“如果我不结婚,以后老了怎么办?”
“买保险,存钱,交社保,保持朋友关系。实在不行,老了我们俩合租。”
她扑哧一声笑出来。
“谁要跟你合租?”
“我负责做饭。”
“你连西红柿炒鸡蛋都能炒糊。”
“那你负责做饭。”
“我也不会。”
“那就点外卖。”
她笑着笑着,又掉了眼泪。
我递给她一包纸巾。
“别哭,车里没有备用座椅。”
“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我已经很正经了。”
她擦完眼泪,终于下车。
我看着她走进楼道,才重新发动汽车。
那一夜我没回家,直接去了公司附近的公寓。
我的手机一整晚都在震。
我妈发了十几条语音。
前几条是在骂我,说我没良心,说我让她在亲戚面前丢脸。
中间几条变成了哭诉,说她辛辛苦苦养大我,现在连二十万都不肯给。
最后一条只有一句话。
“你爸说了,以后你不是这个家的人。”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刚进会议室,林晓雯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是一份打印出来的购房认购书。
她说:我去见周凯了。
我问:他说什么?
她回:他说只要我把钱拿出来,之前的事都可以不计较。
我问:然后呢?
她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枚银色的戒指,摆在一张咖啡桌上。
她说:我把戒指还给他了。
紧接着又发来一句:我妈给我打电话,让我跪下认错。
我盯着屏幕,没来得及回复,部门总监已经推门进来。
“陈岚,季度复盘开始了。”
我收起手机。
那天的会议开了四个小时。
公司正在调整业务线,所有人都在讨论下季度的预算和人员安排。我坐在会议室里,看着投影上的一页页数据,却一直想起我妈那句“工作稳定还有对象”。
下午六点,部门群里发了一条通知。
公司要裁掉一部分非核心业务,绩效奖金延期,股票继续冻结。
我打开自己的工资账户,算了一遍账。
房贷,父母医疗保险,弟弟店里的欠款,还有自己明年的职业空档。
六十万年薪并不等于六十万现金。
更不等于我可以一直承担所有人的人生。
我下班后去了银行,把原来每月自动转给我妈的那笔钱取消,改成每月固定三千,备注写得很清楚:父母生活费。
弟弟店里那笔五万,我也发了消息。
“从下个月开始,每月还我两千,什么时候还完什么时候结束。”
小军很快回复:姐,你至于吗?
我说:至于。
他问:妈知道吗?
我说:她会知道。
那天晚上十点多,我妈打来电话。
我接了。
她没有骂人,反而很平静。
“你非要把家里分得这么清楚?”
“不是我想分,是你们以前从来没分清楚。”
“你爸血压又高了。”
“我明天给他预约医院。”
“你就只会给钱。”
“那我应该做什么?”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回来一趟。”
“什么事?”
“晓雯要搬出去,她跟你姨说,准备辞职去考市里的岗位。”
“她不辞职。”
“她说她要重新考。”
“那是她自己的选择。”
“你为什么什么都说是她自己的选择?她是我女儿,我不能管她吗?”
“你可以关心她,但不能拿我的钱替她决定。”
我妈又开始哭。
哭了几声,她突然问:“你是不是觉得我们拖累你?”
这个问题让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走到窗边,楼下是一排外卖电动车,骑手们在路灯下进进出出。
“妈,我没有觉得你们拖累我。”
“那你为什么变成这样?”
“因为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多给一点,家里就会好一点。”
“现在不好吗?”
“现在只是你们习惯了我给。”
她不说话了。
我继续说:“妈,我小时候你给我五百块钱,让我去上大学,我一直记得。可你不能拿那五百块,换我一辈子都不许拒绝。”
电话里只有她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偏心晓雯?”
“你不是偏心她,你是觉得她需要被安排,而我不需要被尊重。”
“她是女孩子。”
“我也是。”
这句话说完,我们都安静了。
我妈最后说:“你爸让你周末回来吃饭。”
“如果只是吃饭,我回去。”
“那二十万……”
“我不会出。”
她把电话挂了。
周末我还是回去了。
不是因为他们说服了我,也不是因为我忽然心软,只是我爸做完检查要拿报告。我买了水果和降压药,进门时,家里没有客人。
客厅里的餐桌被擦得很干净,生日那天留下的油渍已经没了。
我妈在厨房洗菜。
她看见我,没说话,只指了指桌上的药盒。
“医生说问题不大,按时吃药就行。”
“嗯。”
“晓雯呢?”
