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出差我给6岁女儿洗澡,她凑耳边说:妈妈,爸爸每晚都躲床下
楔子
雨声敲打着窗玻璃,林晓雯往浴缸里试了试水温,陈思思坐在泡沫中玩着橡皮鸭。她弯腰去拿毛巾时,女儿忽然凑到她耳边,湿漉漉的小手抓住她的手腕,气息温热又轻:“妈妈,爸爸每晚都躲床下。”
水龙头的水声哗哗响着。林晓雯手上的动作顿住,她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心脏却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思思又补了一句:“爸爸说不能让妈妈知道。”
第一章 床下的秘密
水流声还在响,林晓雯的手却僵在半空中。浴缸里,六岁的陈思思仰着小脸,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角,眼睛黑亮得像浸了水的葡萄。她刚才那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怕被谁听见似的。
“思思,你说什么?”林晓雯关掉水龙头,蹲下身来,和女儿平视。浴室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排水口里残余的水声咕噜噜地响。
陈思思低头玩着橡皮鸭,小手指捏着鸭子的尾巴,似乎没打算再重复第二遍。
“你说爸爸……”林晓雯嗓子有些发紧,“每晚都躲床下?”
陈思思点点头,又马上摇摇头,一双小手绞在一起,声音闷闷的:“爸爸说不让妈妈知道。他说这是秘密。”
林晓雯的心像被人拿针扎了一下。她的丈夫陈志远,结婚八年了,是软件工程师,性格温和,除了工作爱加班,从来没有什么异常。三天前他出差去了杭州,走之前还特意亲了亲思思的额头,说“爸爸回来给你带好吃的”。这样一个男人,怎么会在每晚躲到床底下?
“思思,你是做梦了吗?还是……你看见什么了?”林晓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她不想在女儿面前露出慌张。
陈思思抬起头,认真地看了她一眼:“妈妈,是真的。我晚上睡觉的时候,有时候会醒。我看到爸爸从床上爬起来,然后轻轻地、轻轻地趴到地上,钻到床底下去了。他待好长时间,有时候我都又睡着了,他才爬出来。”
“那你……害怕吗?”林晓雯问。
“爸爸说不用怕,他说他在跟床底下的怪兽玩游戏。”陈思思眨眨眼,“可是爸爸说,不能告诉妈妈。他说要是妈妈知道了,妈妈会担心,会睡不着觉。”
林晓雯站起来,又蹲下,反复了好几次。她觉得自己像被人扔进了一个冰窖里,明明浴室的暖灯开着,墙上全是热气凝成的水珠,可她居然觉得冷。
她没有再追问女儿。陈思思毕竟才六岁,小孩子的话有真有假,说不定是梦话,也可能是睡前故事听多了,把幻觉当成了真事。但她说得那么具体,还带了一个“爸爸说不让妈妈知道”的细节——这个细节不像是一个六岁孩子能凭空编出来的。
林晓雯把女儿从浴缸里抱出来,裹进大毛巾里,轻轻擦着她的小身子,又帮她穿上睡衣。整个过程中她一句话都没说,满脑子都在翻来覆去地想那句话——“爸爸每晚都躲床下。”
等把女儿安顿在床上,盖上小被子,林晓雯坐在床边,手还搭在女儿的小肩膀上。她压低了声音问:“思思,你告诉妈妈,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是这几天,还是……以前也有?”
陈思思打了个哈欠,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就是……就是爸爸出差前的那几天。有一天晚上我渴了,想叫你,结果没叫出来,我就突然看到爸爸趴下去了。刚开始我以为是爸爸掉到床下了,后来才发现他是自己爬进去的。”
“那你有没有喊他?”林晓雯追问。
“没有,爸爸说那是秘密。”陈思思翻了个身,声音越来越小,“妈妈,你不要告诉爸爸说我说了哦,不然他会不高兴的……”
林晓雯看着她睡着,才慢慢直起身来。她走到卧室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大床。床是实木的,床底离地面大约二十厘米,平时她根本不会注意那片黑暗。但现在,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那一小片床底的空间像一个张开的嘴,说不清是床下有东西,还是自己的心被人拿了个洞。
她打开床头柜的抽屉,翻出手机,翻到陈志远的微信对话框。他下午发过一条信息:“晚上到杭州了,晚饭吃的项目组的,明天开会,后天晚上回来。”她打了一行字:“志远,思思说你晚上会躲到床底下?”打到一半又删掉,那句话太荒唐,像她这个当妻子的在无理取闹。她换成了:“思思这两天有点怕黑,在家里老说床底下有东西。”
发出去之后,手机安静了很久。大概过了十分钟,陈志远回了一条:“小孩子嘛,想象力丰富,你给她讲个睡前故事,哄哄就好。”
这句话听上去没有任何破绽。可林晓雯握着手机,总觉得哪里不对。她想起三天前陈志远出差前的那个晚上,她半夜似乎醒过一次,好像听到卧室里有什么动静。当时她太困了,翻了个身就又睡了过去。如果那时候,陈志远就趴在地上、钻在床底下——她不敢往下想。
她把手机放回床头,走到床前蹲下来。卧室里灯亮着,她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朝床底照了一下。床底下积了一层灰,堆着几个旧收纳箱,还有一个布艺的杂物袋。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异常。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会写在灰尘上。比如一个男人半夜爬下床、钻入床底的影子,那是再大的一束光也照不出来的。
她关掉手电筒,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还飘着细雨,路灯把一片水洼映成了橘黄色。她想起自己和陈志远从恋爱到结婚的这些年来,他从来没有对她发过火,也从来没有什么古怪的习惯。他是那种把家庭放在心里、不善于表达的男人。但正因为这样,他才会更不愿意让妻子知道自己在深夜里做出那些怪异的举动吧。
林晓雯回到床边,看着女儿熟睡的小脸,又看了看那张大床。它摆了八年了,上面睡过他们一家三口无数的夜晚。可现在,她知道那些夜晚里,有一些她从未看见过的细节,像藏在床底下的影子一样,沉默地延伸着。
她决定等陈志远回来,一定要问清楚。不管那个答案听起来多荒唐,她都要听他说一句真话。窗外雨声渐小,林晓雯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胸口,却久久没有入睡。她听着墙上的钟滴答滴答走,总觉得今晚这屋子里的每一寸空气都变得陌生起来。那张床,好像也不再是原来那张床了。
第二章 深夜的响动
那晚林晓雯几乎没怎么合眼。女儿的房间紧挨着主卧,门半掩着,她侧着耳朵听了很久,只能听到女儿均匀绵长的呼吸声。窗外雨停了,夜风从纱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凉丝丝地拂过她的脸颊。她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哄哄的,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睡得并不沉,像浮在水面上那样,任何一点声音都能把她惊醒。也正是因为这样,那天夜里传来的那阵响动,她听得清清楚楚。
起初她以为是梦,是女儿那句“爸爸每晚都躲床下”在她脑子里发酵出来的回声。但那声音太真实了——细碎的、摩擦着木板的声音,像是有人蹲在床底下,隔着床板慢慢地挪动身体。林晓雯睁开眼,屋里一片漆黑。她定住呼吸,竖起耳朵,那声音还在,就在她身下的床板底下。
咔哒,咔哒,咔哒。
像指甲划过木头的响声,又像是什么人弓着腰在狭小的空间里翻找东西。林晓雯的后背一下子渗出冷汗,整个人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她想动,但四肢不听使唤,甚至连转头看床边的勇气都没了。她怕自己一低头,就会看到床底下伸出一只手来。
声音持续了十几秒,然后戛然而止。屋内再度陷入寂静,静得她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她在黑暗中躺了很久,不知道是几分钟还是十几分钟,终于慢慢摸索到床头的台灯开关。灯亮起的瞬间,暖黄色的光倾泻下来,把那片令人恐惧的黑暗驱散了。床底下自然是空的,被子下面也只有她一个人。林晓雯深吸一口气,翻身坐起来,弯腰往床底看了一眼。和白天看的时候一个样,灰尘、旧收纳箱、布艺杂物袋,没有任何异常。
她没有关灯,靠在床头坐了大半夜,直到窗外天边泛起灰白的光,才勉强又闭了一会儿眼。可那阵咔哒声一直盘旋在她脑子里,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得她怎么也睡不踏实。
第二天早上,她把女儿送去幼儿园,回来的路上她给苏晴打了个电话。苏晴是她从大学就认识的朋友,后来考了心理咨询师的证书,在市中心开了一间自己的工作室。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苏晴的声音带着一股吃早饭时惯有的轻快:“哎,怎么这个点儿找我?你那个出差的老公回来没有?”
“还没有,后天晚上的飞机。”林晓雯握着手机,走到小区门口那棵梧桐树下站住了,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话说了出来,“晴晴,我问你个事儿。小孩子如果跟你说一句特别离谱的话,你会当真吗?”
苏晴听出她语气不太对,声音也跟着认真了:“你先说,什么话?”
“就是昨天晚上,我给我家思思洗澡的时候…她贴着我的耳朵跟我说,说‘妈妈,爸爸每晚都躲床下’。”林晓雯说这话的时候,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把手机换了个耳朵,“她说这是爸爸让她保密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呢?你问陈志远了吗?”
“我给他发了条消息,他说思思想象力丰富,让我哄哄就好。”林晓雯顿了顿,“但昨天晚上,我一个人睡那屋的时候,听见床底下有响动。”
“什么响动?”苏晴问。
“像……有人蹲在床底下挪动的声音。咔哒咔哒的,持续了大概十几秒。”林晓雯说着,自己都觉得荒唐,声音也跟着低了下来,“我开了灯,什么都没看见。但我总觉得那声音是真实的,不是我的幻觉。”
“你先别慌。”苏晴的声音平稳下来,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你昨晚睡得好不好?是不是因为思思那句话,把自己搞得神经太紧张了?”
“可能吧,我这人你也知道,一说有什么事儿就容易想多。”林晓雯苦笑了一下。
“这样,你先别急着跟陈志远吵架,也别在孩子面前再提这件事。你再观察几天,看他出差回来以后什么状态。如果他一切正常,那就先放一放;要是你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你再来找我,我们一起想办法。”苏晴顿了顿,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晓雯,你要记住,思思今年才六岁,这个年纪的孩子虽然不会撒谎,但她分不清梦境和现实。她说的话,有可能是真的,也有可能是她做的一个特别逼真的梦。你不必急着下结论,但也不要把这事儿轻轻放过去。”
“我明白。”林晓雯点了点头,握着手机的手这才稍微放松了些。
“你今晚如果还是一个人睡,就开个小夜灯,别把屋里弄得黑漆漆的。心里不安的时候可以给我发消息,我手机一般晚上十二点前都不关。”
“好,谢谢你,晴晴。”
“跟我客气什么。”苏晴笑了,“把心放肚子里,天塌下来还有我在呢。”
挂了电话,林晓雯站在梧桐树下,看着小区里来来往往的邻居。有人牵着孩子去上学,有人在楼下花坛边浇花,一切平静如常,像昨天晚上的那个声音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把情绪收起来,转身往家里走。
推开家门的时候,她站在玄关换鞋,忽然又想到了一件事。陈志远这个人睡觉有个习惯——他喜欢面朝外,怀里紧紧抱着被子,不太容易醒。但这几年他出差多,在家的时候少,她也没留意他晚上有没有什么新的习惯。她也想到过一个细节,那就是床头柜上那个旧闹钟,以前每天晚上陈志远都会眯着眼伸手去摸一下,确认它还在走动。她总觉得那动作像在确认什么东西,但她没深究过。现在回头一想,那动作里好像藏着一丝警惕,又或者是一种隐藏的习惯——那个人不只是在确认闹钟。
林晓雯把包挂在衣架上,走到卧室里,蹲下来又看了看床底。旧收纳箱摆在最里面,表面落了一层灰,看上去很久没有动过了。她伸手把其中一个箱子拉出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些换季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最底下压着一个旧信封。信封泛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上面没有收件人,也没有寄件人,只有一行模糊的钢笔字,写着“给我的女儿”。
林晓雯愣了几秒钟。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信封,结婚八年,她打扫过卧室无数次,这个旧收纳箱她也翻开过几次,从未见过里面有这样一封信。她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把信封拆开,而是原样放了回去,把收纳箱推回原位。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心里那团迷雾又浓了一层。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地板照得明晃晃的。但昨晚那阵咔哒声,像一根细小的刺,始终卡在她心里。她知道,那个答案不会自己浮现出来,它只会安静地等在那里。等到她真正准备好,掀开床底那一刻为止。
第三章 丈夫归来
陈志远是第三天傍晚回来的。门锁转动的声响从玄关传来时,林晓雯正蹲在客厅茶几边收拾思思散了一地的蜡笔。她手里攥着一支橘红色的笔,动作顿住,心跳漏了半拍。
“爸爸!”思思从沙发上弹起来,赤着脚咚咚咚跑过去,一头撞进陈志远怀里。陈志远弯腰把行李箱靠墙放下,单手把女儿捞起来,转了半个圈:“想爸爸了吗?”
“想!爸爸你给我带礼物了吗?”
“当然带了,在箱子里,一会儿自己去找。”陈志远笑着把女儿放下来,拍了拍她的脑袋,目光越过思思的头顶看向林晓雯,“我回来了。”
林晓雯站起来,把那支蜡笔放回盒子里,扯了一下嘴角:“路上顺吗?”
“还行,就是高铁晚点了四十分钟。”陈志远脱掉外套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了一瓶水,拧开盖子仰头灌了几口,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他整个人看起来跟往常没什么不同——眉头不紧,步子从容,脸上还挂着出差归来的松弛感。林晓雯的目光跟着他的背影在屋里转了一圈,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晚上,思思洗完澡穿着粉色的小睡裙坐在床上玩拼图,林晓雯把那条刚换下来的小裙子放进洗衣篮,回头看了一眼抱着手机坐在床沿的陈志远。他正低着头刷新闻,拇指一下一下地滑着屏幕,神情平静。
她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坐在他身边,用闲聊的语气开口:“前两天我跟思思聊天,她说了一句挺奇怪的话。”
“什么话?”陈志远没抬头,手指还在屏幕上滑。
“她说……‘爸爸每晚都躲床下’。”林晓雯盯着他的脸,声音放得很轻,“她说这是你让她保密的事。”
陈志远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头,眉头微微挑起,露出一个明显困惑的表情:“我让她保密的?”
“她说的是爸爸。”
陈志远沉默了两三秒钟,然后噗嗤笑出声来,放下手机,偏头看着她:“这孩子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我每天晚上睡觉比猪还沉,怎么躲床下?躲进去干嘛,捉迷藏啊?”
他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的好笑,又带着一点“你居然也当真”的调侃。林晓雯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闪躲,没有心虚,只有觉得荒唐的不解。她心里那根弦稍微松了一点点。
“我也觉得奇怪,但她说得跟真的一样,还说是在你出差前那几天发生的。”她低下头,捏了捏睡裤的裤脚,“我有点被吓到了。”
陈志远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头发:“你啊,就是一个人在家带娃太累,神经绷得太紧了。思思这个年纪,想象力丰富得很,看见床底下黑乎乎的,就能编出一整个故事来。你别把她的话都放心上。”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我要是真每天晚上躲床底下,不用你说,我自己腰就先疼死了。”
林晓雯被他这话逗得忍不住弯了下嘴角。陈志远看她笑了,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别多想了。我这次回来能在家里待一个星期,你好好歇歇,思思晚上我来哄。”
他说话的语气跟平时一样,带着一种家常的随意和毫不作假的真诚。林晓雯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她甚至在心里说服自己——也许真的只是思思做了一场特别逼真的梦,也许是孩子把动画片里的情节跟现实记忆混在了一起,六岁的脑袋瓜本来就跟一盆搅浑的水似的,什么都能冒出来。
那天夜里,陈志远洗漱完上床,翻身关了台灯。屋里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隙漏进的一线路灯余光,地板上浮着一层幽幽的白。
林晓雯侧躺着,背对着他,闭着眼,耳朵却竖着。她听见陈志远翻了一个身,又翻了一个身,最后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像是终于找到了舒服的姿势,呼吸渐渐沉下去,变得均匀起来。
她等了很久。等到钟表滴答声都变得清晰的时候,她几乎是屏着息,把身体一点点蜷起来,轻轻翻过身,朝床外沿挪了挪,然后将目光探向床沿和地板之间的那条缝隙。
底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的耳朵在黑暗中伸得笔直。她听着他呼吸的节奏——那是睡着的人特有的节律,平稳、绵长、带着一点浅浅的鼾声。听了大约十来分钟,没有任何异样,床底下也安安静静的,连昨晚那阵咔哒声都没有再出现。
她终于长长出了一口气,把被子拉到肩膀,闭上眼睛。也许苏晴说得对,她确实太紧张了。陈志远看起来那么正常——白天正常,晚上正常,逗女儿时正常,喝水时正常——一切都在告诉她,那只是一个孩子的梦话,只是她在夜里被自己放大的恐惧割了一道口子。
她迷迷糊糊睡着了,夜里醒来过一次,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床的另一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身边躺着的人姿势跟睡前一模一样,像是从闭眼那一刻起就没动过。林晓雯在黑夜里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最后又闭上了眼。
第二天早晨,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陈志远已经起床了,卫生间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和电动牙刷嗡嗡的声响。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T恤,站在餐桌前吃早餐,把煎蛋翻了个面,朝林晓雯比划了一下:“我这周末带你们去公园走走吧,天气挺好的。”
思思坐在儿童椅上,手里攥着一块面包,高兴地晃着小腿:“爸爸最好了!”
林晓雯坐在对面,端着牛奶杯喝了一口,看着父女俩笑闹的样子,心里那团雾气又散了一层。陈志远说的对,日子正常得很,阳光亮堂堂地照进来,照在干净的地板上,没有一丝阴影。
她把那天晚上的信和床底的异响都压进心底,像压一张皱巴巴的旧照片,塞到抽屉最深处。表面上,一切回到了正轨——早饭、上班、接送孩子、晚饭、洗漱、睡觉。陈志远在家的时候,家里热闹极了,他陪着思思画画、搭积木,晚上睡前给她读故事书,读到一半故意学着动画片里的腔调怪声怪气地说话,把思思逗得在被窝里笑得打滚。
林晓雯靠在门框上看他们,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那些不安和疑虑,在这几天正常的朝夕相处里一点一点被磨平了。她甚至开始觉得自己之前太多疑了——一个六岁的孩子,说一句模模糊糊的梦话,她怎么就当了真呢?
但她没有注意到一个细节。陈志远睡觉的位置,从回家以后,就一直挨着床的最外沿,身体紧贴床边,像是随时准备起身的样子。而床头柜上那个旧闹钟,他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永远是眯着眼伸手去摸一下,确认它还在走动——和他出差之前一样。
只是这一次,林晓雯没有再看那个方向。所以她也错过了,陈志远转身去拿闹钟的时候,眼底一闪而过的、不易察觉的沉重。
那扇刚刚打开一点的窗户,又悄悄关上了。日子继续平静地流淌着,像一条见不到底的河,水面清亮,水下的暗流却在等她再次靠近。
第四章 女儿的惊恐
思思连着几天夜里都睡得不太安稳。
林晓雯起初没太在意,只当是孩子白天玩得太疯、晚上做梦。可到了第三天晚上,思思突然从床上坐起来,小脸煞白,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门口的方向,嘴唇哆嗦着,像是被什么吓住了。
“妈妈……妈妈……”她带着哭腔喊,声音小小的、发着颤,像一只被猫盯住的小兔子。
林晓雯本来就睡得浅,听到女儿的声音几乎是一个翻身就往她房间里跑。灯打开的时候,思思已经窝在被子一角,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无声却剧烈。
“怎么了宝贝?”林晓雯坐到床边,把女儿整个搂进怀里,“做噩梦了?”
思思在她怀里抖了好一阵,才瓮声瓮气地开口。她说:“我刚才看到床底下有个影子。”
林晓雯的心脏猛地一缩。那种感觉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脚底的力气一下子泄了。她把女儿抱得更紧了一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床上哪有什么影子,是窗帘晃的吧?还是做梦了?”
思思摇了摇头,小脸埋在她胸口,声音又闷又轻:“真的,我看到一个影子,在床底下,一动不动的。”
林晓雯没再说话。她轻轻拍着思思的背,等她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才松开手,站起来,往床沿走去。思思立刻拉住她的衣角,眼睛瞪得圆圆的,欲言又止地喊了一声“妈妈”。
“妈妈看一下就好,你放心。”
林晓雯蹲下来,一只手扶着床沿,另一只手探进去摸了一圈。指尖触到的是冰凉的地板,还有一点积了灰的旧玩具——上次思思弄丢的那个小布偶不知什么时候滚了进去,还有一本褪了色的图画书。她不死心,干脆把头低下去。床底下灰扑扑的,什么活物都没有,只有一些歪倒的纸盒和旧衣物,安静地堆在那里,沾着一层灰。
她把布偶捞出来,拍了拍灰放到思思枕边,又打开手机电筒照着床底扫了一圈。确实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可疑的影子。她站起来,朝思思笑了笑:“你看,什么都没有,是梦吓人了。”
思思看着空荡荡的床底,脸上写着半信半疑,但到底是孩子,看到妈妈这么笃定,紧绷的小肩膀慢慢松了下来。她重新躺下,抱着那个布偶,小手绕在妈妈的指头上,像是有妈妈在旁边握着,什么都能安下心来。林晓雯陪着她,哼了两句儿歌,等到女儿呼吸变得绵长,才悄悄松开手回了主卧。
但这一夜她没有睡。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像一台停不下来的机器,把这几天的疑点一个个翻出来,拆开又拼上。思思之前说的“爸爸每晚都躲床下”,和今晚她说的“床底下有影子”——这两句话像两个齿轮,不偏不倚刚好咬合在一起。
一个念头慢慢浮上来,然后像水一样灌满了整个脑袋:如果那天晚上她听到的响动是真的呢?如果陈志远半夜里真的爬起来、钻进床底,再去做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呢?他回来后的几天看起来一切正常,可正常本身又会不会是一种掩盖?
她翻了个身,看着身边那个熟睡的人。陈志远侧躺着,呼吸均匀,面容平和,像许多个普通夜晚一样。可越是看上去正常,她就越觉得心里发毛。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把好好的日子过成了一场疑神疑鬼的戏。
第二天早上,她把思思送去幼儿园,回家后先给苏晴打了电话。铃声响了三下就接通了,苏晴那熟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关心的笑:“怎么了?听你声音不太对。”
林晓雯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一杯凉透的白开水,沉默了几秒:“思思昨晚又跟我说——她看到床底下有影子,而且她的表情是真害怕,不是装的。她之前跟我说志远每晚都躲床下的时候,我不太信。但现在她连续两次夜里闹,我不确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苏晴的声音比之前认真了几分:“你觉得志远在家时,作息有没有什么和平时不一样的地方?”
林晓雯想了想:“他睡得好像比之前早,而且……睡得有点沉。以前如果思思半夜闹,他都会跟着爬起来看看,但这几天,我起来去思思房间,他都没反应。一下子都没醒。”
“那他早上醒来的状态呢?”
“看起来正常。就是正常起来洗漱吃饭出门,没有什么不对。”
苏晴那边又沉默了一小会儿:“你有没有认真看过他的眼睛?或者是他的脸色?”
林晓雯一怔。她脑子里闪了一下,忽然回忆起这两天早晨一个细节——陈志远刷牙的时候,总是低着头把脸凑得很近去看镜子,偶尔会用手去按太阳穴的位置,像是在按压什么东西。
“他……好像有几回揉过太阳穴。”她说,“我以为是没睡好。”
“下次他再有这个动作,你留个心。”苏晴语气放缓,“你们家下个月是不是要体检了?可以找个机会让他看看。另外,我建议你今晚把卧室的闹钟收起来,看看他第二天早上会不会问。”
“问闹钟?”
“对。如果一个人睡梦中无意识地做了某些事情,醒来后记忆是模糊的,但身体会记着那些习惯性的动作。他会去摸闹钟,因为他潜意识里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但又说不上来。问他闹钟,只是看你这个细节是不是真的落在他的意识里。”
林晓雯捏着电话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心底那口气越吊越高。挂掉电话后,她站在客厅中间发了很久的呆,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白亮亮地铺在地板上,一切看起来干净、明亮、正常。可她却觉得,这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好像都比以前暗了几分。
下午她去幼儿园接思思时,思思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样子,蹦蹦跳跳地跑出来,扑进她怀里,脸上挂着笑:“妈妈,今天老师说我画的蝴蝶最好看!”
林晓雯摸了她的头发一下,心里一阵酸一阵紧。一个六岁的孩子,不会伪装出那种害怕,也不会无缘无故连续说两遍同样的话。她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像一根细针,不见血,却扎得她坐立难安。
那天晚上,陈志远照例八点多洗完澡,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了一会儿笔记本电脑,十点前就阖上电脑进了卧室。他上床前照例亲了亲思思的小脸,朝林晓雯笑了笑:“今天早点儿睡。”
林晓雯点了点头,看着他从床沿翻身上去,躺下,拉好被子,闭上眼睛,动作流畅得像演过一百遍。她坐在床边,目光落在他侧躺的背影上,看了很久,才慢慢地、轻手轻脚地站起来,走到客厅,从柜子最深处翻出一个很久没用的旧手机,连上充电线,插好,确认摄像头角度能照到主卧门口的位置。她把手机藏进书架背后,掩在一个旧摆件后面,深吸了一口气,又回到房间。
她躺下来,面向着他,把呼吸放得又慢又轻。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隔壁楼传来一声狗吠,窗外的风把树枝刮得轻轻沙沙响。陈志远的呼吸越来越沉,越来越均匀,彻底的放松了下来。
林晓雯没有闭眼,她盯着他侧脸的轮廓,在黑暗里等了很久很久。像是过了漫长的一个世纪,陈志远忽然动了一下。很轻的动作,翻了一下身,然后停住,过了两秒,又动了一下。
那姿势很怪——不是翻身,而是整个身体往床尾的方向挪了一下。紧接着,他的身体弓起来,像一条猫一样压低姿态,往床沿下方探了过去。那动作极轻,极稳,一气呵成,像是做过无数次般熟练。林晓雯的呼吸都停了,她攥住自己胸口的被角,咬着嘴唇,不敢咽口水,更不敢出声,睁大眼睛看着黑暗里那个熟悉的身影,消失在了床沿之下。
床底传来一阵极轻的摸索声,像是手指在贴着地板的纸箱边沿一点一点挪动。过了好久,那声音才慢慢停住。林晓雯僵在床上,一动不动,连头都不敢偏一点。
一整夜,她都没有睡。
第五章 苏晴的分析
苏晴约林晓雯在小区附近那家安静的咖啡店见面。下午两点多,店里没什么人,角落里放着轻音乐,阳光透过落地窗在桌面上铺出一道暖光。
林晓雯捧着一杯热拿铁,指尖一直在杯壁上摩挲,整个人没什么精神。苏晴一坐下来就注意到了,她没急着开口,先看了看林晓雯的眼圈,叹了口气:“昨晚没睡好吧?”