“在外面看房。”
我妈的手停了停。
“她真要搬出去?”
“她本来就该搬出去。”
“她一个女孩子,在外面租房,多不安全。”
“她三十二岁了。”
“那也不安全。”
我看着她:“妈,你担心的是她的安全,还是她离开你的控制?”
她把水龙头关掉,转过身。
“我控制她什么了?”
“结婚,买房,拿钱,辞职,住哪儿。哪一件不是你在安排?”
“我不安排,谁安排?周凯吗?”
“她自己。”
我妈擦了擦手,站在厨房门口。
“你以为我愿意这样?我年轻的时候就是因为没听我妈的话,嫁给你爸,吃了多少苦。现在我只是想让她少走弯路。”
“可你给她选的路,还是一条要先交二十万的路。”
她脸色一僵。
“你非得提钱?”
“因为你们把所有选择都标了价。”
我爸从卧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检查报告。
“别吵了。”
他看见我,语气比上次缓了很多。
“小岚,坐下吃饭。”
我坐在沙发上。
他把报告放到茶几上,坐到我旁边。
“你妈这两天睡不着。”
“我知道。”
“你别跟她计较。”
“我没有跟她计较。”
“那二十万……”
我爸话没说完,我就看了过去。
他叹了口气。
“不是给周凯家,是你舅妈他们说,晓雯如果能在市里买套小房子,以后工作调动也方便。我们想着你有能力,先帮她一把。”
“房子写谁名字?”
我爸没有回答。
“她自己愿意吗?”
“她就是年轻,不懂事。”
“她三十二了。”
“女孩子三十二也不算大。”
“那她不想买,你们为什么逼她?”
我爸的手指在报告边缘摩挲着。
过了很久,他才说:“你妈怕她以后没人照顾。”
“我也没人照顾。”
“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挣得多,有能力。”
我笑了一声。
“所以我就不用被照顾,只负责照顾别人?”
他低下头。
这是我第一次从他脸上看到明显的难堪。
我妈从厨房端出三碗面,放到桌上。
“先吃饭吧,面坨了不好吃。”
我们三个人坐在餐桌前,谁都没有说话。
面里放了很多青菜,鸡蛋被切成两半。我妈把其中一半夹到我碗里,又把另一半夹给我爸。
她没有给自己留。
我拿起筷子,把鸡蛋夹回她碗里。
“你吃。”
“我不爱吃。”
“你从小就爱吃。”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再推回来。
那顿饭吃得很慢。
吃完后,我爸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我。
“这是你弟弟的借条。”
我愣了一下。
“什么?”
“他借你的钱。你妈让我写的。”
我接过纸袋,打开一看,里面有三张纸。
一张是小军的借款说明,一张是我舅舅的,还有一张是我妈自己写的。
上面写着:装修款八万元,住院费三万二,空调冰箱两万一,合计十三万三,等家里宽裕了还。
字迹歪歪扭扭,日期是上个月。
我看着那张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
“你们什么时候写的?”
我妈说:“前几天。”
“为什么?”
“你不是总说记不清吗?”
“我没说过。”
“你说过。”我爸接话,“你说怕以后算不清。”
我把纸重新放回袋子里。
“那二十万呢?”
我妈低下头。
“没有二十万了。”
“什么意思?”
“晓雯不结婚了,周凯那边也没再联系。”
我看向她。
“他怎么说?”
“他说晓雯太强势,不适合过日子。”
我冷笑了一声。
“这是他的损失。”
我妈没有反驳。
她只是看着桌面,过了一会儿说:“晓雯昨天把戒指放我这儿了。”
“她为什么给你?”
“她说这是我给她挑的,让我留着。”
我妈起身去卧室,拿出一个小首饰盒。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银色戒指,戒面上有一圈很细的花纹。
“这是我陪她买的。”她说,“她说不要了。”
“那你还留着?”