林晓雯嘴角勉强牵了一下,算是回应。
苏晴把包放下,支着下巴看她:“你昨天电话里跟我说,思思告诉她你看到爸爸半夜爬下床了?你亲眼看到?”
“我……”
林晓雯犹豫了一下。昨晚那一幕此刻还在脑子里转,那个熟悉的身影从床沿滑下去的动作,没有一点犹豫,流畅得像排练过无数次。她不敢再看第二眼,闭上眼装睡,整夜都绷着,直到天蒙蒙亮才模糊睡去。
“我看到了。”她垂下眼睛,声音低下去,“他半夜从床上爬起来,那是真的。但他说他在找东西。”
“找什么东西?”
“他没仔细说。我说我看见他钻到床底下了,他当时愣了一会儿,然后说是在找一枚掉落的纽扣。”
苏晴听着没打断,眼神里透着仔细。她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才慢慢开口:“晓雯,专业上我见过不少类似的情况,我直说。六岁的孩子确实会幻想,有些小孩会把梦境和现实混在一起说出来,这个年纪很常见。但……”她顿了顿,“思思是在你没有任何提示的情况下主动跟你说的,而且她不只说过一次。如果孩子反复讲同一件事,并且在讲述时带有真实的恐惧反应,那就不能用单纯的幻想来解释了。”
林晓雯的手指蜷了蜷:“那就是说,思思没有撒谎?”
苏晴摇头:“我不觉得她在有意撒谎。她说‘爸爸每天晚上都躲床下’,在她那个认知里,她看到的可能不一定是‘躲’这个动作本身,而是一个她无法理解、无法解释的画面。她把它描述成‘躲’,是因为她的小脑袋能想到的最接近的词就只能是这样。她需要用‘躲’来解释眼前那个明明应该躺在床上睡觉的爸爸,为什么会在床底下。”
林晓雯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你想过另一种可能吗?”苏晴把声音放轻,“梦游。”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林晓雯愣住,张了张嘴巴,半天没合上:“你是说,他自己根本不知道?”
“对。梦游也叫异睡症,多发于深度睡眠阶段,人在梦游期间确实能做出一些看起来很有目的性的动作——起床、走动、开柜子、搬东西,甚至是做一些复杂的动作。但本人完全不知道,醒来后对夜里发生的一切毫无记忆。”
林晓雯脑子里“嗡”了一下,很多碎片一下子涌了进来——陈志远最近早晨起来总揉太阳穴,说他夜里睡得特别沉但醒来还是累,还有一次他自己嘟囔了一句“怎么膝盖淤青了一块,不知道磕哪儿了”。她当时还打趣他撞到床头柜了,陈志远笑着说可能吧。现在想来,那些淤青,哪有床头柜那么高。
“那他为什么偏偏要到床底下去呢?”林晓雯不解。
苏晴耸了耸肩膀:“这很难解释。梦游者的行为往往与童年记忆、深层情绪或者日常习惯有关。也许是那空间让他有安全感,也许是一种无意识的心理补偿,也可能是压力过大的释放方式。但有一点我们可以确定——如果真的是梦游,那就说明他最近的内心压力已经到了相当严重的程度。”
林晓雯沉默了很久,咖啡杯里的热气渐渐散了。
“那我现在该怎么做?”
苏晴想了想,给了她一个很实际的建议:“第一步,先观察。你之前说的那个方法其实已经用上了,手机放在卧室门外只能拍到局部,而且角度有限。你可以试着在家里多放一个摄像头,覆盖整个卧室和客厅的区域,连续拍几晚。先弄清楚他到底只是偶尔一次,还是真的像思思说的那样,每天晚上都会下床。”
林晓雯听得认真,轻轻点了点头。
“第二,”苏晴指了指她,“你自己先别急着行动。拍摄到画面后不要马上摊牌,避免他情绪失控。他现在一个人扛着工作压力,要是突然被戳穿,很容易激起强烈的防御反应,到时候再沟通就难了,反而把事情推到对立面上去。”
“第三,”苏晴的语气更柔了一些,“把家里的环境稍微调整一下。床底下那些收纳箱、杂物尽量清空,万一他半夜真的在梦游状态下钻到床底下,没有硬物和尖角的东西,起码不那么容易磕伤自己。”
林晓雯把这三个建议在心里过了一遍,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好,我知道了。”
苏晴伸手覆上她放在桌面上的手背,用力握了一下:“晓雯,你要记住一件事。不管最终结果是什么样的,这都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他的错。人遇到压力的时候,身体会用各种奇怪的方式去表达,梦游只是最直接的一种。比起害怕和猜测,你愿意主动弄清楚这件事,已经是给这个家最好的态度了。”
林晓雯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低头吸了吸鼻子,努力把那股涩意忍回去:“谢谢,苏晴。”
“客气什么。”苏晴笑了笑,松开手,拿起包起身,“有情况随时联系我。记住,别自己一个人扛着。”
林晓雯坐在位置上,等苏晴的背影走出玻璃门外,才缓缓把身体靠在椅背上。她盯着窗外被风吹动的树叶发了一会儿呆,心里反复咀嚼着刚刚那些话。
回到家,她先去了一趟杂物间,翻出一个包装完好、没用过的大内存摄像头。那是陈志远公司年会抽奖抽回来的,一直放在柜子里没拆过封。她把盒子打开,拿出说明书研究了一下怎么连接手机,然后站在卧室门边环视了一圈,挑定了一个视角最好的角落——书柜顶层,斜对着床,可以完整拍到床沿到床底的空间。
她把摄像头设好,调试好画面角度,把线沿着书柜边沿藏好,插上电源。一切收拾妥当后,她站在门口回望了一眼整个房间。阳光透过纱帘铺在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陈志远的拖鞋并拢放在床边,一切都如往常那样平静安定。
可她心里很清楚,这个家,已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悄悄裂开了缝。她握紧了手机,屏幕上的监控画面亮起,显示着卧室里空无一人、静止不动的场景。她看了几秒,锁屏,把手机放进口袋。
今天陈志远发来微信说晚上七点半到家,她洗了手,系上围裙,走进厨房去准备晚饭。菜刀在砧板上一下一下均匀有节奏地落下去,厨房里弥漫着葱姜的香气,窗外传来放学的孩子们嬉闹的声音,一切正常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跳,一直悬在嗓子眼里,从昨夜到现在,没有落下来过。
第六章 摄像头下的黑影
陈志远七点半准时到家,进门时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脸上带着出差归来的疲惫笑意。他俯身亲了亲跑过来迎接的陈思思,又抬头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声:“我回来了。”
林晓雯端着最后一盘菜走出来,笑着应了一句:“洗手吃饭吧。”
饭桌上一切如常。陈志远聊着这次出差的见闻,说客户那边又改了两轮需求,差点赶不上回来的高铁。陈思思在椅子上晃着腿,专心把青菜挑到碗边。林晓雯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嘴里应着丈夫的话,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卧室方向瞟了一眼。
那台摄像头正安静地藏在书柜顶层,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夜里十点,陈思思已经睡下。陈志远靠在床头看了会儿手机,说累了,先躺下。林晓雯坐在梳妆台前慢吞吞地涂护肤品,借着镜子反光看了他一眼。男人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侧身蜷在被子里,一只手臂搭在枕边。
她等到他彻底睡沉,才轻轻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缩进被窝里,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打开了监控软件。
画面里是卧室的俯视视角,床铺、衣柜、窗帘,一切都在幽幽的夜灯光线里模糊成一层灰蓝色。陈志远侧躺的身影在画面中央一动不动,呼吸起伏的幅度几乎看不出来。
林晓雯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发生。她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正打算锁屏闭眼,画面里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她的指尖僵在屏幕上。
陈志远翻了个身,仰面躺着,静止了几秒钟。然后他慢慢坐起来,动作极轻极缓,像一截被风推着站起来的纸人。
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
他的脚踩上地板,没穿拖鞋,赤足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到床尾。然后,他弯腰,跪下,整个人伏低,钻进床底的空隙里。
画面中,他的身影消失在了床沿之下。
林晓雯握手机的手开始发颤。她把被子拉高,几乎要把脸埋进被窝里,眼睛死死盯着那块小小的屏幕,等着他出来。十秒,三十秒,一分钟。床底那个方向的黑影没有任何动静。摄像头角度斜向下,只能拍到床外侧的地板和床脚,她看不到床底深处的画面,只能隐约看见一小截他睡衣裤腿的边缘。
时间一点点过去。她的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腔,喉咙发紧,连吞咽都变得困难。她不知道自己在黑暗的被窝里蜷了多久,屏幕上的画面终于又发生了变化。那截裤腿动了动,一个身影从床底慢慢爬出来。陈志远跪在地上,低着头,停了片刻,然后起身,走回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躺回去。动作轻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晓雯死死咬住下唇,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用力深呼吸了好几次。屏幕的光透过指缝映在被面上,她缓了好一会儿,再次打开手机,把这段录像回放了三四遍。
每一遍,她都盯着那个伏低钻入床底的身影,心里一遍一遍地问:为什么?他为什么会这么做?床底下到底有什么?
她再也没能睡着,就那么蜷在被窝里,攥着手机,听着身旁丈夫平稳的呼吸声,睁眼到天快亮。
第二天早晨,陈志远像没事人一样起床洗漱,穿着衬衫在镜子前打领带,笑着嘱咐她晚上不用等他吃饭,说项目上线可能加班。他蹲下来抱了抱陈思思,提着公文包出门,背影挺拔步履稳健,和监控画面里那个半夜伏在床底的身影完全判若两人。
林晓雯送他出门后,把女儿送去幼儿园,回到家站在卧室门口,盯着那张双人床看了很久。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床沿投下一道光痕。床底黑乎乎的,看不出里面有什么。
她攥紧手里的手机。屏幕上的录像已经被她保存到加密相册里,设为仅自己可见。
她想起苏晴的话:“先收集证据,别急着摊牌。”可这些证据越累积,她心里那份说不清的恐惧就越深。他不是梦游做了别的什么事,不是走到客厅、走到阳台,而是每天夜里专门爬到那张床底下,伏着一动不动。
那个狭小的、黑暗的、连翻身都困难的空间里,藏着什么让他如此执拗地夜夜往那里钻?
她蹲下身,侧头看向床底。灰尘、几只旧拖鞋、一个落满灰的收纳箱,看起来空空荡荡。可她总觉得,那团黑暗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堵在她的心口上,越来越沉。
她站起来,走到书柜前把摄像头内存卡取出来,插进读卡器,连上电脑把录像完整地存了一份备份。然后她对着电脑屏幕,那些日期的记录排列在桌面上,一行一行,像逐渐收紧的绳套。
晚上十一点,陈志远加班回来,进门先喊了声“思思睡了吗”,得到肯定回应后,脱了外套靠在沙发上揉太阳穴,说最近项目压力大,眼睛都花了。
林晓雯给他倒了杯温水,在他身边坐下:“要不周末去苏晴那儿坐坐?她最近开了个烘焙店,正好散散心。”
陈志远摆摆手,语气带着疲惫的敷衍:“周末再说吧,我想睡个懒觉。”
她没再说什么,把水杯递到他手里,指尖碰了一下他露在袖口外的手腕。那里干干净净,没有擦伤或淤青。可她的目光忍不住滑向他的手肘、膝盖方向,那些藏在衣服下面看不到的地方,又藏着多少她不知道的痕迹?
夜深了,陈志远熟睡后,她再次打开监控画面。这一次她没让自己看太久,确认他今晚安安稳稳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后,她把手机锁屏,缓缓呼出一口气。
可是她心里清楚,那口气只松了一半。今晚安稳,不代表明晚安稳;他夜夜去钻的那个床底,迟早会告诉她答案。
她闭着眼睛,听着窗外隐约的虫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明天,她打算把床底下那些旧箱子清出来,好好看看那下面到底有什么。
第七章 婆婆的来访
第二天上午,林晓雯刚把床底下的收纳箱拖出来,还没来得及打开盖子,门铃就响了。
她以为是快递,随手擦了擦手上的灰去开门,门一拉开,站在外面的却是婆婆王秀兰。老太太穿着深蓝色碎花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笑眯眯地站在门口:“雯雯,志远不在家吧?我正好路过,过来看看你和思思。”
林晓雯心里猛地一紧,下意识把手机往裤兜里塞了塞,脸上挤出一个笑:“妈,您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都没收拾收拾。”她侧身让婆婆进门,顺手把门带上,脑子里飞速转着——卧室床底下的收纳箱还摊在原地,摄像头内存卡还插在电脑上没拔。
王秀兰换鞋的时候瞥了一眼客厅,笑呵呵地说:“还收什么呀,我自己闺女家,又不是外人。志远什么时候回来?”