“我也不知道。”
她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戒指。
“我只是觉得,怎么会说不要就不要呢?”
“因为不合适。”
“结婚又不是买衣服,不合适就退。”
“所以更不能硬穿。”
我妈看着戒指,眼睛慢慢红了。
我没有安慰她。
那天我爸没有再提二十万。
临走时,我把药盒放到门口,又把那三张借条拍照存进手机。
我妈站在门边,忽然喊住我。
“小岚。”
我回头。
“以后你回来,提前跟妈说一声。”
“怎么了?”
“妈好买你爱吃的菜。”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又补了一句:“不用带东西。”
以前她每次都说,回来别空手,家里什么都缺。
这一次,她说不用带东西。
我点了点头。
“好。”
我下楼时,林晓雯给我打来电话。
她已经在市里租到了一间小公寓,离单位坐公交二十分钟。房子不大,四十多平方米,厨房只能站一个人,阳台上能晒两床被子。
“我妈跟你说什么了?”她问。
“让我以后回去提前说。”
“她没问你要钱?”
“没有。”
“奇怪。”
“她可能发现我没那么好骗了。”
“你等着,她过两天肯定又给你发长语音。”
“那我不听。”
“你不听她会更生气。”
“那就让她生气。”
她在电话那边笑了起来。
“我已经把周凯删了。”
“很好。”
“但我还没辞职。”
“别冲动。”
“我想参加市里的遴选,考上了就调过去。考不上就继续在县里干,反正我也不打算靠结婚改变生活了。”
“这才是你自己的安排。”
她沉默了几秒。
“我妈说你年薪六十万,给我二十万不会心疼。”
“我心疼。”
“真的?”
“那可是二十万。”
“你以前给家里那么多,也没见你说心疼。”
“以前是我愿意,现在是他们替我愿意。”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她轻声说:“小岚,谢谢你。”
“别谢。”
“为什么?”
“你欠我一顿火锅。”
“我现在工资低。”
“那就等你发工资。”
“你不是年薪六十万吗?”
“年薪六十万也不能白请。”
她笑骂了一句:“抠死你。”
挂掉电话后,我开车去了公司。
那段时间公司正好进入裁员期,部门里每天都有新的名单。有人收拾东西时一脸平静,有人躲在卫生间里哭,茶水间的咖啡机坏了三天,也没人找人修。
我第一次认真想,自己到底还能在这里待多久。
我开始把一部分钱转进定期,减少高风险投资,也不再替家里承担那些没有边界的支出。
不是因为我突然变得冷漠,而是我终于承认,钱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尤其不能解决一个人不愿意面对的问题。
周凯后来还找过林晓雯一次。
他说自己已经跟父母谈好了,婚后房本可以加她名字,但二十万还是要拿出来,因为那是女方的诚意。
林晓雯问他:“如果我没有二十万呢?”
周凯说:“那就先租房,等你攒够了再说。”
林晓雯把聊天截图发给我,问我:“这是不是又是另一种说法?”
我说:“是。”
她问:“那你觉得我该不该见他?”
“你想见就见,不想见就不见。别问我。”
“你怎么跟我妈一样,什么都让我自己决定?”
“因为这是你的事。”
她过了几分钟回复:“好,那我不见了。”
一个月后,林晓雯搬进了新房子。
她没有辞掉公务员的工作,周末报了一个法律基础班,还开始学做饭。她第一次给我发她做的西红柿鸡蛋面时,面糊得像一锅浆糊。
她说:这比外卖健康。
我说:你先别急着健康,先把锅刷干净。
她说:滚。
我妈知道她搬家后,连续三天给她送菜。
第一天是土豆和鸡蛋,第二天是排骨和青菜,第三天带了一床新被子。
她没有再提周凯,也没有再提二十万。
只是每次要走时,都要站在门口问一句:“你一个人住,晚上害不害怕?”
林晓雯一开始还会说不怕,后来就烦了。
“妈,我住五楼,楼下有保安,门上有锁,手机还有电,我怕什么?”
我妈说:“妈就是问问。”
“那你下次别问了。”
“好,不问。”
可下一次她还是问。
有天晚上,我妈突然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林晓雯租屋的厨房,她站在灶台前炒菜,头发用夹子夹在脑后,旁边放着一盆洗好的青菜。
我妈写了一句:她会做饭了。
我回:挺好。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你什么时候找对象?
我看着屏幕,没回。
她很快撤回了那条消息。
撤回之后,又发来一句:你周末回来吃饭吗?
我回:回来。
她说:别带东西。
我说:知道了。
周末回家时,我发现餐桌上多了一道菜,是我小时候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我妈把排骨推到我面前。
“你吃这个。”
“你们不吃?”
“给你留的。”
我夹了一块,还是小时候的味道,甜里带一点酸,肉炖得很软。
我爸坐在旁边看电视,过了会儿问:“公司最近还稳定吗?”
“还行。”
“听说你们那边又裁人?”
“有一点。”
“那你也别太拼,钱够用就行。”
我抬头看他。
这是他第一次跟我说钱够用就行。
我妈在厨房里洗碗,听见这句话,水声停了一下。
她没有接话。
吃完饭,我主动把碗端进厨房。
我妈往旁边让了让。
“放那儿吧。”
“我洗。”
“你会洗吗?”
“不会,今天学。”
她笑了一下,把围裙递给我。
“先把油冲掉,别直接用洗洁精,费。”
我站在水池边洗碗,她在旁边教我怎么拿抹布。
洗到第三个碗时,我妈突然说:“你表妹今天去考试了。”
“市里的遴选?”
“嗯。”
“她准备得怎么样?”
“她说能不能考上都试试。”
我点点头。
我妈低头擦台面。
“她现在不提结婚了。”
“挺好。”
“可我还是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怕她以后后悔。”
我把洗干净的碗放进碗柜。
“她自己选的,就自己承担。”
“你说得轻巧。”
“那你可以提醒她,但别替她选。”
我妈没有再说。
过了一会儿,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到我手边。
“这是什么?”
“你舅舅还的钱。”
信封里是一沓现金,刚好五万。
我愣住了。
“他什么时候还的?”
“昨天。”
“怎么突然还了?”
“我让他还的。”
我看着她。
她有点不自在地说:“你不是说要分清楚吗?那就分清楚。”
我没有把钱收起来。
“这是你的钱。”
“他借的是我的钱,但那时候是因为你给我的。”
“你拿着吧。”
“我不缺。”
“那就给晓雯存着,别给她买房,留着她自己用。”
她说完,像是怕我拒绝,又补了一句:“不是让你给,是我给她。”
我把信封推回去。
“那你自己交给她。”
“我说了她不要。”
“她不要,你就收起来。”
“那你拿着。”
“我也不要。”
我们俩互相推了几次,最后我妈把信封放进了抽屉。
“那就先放着。”
我点头。
这笔钱没有被谁拿走,也没有变成一张房产证,更没有成为一场婚姻的入场券。
它只是安静地躺在我妈的抽屉里,像一笔迟到了很久的账。
林晓雯最后没有考上市里的岗位。
她差了三分。
那天她给我打电话,声音闷闷的。
“我没考上。”
“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
“你妈刚才给我发消息。”
“她比我还快。”
“她问你想吃什么,说晚上给你包饺子。”
林晓雯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吃韭菜鸡蛋。”
“那你回家吃。”
“我不想回。”
“为什么?”
“我妈肯定又要问我以后怎么办。”
“那你告诉她,继续考。”
“我怕她说我不现实。”
“你就说,这是你的现实。”
她叹了口气。
“你来接我吧。”
我开车去了她单位。
那天下着小雨,县城的路边到处是积水。她撑着一把黑伞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袋文件,脚边放着一箱从单位带回来的书。
上车后,她把伞收好,鞋尖蹭了蹭车垫。
“我妈包饺子了吗?”
“包了。”
“你吃几个?”
“二十个。”
“你是猪吗?”