“他昨晚加班回来得晚,今天一早就走了。”林晓雯接过婆婆手里的布袋子,掂了掂,沉甸甸的,“这带的什么?”
“老家园子里的红薯,蒸着吃甜。”王秀兰在沙发上坐下,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没人喝的水上,“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啊?”
林晓雯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有点失眠,可能是昨天咖啡喝多了。”
王秀兰没多问,低头解开布袋口,掏出一把干艾草放在茶几上:“你拿这个泡泡脚,安神的。志远小时候睡眠不好,我就给他用这法子,管用。”
林晓雯正在厨房给婆婆倒水,听到这句话,手里的杯子顿了一顿。她走出来把水递给王秀兰,装作不经意地问:“志远小时候睡眠不好吗?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王秀兰接过水杯,叹了口气:“他小时候有一阵子,大概七八岁吧,老是做噩梦,夜里睡着睡着突然坐起来,眼睛睁着,可是叫他也不应,跟他说话他也不理,后来干脆半夜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在屋里走。有时候走到他爷爷奶奶那屋,钻到衣柜里蹲着,‘砰’一声把柜门关上,谁叫都不出来。”
林晓雯端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指尖泛白:“钻衣柜里?”
“可不是嘛。”王秀兰喝了口水,回忆道,“那时候把我和你公公吓得够呛,带他去医院看过,医生说是小孩子神经发育没完全,加上那阵子他爸工作忙经常出差,他可能心里害怕,就变成这样了。后来又找老家的一个中医看,开了几副安神的药,每天晚上熬了泡脚,又喝了一个多月的中药汤子,慢慢就好了。后来再没犯过,十几年了,我以为他这毛病早就断了根。”
林晓雯站在茶几旁,半晌没说话。她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搅动。她想起昨晚监控画面里那个伏在床底的身影,一动不动,藏在最黑最深的地方,像是要把自己藏进一个谁都找不到的角落。
“雯雯?”王秀兰抬头看她,“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
林晓雯回过神,强笑了一下:“没事,妈,我就是想……志远最近工作压力挺大的,会不会——”
她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王秀兰放下水杯,神色变得认真起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志远最近又——晚上睡不好了?”
林晓雯咬了咬嘴唇,心里翻江倒海。监控录像躺在手机加密相册里,那几段视频她反复看了多少遍,每一遍都像有人在她心口上压一块石头。可现在当着婆婆的面,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
王秀兰是陈志远的亲妈,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信得过的人之一。更何况,她年轻时候亲眼见过儿子梦游的样子,那副画面她记了一辈子。
“妈,”林晓雯在婆婆身边坐下来,声音压得很低,“我跟您说件事,您别太着急。”
王秀兰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你说。”
林晓雯把手机掏出来,犹豫了几秒,打开加密相册,把那晚的录像调出来,递给婆婆:“前几天晚上,我装的摄像头拍到的……志远半夜爬起来了。”
王秀兰接过手机,眯起眼睛盯着屏幕。画面里昏暗的卧室,床头灯的光线很弱,只能看到床上躺着一个男人,突然动了动,坐起来,呆滞了几秒,然后翻身下床,跪在地上,伏低身子,一点一点钻进床底。整个动作缓慢、沉默、机械,如果不是林晓雯事先告诉她这是她儿子,她几乎认不出那个身影是陈志远。
王秀兰看完第一遍,又把录像回放了一遍,手指微微发抖。
“他……”她的声音有些发哑,“他小时候钻衣柜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
林晓雯的心往下沉:“妈,那他为什么要在床底下?”
王秀兰放下手机,沉默了很久,像是在回忆什么很遥远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她低声说:“他小时候跟我说过,他躲在衣柜里的时候,觉得那里是安全的。看不见光,听不见外面的声音,躲在那儿,谁也不会找到他。”
她抬起头看着林晓雯,眼神里有心疼,也有担忧:“他是不是跟你吵架了?或者工作上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憋着没说?”
林晓雯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自己也说不清楚:“他最近确实压力大,老是加班,出差也多。前几天思思跟我说,爸爸每天晚上都躲床底下,我还以为是小孩子瞎说……没想到,是真的。”
她说到“思思跟我说”的时候,声音忍不住抖了一下。王秀兰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带着老茧的粗糙感:“傻孩子,这事你不该自己扛着。志远是大人了,有什么话,得让他自己说出来。”
林晓雯垂着眼,眼眶有些发红。婆婆的手握得很紧,温热的掌心贴着她的手指,那股暖意顺着指尖一点点渗上来,却让她的鼻子更酸了。
“妈,我怕……”她低声说。
“怕什么?有妈在。”王秀兰声音稳稳的,“他小时候那回,就是家里人陪着熬过来的。现在是老毛病又犯了,咱们再陪着他治就是了。”
下午王秀兰走的时候,又从布袋里掏出几包干药材塞给林晓雯:“这是我去年从老家带回来的安神药材,你回头熬一锅,晚上让志远泡泡脚。治不治得好先不说,至少让他觉睡踏实点。”
林晓雯接过药材,还没开口,王秀兰又补了一句:“他那个人嘴硬,心里有事也不肯说。你多看着他点,要是实在不行,就跟我说,我回来住几天。”
林晓雯点了点头,送走婆婆,关上门,攥着那把干药材在玄关站了很久。她忽然想起苏晴说的话——梦游不是凭空来的,一定有什么在压着他。
她把药材放在鞋柜上,转身走回卧室。床底下的收纳箱还躺着,盖子掀开一半,里面是旧衣服、旧鞋盒、一本落了灰的相册。她蹲下去把那本相册抽出来,翻开,第一页就是陈志远的童年照,瘦瘦小小的男孩站在老家的院子里,眉眼青涩,笑得腼腆。
她看着那张照片,指尖轻轻划过男孩的脸。
那个夜里爬起床、钻进衣柜里的男孩,如今变成了夜里爬起床、钻进床底下的男人。可他心里躲着的那个角落,似乎从来没变过。
她合上相册,把它放回收纳箱里,没有合上盖子。明天陈志远出差回来,她该和他好好谈谈了。
第八章 摊牌与争吵
第二天下午,陈志远拖着行李箱进门时,林晓雯正在厨房切菜。她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手上的刀顿了一下,随即继续落下,刀锋敲在砧板上发出规律的声响。
陈志远换了鞋,把行李箱靠在墙边,走到厨房门口:“我回来了。思思呢?”
“在房间写作业。”林晓雯没有回头,声音平淡。
陈志远站了一会儿,见她没有要多说的意思,转身去了客厅,打开电视,声音调得不大。他出差三天,又开了几个小时的车,整个人像被抽干了一样瘫在沙发上。
林晓雯把那盘菜端出来,摆好碗筷,叫了陈思思吃饭。女儿从房间跑出来,小手抱住陈志远的腿,仰着脑袋笑得开心:“爸爸,你给我带礼物了吗?”
陈志远揉了揉她的头发:“带了,在你妈妈房间的床头柜里。”
陈思思欢呼一声跑进去翻找。林晓雯站在餐桌旁没动,看着陈志远起身往卫生间走,她开口:“等一下。”
陈志远停下脚步,回头:“怎么了?”
“我有话问你。”
她的语气让陈志远皱了皱眉。他看了一眼跑进跑出的陈思思,压低声音:“吃完饭再说行吗?”
林晓雯站了片刻,点头,转身坐下。
晚饭桌上,陈思思叽叽喳喳讲学校里的事情,陈志远应着,时不时夹菜给她。林晓雯没什么胃口,筷子扒拉着碗里的饭粒,几乎没怎么吃。她脑子里一遍一遍翻着手机里的那段画面,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她的胃。
吃完饭,陈思思去洗澡,林晓雯给她洗完头发,用毛巾裹着送回房间。等女儿躺下,她轻轻带上门,深吸一口气,走向客厅。
陈志远正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她站在门口,神色凝重,手里的手机不自觉放下来。
“志远,”林晓雯在他对面坐下,“你这几天出差,晚上睡得怎么样?”
陈志远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挺好的,累,躺下就睡。”
“做梦了没有?”
“没怎么做梦。”他躲开她的目光,低头划了一下手机屏幕。
林晓雯没再绕弯子,把手机屏幕点亮,打开加密相册,递到他面前:“那你看一下这个。”
陈志远接过手机,屏幕亮了,画面显示的是他家卧室的夜间监控记录。他看了几秒钟,脸色骤变,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整个人僵在那里,像被冻住了一样。
画面里,他穿着睡衣,半夜坐起来,安静地坐在床边,几秒后起身,跪下去,钻进床底。整个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无数次,没有一丝迟疑,也不像清醒着的人能做出来的。
视频只有一分多钟,然后画面恢复平静,床底下的身影没有出来。
陈志远看完,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他的眼皮垂着,下颌绷紧,呼吸却明显重了几分。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指尖碰到桌面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
林晓雯盯着他:“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沉默。客厅里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像是替谁数着心跳。
“你什么时候装的摄像头?”陈志远的声音干涩,带着一股沉下去的怒气,“你在自己家里偷拍我?”
林晓雯没想到他开口的第一句话是这个。她喉咙里堵了一下,火气也涌上来:“我不装摄像头,我能看到你这个样子吗?思思跟我说你每天晚上躲床底下,你让我怎么信?你自己看看你做的事——”
“我做什么了?”陈志远突然站起来,声音一下子拔高,“我就是工作太累了,起来走动走动,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
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莫名的敌意,那种来自被戳破秘密后的狼狈和不甘。林晓雯被他盯得有些发冷,但心里的委屈比心寒更要命。
“你半夜钻进床底下,这叫起来走动走动?”她的声音也大起来,“你自己看那个画面,那是正常人的动作吗?我在外面累一天,要给思思做饭洗衣辅导作业,你出差回来连一句实话都不肯跟我说,还把摄像头的事倒打一耙——”
“我工作压力不大吗?”陈志远打断她,声音嘶哑,“公司那边项目紧,一个case做不好我就得走人。我现在连休一天假都得盯着手机看群消息。你倒好,在监控里盯着我——你是在关心我还是在监视我?”
他的话像一根根钉子钉进空气里,扎得林晓雯愣在原地,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只是想弄清楚你到底怎么了。”她声音低下来,带着颤音,“我没有想监视你,志远,我只是害怕。你半夜做那种事情,万一哪天你走出来,走到思思房间里去,你让我怎么睡得着?”
陈志远没有说话,他把脸转过去,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林晓雯看着他,胸口又酸又硬,像是堵了一大团棉花,挤出来的话只剩下干巴巴的几个字:“你到底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他答得很快,快得像不需要过脑子,说完又补了一句,“我就是最近睡得不好。”
他这样说的时候,眼睛却没有看她。林晓雯太熟悉这个动作了,熟悉到她心里那点残存的期待像被人踩灭了一样,碎了个干净。
她没再说话,把手机从茶几上拿起来,转身往卧室走。走到一半,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细小的动静——陈思思的房间门开了一条缝。
女孩穿着粉色睡裙,赤着脚站在门边,眼睛里泪光涟涟,小肩膀一抽一抽的,却不敢哭出声来。她听到爸爸妈妈吵架的声音,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又不敢出来问,只能躲在门缝里看着。
林晓雯蹲下身,走过去把女儿搂在怀里。陈思思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出来,小手紧紧攥着妈妈的衣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妈妈,你和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了?”
那一声哭喊像一把刀,把客厅里凝滞的空气生生劈开。陈志远站在沙发旁边,脸色煞白,看着女儿满脸眼泪,喉头一哽,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林晓雯抱着女儿,感受到她小小的身体在自己怀里颤抖,她轻轻拍着陈思思的后背,声音柔软又克制:“没有,妈妈和爸爸都爱你,怎么会不要你呢。”
她说着抬起头,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下与陈志远对上。两个人隔着客厅沉默,一个人红着眼,一个人垂着头。
那晚陈志远洗完澡,抱了一床被子,一声不吭地往客房走。他的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经过主卧门口时没有停,也没有转头。林晓雯坐在床边,听着他的脚步声一点点远去,直到客房的门“咔哒”一声合上,整栋房子彻底安静下来。
她抱起枕头,把脸埋进去,忍了一晚上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无声无息地渗进枕套里。女儿的话还响在耳边,陈志远那句硬邦邦的“没有”也响在耳边,她不知道这日子是从哪一刻开始变成这样的,她只知道,她和他之间的矛盾已经摆到了台面上,像一根刺,扎在两个人中间,谁也不敢先把它拔掉。
第九章 冷战与反思
冷战的第一天,林晓雯醒得比闹钟还早。窗外天刚蒙蒙亮,她翻身看着旁边空荡荡的半张床,枕头还留着陈志远头油的淡淡痕迹,被角整齐地折起来,像他这个人一样,做事有板有眼,却从不把心里的话摊开来讲。
她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直到卧室外传来陈思思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声响,才赶紧抹了一把脸,站起来去开门。
“妈妈,爸爸呢?”陈思思揉着眼睛,头发睡得翘起一缕,仰着头问她。
“爸爸在客房睡呢,他这几天太累了。”林晓雯把女儿抱起来,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常,“妈妈给你做鸡蛋饼好不好?”
陈思思点点头,小脑袋靠在她肩膀上,过了一会儿又说:“妈妈,你和爸爸昨天晚上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林晓雯的声音有点抖,“大人说话声音大了一点,不是吵架。”
陈思思没再问,但那只小手紧紧搂着林晓雯的脖子,直到进了厨房才松开。
早餐桌上只有两个人的碗筷,陈思思往客房的方向看了好几眼。林晓雯知道她在找什么,但陈志远那边毫无动静。客房的门关着,像一堵沉默的墙。
九点多,林晓雯把女儿送到小区门口的绘画班,回来的路上买了菜,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她抬头看着自家那扇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她掏出手机翻了翻陈志远的微信头像,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他发来的“航班落地了”,底下是她回的一个“好”字。短短几个字之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她回到家时,客房的门终于开了。陈志远穿着昨天的家居服,头发乱糟糟的,眼底乌青一片,像是一夜没睡好。他的目光在林晓雯脸上掠过,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径直走进厨房倒了杯水,又端着杯子回了客房。
林晓雯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提着塑料袋。她听见客房的门再次合上,那一声轻响像一记闷锤砸在她胸口。她想追过去喊住他,把昨夜的委屈和困惑都倒出来,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迈不开。
中午,绘画班老师打来电话说陈思思有点低烧,林晓雯急急忙忙去接。回来的路上,陈思思靠在她怀里,小脸红扑扑的,半睡半醒间嘟囔了一句:“妈妈,爸爸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林晓雯鼻头一酸,把女儿搂得更紧了些。她发现孩子其实什么都懂,大人们以为藏得足够深的东西,在孩子眼里透明得就像玻璃。
傍晚,苏晴打来电话。林晓雯端着手机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小区照得明明暗暗的。她把昨晚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说到一半声音就哑了。
“晓雯,你先听我说。”苏晴的语气温和但笃定,“你觉得陈志远是那种会无缘无故发脾气的人吗?”
林晓雯想了想,摇了摇头。陈志远这个人,平时连跟人红脸都少。他婚前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家和万事兴”,每次出差回来还会带东西给邻居,说他不在家的时候,多谢大家照应。
“那你想想,他为什么会反应那么大?”苏晴循循善诱,“你装摄像头这件事,他生气很正常。但他那么快把话题转到自己工作压力大、公司项目紧上,你有没有想过,他那句话不是在反驳你,而是在求救?”
林晓雯愣住了。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脑海里浮现出陈志远昨晚说的那些话:“我连休一天假都得盯着手机看群消息”“一个case做不好我就得走人”——她当时只顾着委屈,现在回想起来,那些话里分明夹着巨大的不安和疲惫。
“他可能不是不想告诉你,而是不敢。”苏晴又补了一句,“男人的自尊心有时候比我们想象的重得多。你们冷战不是因为他不在乎你,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把那些心里话摔碎了摊在你面前。”
林晓雯沉默了很久,轻轻应了一声:“嗯。”
“你晚上找个机会跟他说说话,不用谈摄像头的事,就问问他最近是不是很累。语气放软一点,先让他觉得有人站在他那边。”苏晴说,“你要是觉得不好开口,就先从给他端一杯热水开始。”
挂断电话后,林晓雯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夜风微凉,她看见客房窗户的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洒出来,显得沉默又温吞。她深吸一口气,回到厨房,烧了一壶热水,从柜子里翻出陈志远平时喝的那盒茶叶,泡了一杯他最喜欢喝的乌龙。
茶泡好的时候,她端着杯子站在客房门口。房门上还贴着一张陈思思去年画的小贴纸,是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林晓雯抬手敲了两下门,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志远,我泡了杯茶,你喝一点吧。”
门内静了几秒,然后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陈志远站在里面,脸上带着一丝没来得及藏起来的疲惫。他看着她手里的茶杯,眼神闪了一下,最终还是伸手接了过去。
“谢谢。”他说,声音沙哑,却比昨晚柔和了许多。
林晓雯看着那他低头喝一口茶的样子,忽然有一种错觉,好像那扇门并没有完全关上。她站在门口,没有走,也没有说话。陈志远抬头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客房的门没有关死,留着一道细缝。
林晓雯回到卧室,坐在床边,把手机里那条偷拍视频翻出来看了一遍。画面里,陈志远半夜爬起来,动作迟缓,目光涣散,像一具失了魂的躯壳。那样子的他,和她认识的那个嘴角带笑、说话温和的男人完全是两个人。
她盯着画面看了一会儿,心里涌上来一股复杂的情绪。她忽然很想等他睡着以后去看看他,看他会不会又爬起来,钻进床底下,像一只无处可去的困兽。
晚上十点,陈思思已经睡着了。林晓雯关了客厅的灯,蹑手蹑脚走到客房门口。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她轻轻推了推,门没锁,开了一掌宽的缝。
陈志远靠在床头,没躺下,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亮着的是公司群的消息。他眉头拧得很紧,脸色不太好。林晓雯知道他又在焦虑了,那些消息像一根根绳子,每一条都勒在他脑子里。她想开口让他放下手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毕竟他们正在冷战。林晓雯悄悄把门合上,回到卧室,一夜无眠。
第十章 女儿的桥梁
第二天早上,林晓雯是被一阵细碎的声响弄醒的。她睁开眼,看见陈思思正踮着脚尖站在床尾,手里攥着一张纸,小脸绷得紧紧的。
“妈妈,你醒啦。”陈思思见她睁眼,立刻爬上床,把那张纸举到她面前,“我给爸爸画了一张画,你帮我看看好不好看。”
林晓雯坐起身,接过那张画纸。纸上用蜡笔画了三个人,中间一个扎着两条小辫子的小女孩,左边是穿蓝色衬衫的男人,右边是穿红色连衣裙的女人。三个人手拉着手,脸上都画着弯弯的嘴角,头顶还有几朵歪歪扭扭的小花。纸的右下角,陈思思用铅笔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我们家最开心的一天。”
林晓雯拿着画,鼻子忽然有点发酸。她揉了揉女儿的头发,笑着说:“很好看,妈妈很喜欢。”
“那爸爸会喜欢吗?”陈思思睁大眼睛看着她,“我想拿去给爸爸看,他这两天都不跟我说话。”
林晓雯心里一紧。她这才发觉,女儿一直看在眼里。陈志远搬去客房以后,陈思思好几次跑到客房门口,敲开门喊爸爸吃饭,陈志远每次都笑着应一句,但话明显少了,连逗她玩的力气都没有。陈思思不说,却什么都懂。
“去吧,”林晓雯把画还给女儿,“爸爸看到了一定高兴。”
陈思思像是得了天大的许可,抱着画一骨碌跳下床,拖鞋都没穿就噔噔噔跑出了卧室。林晓雯听见她一路跑到客房门口,用力拍着门喊:“爸爸爸爸,我画了画给你看。”
客房的门开了,陈志远沙哑的声音传过来:“什么画啊?”
“是我画的全家福。”陈思思的声音脆生生的,“你、我,还有妈妈。妈妈穿了新裙子,我画的红色的,好看不好看?”
门那边静了一会儿,林晓雯听见陈志远轻轻吸了一下鼻子,然后声音闷闷地说:“好看,爸爸很喜欢。”
“那你以后不要再睡那个房间了。”陈思思说,“你都不陪我睡觉,我每天晚上都听见你在房间里面走路,走来走去的。”
林晓雯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她快步走到客房门口,看见陈志远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女儿的画,眼圈红红的。陈思思伸出小手摸了摸他的脸,像小大人一样说:“爸爸,你是不是不开心呀?我把我的小熊借给你抱着睡,它软软的,抱着就不难过了。”
陈志远握着画纸的手指微微发抖。他抬头看见林晓雯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声音却哽在喉咙里,过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晓雯,对不起。”
陈思思听不懂这声抱歉,但她看见爸爸眼眶里有泪光,就张开手臂抱住了他的脖子,小脑袋靠在他肩上,轻轻拍着他的背,嘴里念叨着:“爸爸不哭,爸爸不哭,我明天再给你画一张更漂亮的。”
林晓雯站在原地,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走过去,蹲在陈志远身边,伸出手搭在他手背上。陈志远的手冰凉,她握住的时候,他抖了一下,反过来把她的手攥住,握得很紧,像是握住一根救命稻草。
“志远,你到底怎么了?”林晓雯声音发颤,“我不是要跟你吵架,我就是害怕。思思说看见你躲在床底下,我半夜听见动静,我真的很怕你出事。”
陈志远低下头,把脸埋在女儿小小的肩膀上。陈思思被他抱得有点紧,但没有挣开,反而把脸贴在他耳朵边,小声说:“爸爸最厉害了,爸爸不怕。”
过了很久,陈志远才松开女儿。他哑着嗓子说:“思思,你先去客厅玩一会儿好不好?爸爸有几句话想跟妈妈说。”
陈思思看看他,又看看林晓雯,点了点头,抱着那张画蹦蹦跳跳跑出去了。走到门边,她又回头喊了一句:“爸爸,我把小熊放你床头了哦,你晚上抱它睡。”
她跑远以后,陈志远才慢慢直起身子,目光躲闪,不敢看林晓雯。他坐在床边,双手交握夹在膝盖中间,指节用力到发白。林晓雯坐在他旁边,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等着。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来,把客房的地板照成一片温柔的白。陈志远盯着那片光看了一会儿,终于开了口,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一样粗砺:“我睡不着。每天晚上躺下去,脑子里面全是公司的项目、客户的电话、群里的消息,切来切去,根本停不下来。我看着天亮,看着窗外慢慢变亮,然后听见闹钟响了,又要爬起来去上班。”
林晓雯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他。
“后来不知道从哪天开始,我半夜会醒过来,发现自己在别的地方躺着。”陈志远的声音低下去,“有时候在客厅地板上,有时候在卫生间门口。有一次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床底下,脸贴着地板,冷得不行,我躺在那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进去的,也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躺了多久。”
他的肩膀微微耸动着,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我不敢跟你说,怕你觉得我有病。我拼命告诉自己,可能是太累了,睡迷糊了,翻个身掉下去的。但思思说她看见我在床底……我就知道,我不是掉下去的,我是自己爬进去的。”
林晓雯伸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掌心里有温度,像是要把那些话里带的寒凉一点点焐热。陈志远低头看着她的手,声音几乎倾泻成轻不可闻的气声:“我害怕。我怕自己哪一天晚上爬起来,走到思思房间里,做出伤害她的事。我越想越怕,就越睡不着,然后睡得越少,就越容易犯糊涂。晓雯,我是真的怕了。”
林晓雯的眼泪无声地落下来,但她没有擦,只是握紧了他的手,感受着从指尖传来的颤抖。她忽然想起苏晴昨晚说的那句话——他那些话不是反驳,是求救。
她说:“志远,这不是你的错。人累了会生病,会发烧,会感冒,脑子也会累出毛病来,这不是你的问题。你没有伤害谁,你只是病了。病可以治的,我们一起想办法治,好不好?”
陈志远抬起头,眼眶红得厉害,嘴角却颤着勾了一个极淡的弧度:“我不想让你们跟着我遭罪。”
“谁说要遭罪了?”林晓雯轻轻推了他一把,“思思才六岁,她都知道画一张画来哄你高兴,你想那么多干什么。你是我老公,是思思的爸爸,你生病了我们不陪着你,谁陪着你?”
陈志远低下头,把脸埋进她颈窝里,肩膀轻轻抖着。林晓雯没有推开他,伸手环住了他的背。她隔着衣服能摸到他肩胛骨突出来的棱角,这阵子他瘦了不少,她竟然没有留意到。
从客房出来的时候,陈思思正坐在客厅地板上,抱着那只棕色小熊,仰头看着他们。见爸爸妈妈一起走出来,她站起来,眼睛亮晶晶的:“爸爸,你们和好了吗?”
陈志远走过去蹲下来,把她抱起来举得高高的:“和好了。走,爸爸还你一个小熊抱抱。”
陈思思咯咯笑起来,搂着他的脖子不肯松手,嘴里还在念叨:“那我晚上要跟爸爸睡,你抱着我,就不怕了。”
陈志远眼里的泪还没干透,却跟着女儿笑出声来,眼眶里的泪光映着阳光,碎成了一地暖意。林晓雯站在客厅门口,看着父女俩抱成一团的身影,心里那根绷了整整一周的弦终于松了一些。她知道路还长,病还没治,问题也还没有真正解决。但至少在这个早晨,那扇客房的门打开了,里面的人愿意走出来握住她的手,说一声“我怕了”,而她听见了。
这已经是一个开始。
第十一章 苏晴的建议
那天晚上,林晓雯翻来覆去到半夜,还是拿起了手机。苏晴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黏糊,但一听到陈志远那句“有时候醒来发现自己在地上”,立刻清醒了。
“你俩明天上午过来一趟,我把上午的咨询都推了。”苏晴说得很干脆,“一张嘴的事隔着电话说不清楚,当面聊。”
第二天清晨,陈志远难得没有早早起床开电脑。他坐在餐桌前,面前的粥凉了大半,手里的筷子一直没动。林晓雯把一杯温牛奶推过去,他没接,只盯着桌面上一道旧划痕,眼睛发直。
“志远,”她清了清嗓子,“上午跟我去一趟苏晴那儿吧。”
他的手指在杯沿上顿住,过了几秒才说:“你跟你那个闺蜜都讲好了?你们在背后商量我是不是?”