“我年薪六十万,饭量也值钱。”
她笑了一下,眼圈还是红的。
“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
“继续考。明年还考。”
“可以。”
“还要把法律基础班上完。”
“可以。”
“还要自己存钱买房。”
我转头看她。
“这个不用急。”
“我知道。但我想有一套写自己名字的房子,哪怕只有五十平方米。”
“那就慢慢存。”
“我妈说你会帮我。”
“我不会。”
她点头。
“我知道。”
“你别生气。”
“我不生气。你要是帮我,我反而会觉得那房子不是我的。”
雨刷器规律地摆动着,把挡风玻璃上的水痕一遍遍推开。
她看着窗外,过了很久说:“你那天在饭桌上说,我们俩是一伙的。”
“我说过。”
“我现在明白了。”
“明白什么?”
“不是因为你给我钱,也不是因为你替我吵架。”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让我知道,我可以不接受别人安排好的答案。”
我没说话。
车开到她家楼下时,她没有马上下车。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纸袋递给我。
“什么?”
“我妈做的腊肉。”
“她怎么不直接给我?”
“她说你不爱拿东西。”
“她倒是记住了。”
“还有这个。”
她又掏出一张纸。
我打开一看,是一张还款计划。
上面写着她之前借我的三万块培训费,每个月还一千,持续三十个月。
我看着那张纸,半天没说话。
“你不用还。”我说。
“要还。”
“那是我给你的。”
“我知道。但这是我自己的钱。”
“你工资才六万八。”
“六万八也是我挣的。”
她把纸拿回去,又塞到我手里。
“二十万我拿不起,三万我可以慢慢还。”
我握着那张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打开车门,撑伞下车。
走了几步,她又转身敲了敲车窗。
我降下玻璃。
她弯腰问:“你什么时候找对象?”
我看着她。
她立刻笑起来:“我妈让我问的。”
“你告诉她,我正在努力。”
“努力什么?”
“努力不被催。”
“这算什么目标?”
“很难的目标。”
她笑着跑进楼道。
我把车窗升上去,手机在这时响了。
是我妈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句:
小岚,排骨给你留了,回来吃饭。
我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答应。
过了一会儿,我回复:
好,周六回去。
又补了一句:
不用安排相亲。
她隔了几分钟才回。
知道了。
这三个字后面没有句号,也没有表情。
我把手机放到副驾驶,发动汽车。
车开出小区时,我看见路边那家房产中介还亮着灯,玻璃门上贴着“首付二十万起”的广告。
我没有停。
第二天,我把每月给父母的生活费打过去,备注改成了“爸妈生活费”。
不再写“补贴”,也不再写“家用”。
小军的还款按计划开始。
舅舅的五万没有再借出去。
我妈偶尔还是会问我有没有对象,问完又会自己说算了,工作忙就先忙工作。
我爸开始按时吃药,血压降下来后,给我发了一张体检报告,特意拍得很清楚,连医生签字都看得见。
林晓雯继续上班,继续准备考试,也继续租着那间四十多平方米的小房子。
她没有买房,没有结婚,没有把二十万交给任何人。
她只是在阳台上摆了一盆薄荷,盆底压着一张纸。
那是她自己写的存钱计划。
我第一次去她家时,她指着那张纸说:“等我攒够首付,就把这间出租屋退掉。”
我问:“要是一直攒不够呢?”
她给薄荷浇水,头也没抬。
“那就继续住。反正房租我交得起,门锁我自己换的,钥匙也只在我手里。”
我看着她手里的水壶。
她以前总把钥匙交给别人保管。
那天她把备用钥匙递给我时,想了想,又收了回去。
“算了,不能惯着你。”
我笑了。
“我什么时候进过你家?”
“以后也不许随便进。”
“那我给你打电话。”
“提前一天。”
“这么严格?”
“我工作稳定,还有对象都没有,至少得有点边界。”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我也笑了。
手机在桌上震动起来。
是我妈发来的语音。
我点开,里面传来她的声音:
“小岚,周六早点回来,别带东西,晓雯也一起叫上。妈炖排骨。”
林晓雯听完,问我:“你回吗?”
“回。”
“你不怕她又说你?”
“说就说。”
“那二十万呢?”
我看了她一眼。
“没有二十万。”
她点点头,把薄荷放回阳台。
“那就吃排骨。”
我拿起车钥匙,跟她一起往门外走。
临出门时,她回头检查了一遍门锁,确认锁上后,才把钥匙放进自己的口袋。
这次,她没有把钥匙交给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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