林晓雯没生气,只是把手覆在他手背上,声音平缓:“不是商量你,是商量我们家里的事。你昨夜答应我的,说愿意一起想办法治。”
陈志远沉默了很久,最后把牛奶仰头喝了大半。他放下杯子的时候冒出一句:“行,去就去吧。”
陈思思正坐在旁边啃水煮蛋,抬起头来,一脸认真:“爸爸妈妈是去看医生吗?我也要去。”
“妈妈带你去,你在苏晴阿姨楼下玩会儿滑梯。爸爸上去聊聊天。”林晓雯摸摸女儿的头,“你乖乖的话,中午妈妈带你去吃那家新开的汉堡。”
陈思思点头如捣蒜,目光追着爸爸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爸爸,你别怕打针,我打针都不哭。”
陈志远的步子顿了一下,他回头看着女儿,嘴角微微扯了扯:“爸爸不怕打针。”
母女俩陪着他来到苏晴的咨询室楼下。陈思思一看滑梯就两眼放光,林晓雯蹲下来替她理了理衣领:“玩十分钟就坐在椅子上等妈妈,哪里都不许去,记住了吗?”
“记住了!”陈思思已经跑了出去。
林晓雯站起来,握住陈志远的手。他掌心冰凉,她十指紧紧扣进去,什么也没说,往楼上走。
苏晴的办公室不大,布置得温暖素净,靠墙放着两把布艺沙发。她给两人倒了温水,没有急着说话,只是安静地看了陈志远一会儿。
陈志远被那目光看得不自在,率先开口:“晓雯说你是这方面的专家,我……我最近睡得不是太好。”
“不只是睡得不太好。”苏晴的语速不快不慢,“晓雯跟我说了思思说的话,还有你自己那些情况。陈哥,我想听你亲口讲一讲,你半夜醒来的时候,人在哪里?”
那声亲口问出来,陈志远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反复几次,终于开了口:“一开始可能一周一次,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地上。以为是翻身掉下去的。后来频率慢慢高了,有一次在卫生间门口,额角撞出一个包。五月底的一天夜里,我发现自己……在床底下,趴着。”
他说到“床底下”三个字时,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林晓雯的手伸过去握住他的,他没有抽开,指尖在发抖。
苏晴没有写字,只是认真听着,问了几句细节:“醒来的时候记得自己做了什么梦吗?有没有感觉被追赶、或者要藏起来那种梦?”
陈志远愣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回忆:“好像是有……那阵子公司接了个大项目,天天被催进度。我梦见自己在开会,客户一直在紧盯着我,我躲到桌子底下,想藏起来。”他的声音慢慢低下去,“醒来的时候,人就在床底了。”
苏晴点点头,轻声说:“陈哥,你这种情况,听起来很像是异睡症里的梦游。严格来说,它不算心理病,是有生理基础的神经系统异睡现象,睡眠状态下大脑的部分区域还活跃着,人会做出动作,但意识并不清醒。”
她顿了顿,直视着陈志远的眼睛,语气里不带一丁点轻视:“失眠、高压、作息紊乱是常见的诱发因素。你的身体撑了太久,进入了那种半睡半醒没有真正休息的状态,才会做出这些自己不知道的举动。”
空气安静了几秒。陈志远紧绷的肩线塌下来一些,像是一直悬在头顶的刀终于落下来,虽然落到了实处,但至少不用再悬着。他声音干涩地开口:“那我怎么办?吃药吗?”
“药不是首要的。”苏晴把水杯推近他一些,“我建议你们去正规医院的睡眠科做一个睡眠监测,夜里连上仪器监测一晚,它能告诉你你的脑电波、心率、肢体活动到底怎么回事,确诊之后,医生会给出具体的治疗方案。”
陈志远的眉头拧起来:“睡眠监测?夜里睡在医院里?还得插那些仪器吧?”
他的抗拒明明白白写在脸上,林晓雯张了张嘴,还未来得及说话,窗户外面忽然传来陈思思清脆的笑声。她扒在窗台上大声喊了一句:“爸爸!那家汉堡店开门了!闻着好香啊!”
陈志远的眼睫眨了一下。他侧过头去看自己的女儿,看她站在阳光下,脸被晒得红扑扑的,举着一片落叶冲他摇。那副无忧无虑的样子,让他眼眶骤然发酸。
他忘不了五月底那个清晨,自己在床底下醒来,听见女儿蹑手蹑脚走到房间门口探头张望,又轻轻把门关上了。她那时什么都没说,直到第二次被她撞见,才忍不住跑到妈妈面前,悄悄说出那句“爸爸每晚都躲床下”。
她怕她爸,也怕她爸出事。这个六岁的小丫头,比他自己还早一步发现他出了毛病。
陈志远喉咙动了动,别过头看着苏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那个睡眠监测,要做多久?”
“就一晚。”苏晴笑了笑,“你七点过去,次日早上就能走。过程不疼,只是身上接一些导联,睡觉的时候翻身不太方便,但你正好可以在那地方踏踏实实睡一整晚。”
陈志远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从窗外收回,对上林晓雯那双带着期盼的眼睛。她的手还握着他不肯放,掌心也冷,但攥得紧。
“好。”他点头,声音低而清楚,“我去做。”
苏晴轻轻呼出一口气:“周一我帮你们挂好号,发到你手机上。另外,这件事不急着一天做完,回去之后先把卧室和客厅的杂物收拾一下,床边加一把稳固的矮凳,地面铺一层软垫。”
“防什么?”陈志远一愣。
“防半夜犯迷糊的时候磕着碰着,也防你不小心走到思思房间去。”苏晴语气平稳,不惊不怖,“梦游的人不是故意要伤人,但防范做到位了,家人安心,你自己也安心。护你自己,等于护家里人。”
陈志远点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了句:“谢谢你,苏医生。”
“我是晓雯的朋友,不用这么客套。”苏晴弯了弯嘴角,“你肯来,肯说,肯治,已经很勇敢了。比很多人厉害多了。”
林晓雯站起来的时候,苏晴叫住她,走到门口压低声音说:“你和思思睡觉的房间门,每晚从里面反锁。用钥匙的话就先别用了,留一把在我这儿都可以。”
她心领神会地点头,心头一阵暖。虽然在聊最严肃的事,但被人这样稳稳托着,反而踏实了许多。
走下楼的时候,陈思思已经从滑梯上蹿下来,扑到陈志远腿边,仰着脸问他:“爸爸,你跟苏晴阿姨聊得怎么样?看病疼不疼?”
陈志远蹲下去,把她抱起来,让她骑在自己肩膀上:“不疼。爸爸就是去看看自己能不能睡好觉。”
陈思思搂住他的脑门,很认真地想了想说:“那你也让医生给我看看呗,我可会睡觉了,一躺下就能睡着,你就不能。”
陈志远被她逗笑了,笑纹爬满眼角的瞬间,林晓雯看见他肩膀松下来。她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没有了这半个月常有的闪躲,而是带着一丝难得的坦然。
她心里那根弦彻底松了一截。
周一去医院做检查,她一定要陪着他,把床垫撤出来扔了,让家里好好晒一晒太阳。
第十二章 医院之行
周一的早晨,天刚蒙蒙亮,林晓雯就醒了。她侧过头,看见陈志远还躺在身边,呼吸平稳,眉头却微微蹙着,即使在睡梦里也带着一丝紧张。她轻轻伸手,把他的眉心揉开一些,他哼了一声,眼皮动了动,却还是没醒来。
她没再多动,蹑手蹑脚下了床,去厨房把粥熬上,鸡蛋煮上,又回到卧室拉开窗帘。阳光洒进来,陈志远这才睁开眼,眼神迷蒙地看了看她:“几点了?”
“七点刚过。”林晓雯坐回床边,“预约的是九点,来得及。思思那边我让妈来送她上学,她昨晚已经答应好了。”
陈志远沉默了一瞬,慢慢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神色有些认命似的:“行。”
林晓雯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只把叠好的衣服放在他手边,轻声道:“吃早饭了。”
两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粥的热气在晨光里袅袅升腾。陈志远夹了一口菜,嚼得很慢,像是没多大胃口。林晓雯也不催他,只把自己碗里的蛋夹到他碗里。
陈志远看着她,忽然说:“晓雯,我一直没跟你说过,我最近总记不住自己夜里做了什么。有时候早上起来觉得浑身酸得厉害,跟跑了十公里一样,还以为是自己睡觉姿势不对。”
他顿了顿:“你那天拿视频给我看的时候,我脑子里像炸开了一样。我第一反应不是怕你,是怕我自己。”
林晓雯的鼻子一酸。他把心口那层东西撕开了一个口子,血淋淋的,却终于肯让她看见了。她把筷子放下,伸手覆上他放在桌面的手背:“陈志远,你今天能去,就不怕了。行不行,咱们查完再说。”
他看着她,终于用力点头:“行。”
八点二十分,两人出了门。陈志远开车,林晓雯坐在副驾驶,车载导航的声音圆圆愣愣地播报着路线。阳光从挡风玻璃投进来,暖融融的,像春天提早到了。
到了医院,睡眠科在门诊大楼五层。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人不少,有抱着枕头的年轻人,有头发花白的老人,也有像他们一样两口子一起来的。空气里有消毒水味,但不算刺鼻。
接诊的是一位戴眼镜的中年女医生,姓韩,说话不急不慢,先问了陈志远的基本情况,又拿了一个浅蓝色的量表让他填。陈志远低头填表的时候,韩医生看向林晓雯:“他最近夜里有没有异常行为?比如大声说话、坐起来、走动,或者做比较猛的动作?”
林晓雯斟酌了一下措辞,把女儿的话、自己看到录像的事,以及陈志远在床底下醒来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韩医生一边听一边在电脑上敲字,没有打断她,也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或异样的表情,这让林晓雯心里安定了不少。
等陈志远填完表,韩医生仔细看了一遍,才说:“根据你的描述和量表结果,初步判断是异睡症的可能性比较大。你白天有没有特别累,压力大的时候?”
“有。”陈志远低声道,“今年项目多,经常加班到晚上十点以后,出差也多,睡哪儿都睡不踏实。”
韩医生点点头:“那我先给你们开一个睡眠监测单,今天晚上就能做。你下午三点后别喝咖啡和浓茶,晚上七点前到医院,护士会给你接上设备,一觉睡到明早六点多,检查就结束了。到时候数据出来,我会给你出一份详细的报告。”
陈志远握着笔的手收紧了,又松开。他问:“那个监测……是怎么做的?”
韩医生笑着说:“你睡前护士会在你头部、面部、胸部、腿上贴一些电极片,连到一个小盒子上,记录你整晚的脑电波、眼动、呼吸和肢体动作。过程不疼,你也不用紧张,躺一晚上就行。虽然你在医院里睡,但比起你这两天在家睡不踏实,说不定那儿还能睡得更安稳。”
陈志远没再说话,只点了点头。
林晓雯陪他去睡眠监测科做了预约登记,护士还递过来一份注意事项,把第二天早上几点到、入口在哪、家属可以在哪里等候,都一一写清楚了。林晓雯把纸折好放进包里,语气轻松了一些:“走,咱们先去吃点东西,下午你还要禁咖啡和浓茶。”
陈志远被她带着往电梯走,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指。他没说话,只是攥得有些紧,指腹带着一层薄薄的汗。林晓雯没有挣脱,反手扣住他的指缝,轻轻回握了一下。
两人没有回家,在医院对面的一家面馆坐下来。陈志远点了一碗牛肉面,林晓雯点了一碗小馄饨。店里人不多,热气蒸上来,把窗玻璃洇出一片薄雾。
陈志远掰开一双筷子,没急着吃,低头看着碗里红汪汪的汤,声音有点闷:“晓雯,你嫁给我这八年,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还算靠谱的丈夫、靠谱的爸爸。结果现在出了这么一档子事,睡觉睡成这个鬼样子,还得让我老婆陪我去看医生。”
“那你觉得我嫁给你的这八年,就全指望你每夜都睡得好吗?”林晓雯吹了吹馄饨上的热气,抬眼看着他,“你半夜给孩子冲奶粉,带的饭盒上粘着别的妈妈打印的赞美条;我爸妈后来生病那阵,你出差回来也不歇着,连夜把我爸送去了急诊。这些事你没做坏过。睡觉这件事只是你最近丢了点儿,咱们捡回来就是了。”
陈志远垂下眼帘,夹起一筷子面,吃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轻声说:“我以前总觉得,男人嘛,咬咬牙就扛过去了。没想到咬到最后,把自己给咬折了。”
林晓雯放下勺子,认真地看着他:“折了就修,修好再走。没人会笑话拿锤子修轮胎的人,何况咱们今天来,就是来找那把锤子的。”
陈志远被她这个比喻弄得眼眶一热,赶紧低下头又吃了一口面,含糊地“嗯”了一声。桌上的面汤腾着白气,把两人之间那点隔阂冲淡了大半。
下午回到家,林晓雯把孩子从婆婆那儿接回来。陈思思一见爸爸就扑过来,拽着他的衣角问:“爸爸,你今天去医院了?医生说你哪儿不好呀?”
陈志远蹲下来,平视着女儿的眼睛,声音放得又轻又柔:“爸爸晚上睡觉的时候会乱动,医生要帮爸爸把这个问题改好。改了之后,爸爸睡觉就不难受了。”
陈思思歪着脑袋想了想,点点头说:“那爸爸你要快点好。晚上我牵着你一起睡,我看着你,你就不怕了。”
陈志远愣了一下,鼻头酸得厉害。他伸手把她搂进怀里,声音闷闷地:“好,爸爸争取快点好。”
林晓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父女俩抱在一起,阳光从窗外斜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眼眶也有些发涩,但心里却比过去半个月都要平静。
病在丈夫身上,可她从来没觉得,这是她一个人的战役。两边的家人都在伸手,闺蜜在帮她搭桥,丈夫自己也在用力往前走。她第一次觉得,这件事有了出口。
第十三章 梦游的根源
第二天一早,林晓雯调了六点的闹钟。天刚蒙蒙亮,窗外的街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看见陈志远已经坐在床边穿鞋了。
他眼睛底下挂着两团青黑,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像是整晚没怎么睡。林晓雯伸手替他压了压翘起来的发尾:“怎么起这么早?不是说七点半到医院就行吗?”
“怕堵车,早点去等着。”他顿了顿,又说,“昨晚躺那儿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总觉得那些电极片子会把我电醒。”
林晓雯笑了笑,把外套递给他:“那你现在就可以提前感受一下什么叫‘啥事都没有,自己吓自己’。”
陈志远被她这话逗得嘴角动了动,接过去穿好,也没再说什么。
两人到医院睡眠监测科的时候,护士已经在等了。监测室不大,一张单人床,床头柜上放着一台像老式收音机一样的仪器,线束整整齐齐地挂在墙边。陈志远在床边坐下,四下看了看,低声对林晓雯说:“这房间看着比我想象的正常多了。”
“你以为会像个手术室?”林晓雯帮他把外套叠好放在椅子上,“放心吧,就当换了个地方睡一觉。”
护士进来给他贴电极片,动作很利落。头部几个点位抹了一层凉凉的导电膏,贴上小圆片,再接上细线。陈志远一开始还绷着肩膀,后来护士边操作边跟他闲聊,问他平时是不是经常熬夜、工作忙不忙,他答着答着,肩膀也慢慢松下来。
林晓雯陪到监测室门口,护士说不允许家属在里面留宿,让她去外面休息区等着。她看了看陈志远,他半躺在床上,额头、胸口贴了不少线,像是个被送进机房的机器人。他冲她摆摆手:“你去吧,躺着也睡不着,我就当在这儿闭目养神一晚上。”
林晓雯点点头,走出去的时候又回头望了一眼。灯光调得昏黄,陈志远闭上眼睛,胸口微微起伏,那些细密的电极线在昏暗里泛着一点金属的光泽。她忽然觉得,这个平时扛着项目、扛着家庭、扛着所有说不出口压力的男人,此刻难得地露出了一点脆弱的轮廓。
休息区的沙发又硬又凉,林晓雯躺在上面翻来覆去,眯了大概两三个小时,后来又坐起来刷手机。夜里两点多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听见监测室那边有脚步声,值班护士推门进去看了一眼,又轻轻退出来。林晓雯赶紧站起来迎上去,压低声音问:“怎么了?他没事吧?”
“没事,就是翻身了,仪器都正常。”护士笑了笑,“你这个月的睡眠数据还挺好,他那边你不用担心,明早出结果。”
林晓雯这才松了一口气,重新坐回沙发,把外套裹紧了些。
六点四十,护士过来叫醒陈志远,拆了他身上的电极片,给了一块湿毛巾让他擦擦脸上的导电膏。林晓雯走进监测室的时候,陈志远正坐在床边搓脸,头发被电极贴压得塌了一块,露出一小块红印子。他抬头看见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睡倒是睡了一会儿,就是梦见自己被一堆电线吊在半空,怎么都下不来。”
“你应该梦见自己是个机器人,充电一晚上,满血复活。”林晓雯把带来的保温杯递给他,“喝点水,咱们等报告。”
上午十点,韩医生把他们叫进诊室。桌上放着一沓打印出来的图表,上面爬满了波浪线、柱状图和一些林晓雯看不太懂的标记。韩医生翻到最上面那一页,指着一排数据说:“睡眠监测结果出来了。你夜间有效睡眠时间大概是五个半小时,浅睡眠占比偏高,深睡眠和快速眼动期明显不足,这就是为什么你白天总觉得没睡醒、脑子发木。”
陈志远凑过去看那几张图,眉头微微拧着。
韩医生又往下指了一片区域:“这里,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你的脑电波出现了一次明显的觉醒特征,同时下肢肌电信号有异常波动——也就是说,你那个时段曾经有过肢体动作,但你自己没醒过来。结合你家人描述的情况,基本可以确认,你患的是异睡症里最常见的一种,叫非快速眼动期觉醒障碍,简单普通人常说的那种,梦游。”
“梦游。”陈志远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说法。“可我从来没记得自己起来过。”
“这就是它的特点,”韩医生推了推眼镜,“你起来的时候大脑处于半清醒状态,做一些简单的动作——下床、走动、甚至拉开抽屉,但你的意识并没有完全跟着那个身体走。所以第二天早上,你什么都不记得。”
林晓雯坐在旁边,手指攥着包带,轻声问:“那他钻到床底下,也是那个时候发生的事吗?”
韩医生点头:“从家属描述和监测数据来看,大概率是同一个阶段的行为。梦游者的动作有时候很机械,会重复某一种固定模式,比如反复开窗、整理床铺、或者走到同一个位置蹲下去。你丈夫选择‘床下’这个位置,可能跟他最近在家的安全感缺失有关——人在半梦半醒之间,会下意识躲向自己觉得更安全的地方。”
陈志远听到这里,双手合拢,撑着额头,半天没说话。
韩医生又翻了翻报告:“你这次的梦游发作频率虽然不高,但只要你持续疲劳、睡眠不足,它就随时可能再犯。好在这个阶段不需要吃药,我们建议你接下来做两件事:第一,去找心理咨询师做一段时间压力疏导,每周一次,具体方式是认知行为治疗,帮你重建对工作的心态、调整焦虑感;第二,严格规律作息,晚上十一点前必须上床,工作日午休二十分钟,出差频次能降就降。我把这些写进注意事项里,你回去照着执行。”
陈志远放下手,声音有点哑:“那这个梦游……要多久才能好?”
“你要是按医嘱好好调整,一般两到三个月发作频率就会明显下降。”韩医生把报告推到他们面前,“但你要记住,梦游不是一下子断根的。它更像一根紧绷太久的橡皮筋,你只要不让它继续绷着,慢慢就会恢复弹性。如果你白天压力大,晚上就更容易出问题。所以这三个月,你最大的任务不是赶项目,是把自己这根橡皮筋松开。”
陈志远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出了诊室,走廊里人来人往。陈志远手里攥着那份报告,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侧过身看向林晓雯:“晓雯,以前你半夜喊我,说我突然坐起来,我总说你是做噩梦了。我没想过,我那个身体可能早就醒了,但是脑子里那个人还睡着。你说我这几年,是不是活得太拧巴了,把什么压力都吞进去了,嘴上不说,身体全记着。”
林晓雯站在他面前,伸手把他手里那沓纸整理了一下,然后握住他一只手:“所以你以后别把那些事都吞进去。你高兴了回来告诉我,不高兴也回来告诉我,就算半夜说梦话骂了老板,我也听着。”
陈志远眼眶一热,偏过头去,没接话,却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从医院出来,阳光正好。林晓雯拉开车门,看了看坐在副驾上看报告的丈夫,他眉头还微微皱着,但比来的时候松弛了一些。她发动车子,语气尽量轻松:“下午干嘛?要不要去超市买点新鲜的鲈鱼,晚上给你做清蒸鱼?你前天说想吃来着。”
陈志远把报告折好放进手套箱里,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好啊,再买点你爱吃的番茄,做个糖拌的。”
林晓雯偏过头看他一眼,他眼睛微微弯着,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弧度。那是她这半个月以来,第一次见他露出这种不掺勉强、浅浅的、像一缕风吹过的笑。
她知道,这根橡皮筋,正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
第十四章 家庭调整
周末早晨,阳光透过纱帘斜斜地落在餐桌上。林晓雯把煎好的鸡蛋端出来的时候,看见陈志远正坐在地板上,和陈思思一起搭积木。他穿着那件她买了好几年他一直嫌幼稚的浅灰色家居服,头发没有打理,翘起一撮,像个大孩子。
“爸爸,那块红色的放上面。”陈思思指着城堡的塔尖,声音脆生生的。
陈志远照做了,然后歪着头端详了一下:“思思,你说塔尖上要不要插个小旗子?”
“要!用纸折一个!”
“行,等爸爸搭好了给你折。你想要红色旗子还是蓝色的?”
“红色的!像小红军一样!”
林晓雯端着盘子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眼睛有点热。陈志远确实在按医生说的做——韩医生建议减少出差,他就真的跟公司申请了把几个跨省项目移交出去。上周项目经理打电话来,语气有些不满,他在阳台上接了一刻钟。林晓雯隔着一扇玻璃门,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但看见他背对着客厅,肩头微微绷着,最后他低低说了句“家里有点事,真的需要调整一下”,然后就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他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林晓雯倒了一杯温水放到他手边。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说:“以前觉得把项目拽在手里才踏实,现在想想,我在这边熬几个夜,省下那些出差,其实也挺好。医生说三个月,我就当给自己放个假。”
她没多劝,只在他膝盖上轻轻拍了一下。
第三天下午,林晓雯把女儿从幼儿园接回来,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看见公告栏上贴了一张社区亲子运动会的海报。陈思思踮起脚尖看了看,扯着妈妈的衣角说:“妈妈,我想参加那个球球接力跑。”
林晓雯弯下腰看了看日期,周六上午,正好陈志远在家。
“等你爸爸回来了,问问他愿不愿意一起去好不好?”
陈思思一听,撒腿就往家跑,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林晓雯在后头喊她慢点,她头也不回:“我要去跟爸爸说!”
当天晚上陈志远就答应了,还打开手机查了一下运动会的项目名单,认认真真研究了一番。周六早上他破天荒地没有赖床,六点半就爬起来,翻出那件压在柜底的白色运动T恤,对着镜子揪了揪领口。林晓雯靠在门框上看他,觉得他这模样有些像刚结婚时候的样子,那时候他也总爱为一点小事认真准备半天。
亲子运动会在小区中心广场举行,铺了红色的充气跑道,周围拉了一圈彩色三角旗。陈思思拉着爸爸妈妈的手,跑在第三个项目里。接力赛的球是软胶做的,夹在两个人肚子中间不能用手扶,陈志远比了比女儿的身高,蹲下身把球顶在自己和思思的中间。林晓雯在起点的另一边看着,只见父女俩像螃蟹一样横着挪,陈思思笑得咯咯响,陈志远也笑,步子不敢迈太大,又怕球掉下来,整个人紧张得滑稽。
旁边有邻居认出了他们,冲陈志远招手:“老陈,好久没见你在小区里晃了,最近不忙了?”
陈志远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嗯,调了调节奏,多陪陪孩子。”
那位邻居张嘴要接话,手里牵着的孩子突然大声喊了一句“爸爸你看我”,那话题就给岔开了。林晓雯站在旁边,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填满了一点。
比赛间隙,陈思思和他们一起坐在草坪边的长凳上喝酸奶。她的小皮鞋上和裙摆边缘沾了些草屑,眼睛亮亮地歪着头,看了看爸爸又看了看妈妈,忽然说:“妈妈,我前几天做了一个梦。”
林晓雯心里微微一动,声音却尽量平静:“梦到什么了?”
“梦到爸爸给我买了一个特别大的彩虹气球,他在楼下站在风里,气球飞得好高好高,我在窗户里看见他了。”陈思思咬着吸管,认真想了想,“后来爸爸上楼来,把我举起来了,我骑在他肩膀上,能看到整个小区的屋顶。”
陈志远低头看着女儿,说:“那爸爸要是真的给你买一个气球呢?”
“真的吗?”陈思思眼睛一亮,但又有点不舍似的,“可是上次你说风大的时候气球会吹跑。”
“那等没风的时候买。”陈志远拿起她放在长凳上的小鞋子,帮她把脚后跟提了提,“爸爸说话算数。”
林晓雯看着那两父女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话,忽然想起几周前那个夜晚,女儿趴在她耳边,用那样小的声音说爸爸每晚都躲在床底下。那个站在浴室里满手泡沫、浑身发凉的时候,好像已经隔了很远。她没有打断父女俩的话,只是微微仰起头看了一下头顶的天。
那天下午回家,陈志远提议把主卧的床垫翻个面,说睡久了有点塌,顺便把床底彻底清理了一遍。林晓雯站在旁边,看见他弯腰钻进去把陈年的灰尘和几个旧玩具盒拖出来,心里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滋味。他把那些盒子一个个打开看,里面有陈思思一岁时玩过的塑料摇铃,还有一本她怀孕时买的育儿手册,书页已经泛黄了。
陈志远坐在床边的地板上,拿着那本手册翻了翻,忽然说:“晓雯,这个是我们那时候一起去书店买的吧。你挑了半天,我就说买这本,你还嫌我没有耐心。”
林晓雯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那本书:“你还记得。”
“记得。”他低头又翻了一页,声音低了些,“那会儿总觉得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陪她长大。结果一忙起来,日子就不知道跑哪去了。”
他没再往下说,只是把那些旧玩具一件一件摆在膝盖上,摸了一遍,又放回盒子里。林晓雯看着他的侧脸,觉得好像隔了这么久,他才真的在这个家里坐实了下来。
晚上吃过饭,陈志远收拾完碗筷,问陈思思要不要画一幅画贴在冰箱上。女儿立刻跑去找彩笔,林晓雯走进厨房擦灶台的时候,听见客厅里传来父女俩的声音。陈志远说:“你画个房子吧,房里得有咱们三个人。你想想,谁站中间?”陈思思脆生生地说:“爸爸!因为你最高,你站在中间像大树!”
林晓雯把抹布折好,靠在厨房门框上,没有出去打扰。客厅的灯光暖融融的,透过半开的门,可以看见女儿趴在茶几上,橘色的彩笔在纸上涂出大片的色彩,陈志远坐在旁边给她递笔,时不时说一句“这个屋顶蓝得好”,语气有几分笨拙的认真。
那天夜里,林晓雯上床的时候,看见陈志远侧身躺着,手里拿着手机看一段睡眠app记录的数据。他注意到她过来,把屏幕微微转了转:“你看,今天深睡眠比例比昨天高了一点。”
她躺下来,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那条蓝色的睡眠条带确实比之前长了一些。她没说什么,只是把脸贴在他的肩窝里,闻见洗衣液和他身上淡淡的、属于家里熟悉的那种味道。
陈志远放下手机,关掉台灯。黑暗里,他的声音轻轻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小事:“晓雯,等思思放暑假,我想带你们回一趟我爸妈那边住几天。后面我少接点出差,攒几天年假,我们一家人出去一趟。”
林晓雯在黑暗里眨了眨眼:“想去哪儿?”
“还没想好,哪里都行。只要你们在就行了。”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又轻了一些,“以前总觉得要把所有事情安排得稳稳当当才能安心,医生那天说的话我想了好几天——其实人这一辈子,哪有什么百分百的稳妥。能把手边的人照顾好,一天一天踏实过,就已经很好了。”
她没有回应,只是在被子里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反握住她的,力道不重,却有点坚定。窗外的月光被窗帘滤得柔柔的,落在房间角落那个刚刚清理过的床底位置。那里干净、空荡,什么都没有。
第十五章 意外的复发
那天晚上,一家人过得格外平静。陈思思洗完澡,穿着印着小兔子的睡衣在床上蹦了两下,陈志远坐在床边,给她念了一本《小熊找蜂蜜》的绘本。女儿听到一半就开始打哈欠,眼睛眯成一条缝,嘴里还含糊地问:“爸爸,明天周末,你带我去公园放风筝好不好?”
“好,爸爸明天带你去。”陈志远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你睡着了我再去收拾。”
陈思思翻了个身,小手攥着被角,几秒钟后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陈志远没有立刻起身,静静坐了一会儿,借着床头那盏昏黄的夜灯,看女儿熟睡的脸。她的睫毛长长地垂下来,鼻翼微微翕动,嘴唇不自觉地抿成一个小小的弧度,像在做一场安安静静的梦。
他轻轻关了灯,带上门,下楼回到主卧。林晓雯已经换了睡衣靠在床头看手机,见他进来,随口问:“思思睡着了?”
“嗯,念了半页书就睡着了。”陈志远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走到床边坐下来,“今天确实累了,在小区玩的时候跑了好多圈,我都追不上她。”
“她精力旺得很,随你。”林晓雯放下手机,看他侧身躺下来,伸手替他理了理卫衣的领子,“你也早点睡,别又看手机看到半夜。”
陈志远笑了一下:“知道,明天要带孩子,精力得攒够。”
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话题零零碎碎的,不外乎周末的安排、冰箱里缺了什么菜、婆婆最近打电话来说想过来住几天。林晓雯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下去,眼皮发沉。陈志远把床头灯拧熄,房间陷入一片柔和的黑暗,只有窗外远处路灯的光透过窗帘投下些许淡黄色的影子。她记得自己在脑海里转了一下明天要买的食材清单,还没有列完,意识就沉沉地坠了下去。
夜里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晓雯被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弄醒。她先是有些迷糊,以为自己在做梦,翻了个身想继续睡,却听见那脚步声从床边移过去,向房门方向移动。看不见的凉意从她后颈爬上来,她没有出声,微微睁开眼,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见一个人影正站在门口。那人影穿着浅灰色的长袖睡衣,宽宽的肩膀,是陈志远的轮廓,可他的动作有些说不出的异样。
他站在门边停了一两秒,身体微微前倾,像在辨认什么。然后他打开了房门,没有开灯,赤着脚朝走廊方向走去。走廊里没有亮光,他走得极缓慢,每一步踩下去都很轻很轻,像是刻意不发出声音。林晓雯的睡意一下就醒了,她屏住呼吸,没有惊动他,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凉凉的地板上,沿着门框探出头去。
走廊里黑漆漆的,那个人影已经走到了距离走廊尽头三四步的位置,方向是陈思思的房间。林晓雯心跳猛地加速,她看见他停在女儿房间门口,伸出手,手指搭在门把手上,慢慢转动。那动作异常缓慢,却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固执。
“志远。”她压低声音叫了一声。他没有回应,也没有停下来。房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他侧身闪了进去。林晓雯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推开房门。
房间里很暗,月光从窗帘上沿漏进来一条窄窄的白光,落在陈思思的床边。陈志远站在床侧,低头看着熟睡的女儿。他的身体微微弯下去,两只手垂在身侧,像是在抚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林晓雯走近几步,看见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但视线空洞而遥远,像透过面前的一切看向一个很远的地方。
女儿受惊般动了动,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含糊的哼声。林晓雯几乎同时冲上去,伸手抓住陈志远的手臂,用力晃了晃:“志远!陈志远!”
他猛地一颤,整个人像从水底被拽出来一样,肩膀明显耸动了一下,那双空洞的眼睛这才逐渐聚拢起光来。他眨了眨眼,视线从床上移到她脸上,表情先是茫然,然后慢慢浮起一层惊愕:“晓雯……怎么了?我怎么会在这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站的位置,又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女儿,声音明显发紧:“我走过来的?我……什么时候起来的?”
“你刚刚从卧室走过来的,我叫你你没应。”林晓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但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你在门口站了一下,然后推门进来了。我叫了你很多声,你都没有反应。”
陈志远退了一步,像是被自己的行为吓到。他转头看了看自己和女儿之间的距离,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不少:“我没有听见你叫我……我以为我在自己屋里躺着,然后不知道怎么就走过来了。”他抬起手用力按了按自己的额角,“我是不是又……”
他没有把那个词说完,但两个人都明白。沉默了几秒,他说:“难为你了。”
林晓雯没说话,走过去替女儿掖好被角,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碰。陈思思睡得很沉,并不知道刚才那个无声的夜里发生了什么,只是咂了咂嘴,把脸埋进枕头里。林晓雯转身,牵着陈志远的手出了房间,轻轻带上门。
回到主卧,陈志远坐在床边,双手撑着膝盖,头垂得很低。灯光亮着,照见他后颈上一层细细的汗。他说:“我以为我好了。这几天都挺好的,睡得很沉,也没有做梦。今天白天我还在想,下个月回公司开会的时候可以恢复出差了。”
“你别急。”林晓雯在他身边坐下来,声音放柔,“医生说过这个病会有起伏,不代表治疗没有效果。你今天白天带孩子跑了半天,晚上又收拾床底,可能累了,就容易诱发。”
陈志远没有接话,沉默良久,声音有些哑:“如果哪天你不在家,我一个人晚上走到思思房间,我可能会伤害到她,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想到这个,我就觉得……我太害怕了。”
林晓雯把自己的手覆在他手背上,轻轻握紧:“不会,不是还有我吗?而且苏晴说了,梦游期要做好防护。回头我们跟医生说一下今天的情况,看看能不能调整方案,也可以把卧室门装个感应锁或者睡眠监控,晚上我也会警觉一些。”
他抬起头来看她,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光,没有掉下来,但看得出他在忍。他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第二天一早,林晓雯下楼做早餐的时候,婆婆王秀兰正好打电话来,问周末要不要过来帮忙带带孩子。林晓雯想了想,没有隐瞒,把昨晚的事简单说了。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王秀兰的声音有些紧:“孩子没事吧?志远呢?他自己怕不怕?”
“都还好,思思没醒,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早上起来情绪有点低落。”林晓雯一边把鸡蛋磕进碗里一边说,“我和他商量了,下周再去一趟医院,看看要不要调整用药。”
王秀兰在那边叹了口气:“你们别怕,这个毛病不是没法治。他小时候那会儿,他爸爸夜里也起来走过,后来调养了几个月就好了。你们别因为这一回就泄了气,家里有人盯着,就不会出大事。我这两天收拾收拾过去住几天,帮你们一起看着。”
林晓雯听着,心里那块绷了一早上的石头,微微松了一些。电话那头婆婆还在念叨着要带些干艾草来煮水泡脚,说是老一辈传下来的安神法子。她没有打断,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挂掉电话,她往客厅看了一眼。陈志远正坐在沙发上,陈思思站在他膝盖旁边,举着一块涂了花生酱的面包递到他嘴边:“爸爸,你吃,这面我涂得很均匀的。”
陈志远愣了一下,低头咬了一口,然后伸手将女儿揽进怀里,没有说话。林晓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幅画面,忽然觉得站在悬崖边上的那一步,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只要他们还在同一根绳子上,就不会有人掉下去。
第十六章 婆婆的秘方
婆婆动作快,第二天下午就到了。进门时候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鼓鼓囊囊的,肩上还斜挎一个布袋。陈志远正窝在沙发里看电脑,见她进来,愣了一下叫了声妈。王秀兰上下打量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是把袋子放在玄关,换了鞋进去摸了摸陈思思的头:“想奶奶没有?”
陈思思扑上来抱着她的腰:“想了!奶奶带什么好吃的了?”
“带了,给你做了桂花糕,在包里压着呢。”王秀兰从布袋里掏出一方巾包着的点心,递到孩子手里,又转头看了陈志远一眼,声音压低了些,“脸色不好看。”
陈志远笑了一下,没有否认。
晚饭过后,陈思思被安顿在客厅看动画片,王秀兰把林晓雯叫进厨房帮忙收拾,一边洗碗一边轻声问:“昨晚后来怎么样?有没有再走?”
“没有,我陪他坐到快两点,他都睡得很沉。”林晓雯把洗好的碗递过去控水,“今天上午他精神还行,午睡也正常。不过白天他跟我说,现在晚上睡觉有点心理负担,怕闭眼。”
王秀兰擦着手,沉默了几秒:“我知道他小时候那会儿,他爸爸也犯过这毛病。那时候讳疾忌医,没去医院,是他爷爷从老家乡下寻了副方子来的。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就是几味草药,干艾叶、茯神、夜交藤,还有一些说不上名字的,用它煮水泡澡,泡完睡得特别沉,没再做那些梦游的事。”
林晓雯听到中药浴,动作停了一下:“妈,那些药现在还能找到吗?”
“能,我这次回老家就找熟人配了一副带来,就在蛇皮袋里。都是普通东西,药店也能抓,不是什么偏方伤身的东西。”王秀兰擦净了手,从柜子里拿出一只旧罐子,打开盖,一股浓重药香就飘了出来,干草、暖意和一股说不清的土根味道搅在一起。她像是展示宝贝一样捧到林晓雯面前,“你们放心,我要是拿不准的东西,不会随便给他用。这些人参啊药材啊都是正经货,我认了二十多年了。”
林晓雯低头看了看罐子里的东西,确实是晒干的植物根茎和一些碎叶片,颜色深褐,气味醇厚,没有刺鼻的苦涩感。她有些犹豫,不是信不过婆婆,而是怕陈志远抵触:“他现在对‘偏方’两个字很敏感,之前医生开过药,他倒是肯吃,但要是换成这些……我怕他不愿意。”
王秀兰把罐子盖好,声音沉稳:“我不逼他,你跟他说,试试看,一两回没用就停。他爸当年用这个泡了一个月,好了后二十年没犯过。我不是说药有多神奇,只是你想想,他这毛病本来就是操心操心出来的,身体泡热了,血脉通了,觉睡实了,那根弦松下来,就不容易在半夜乱走了。”
林晓雯咬了咬嘴唇:“那我问问他。”
她端着那罐药材走进客厅的时候,陈志远正靠在沙发上,让陈思思趴在他背上,嘴里念叨着“骑马马”。女儿咯咯笑着,在他肩膀上拍来拍去。林晓雯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等孩子笑歇了才开口:“志远,妈带了些安神的中药材,说煮水泡澡能助眠,你要不要试一次?”
陈志远侧过头,看了一眼林晓雯手里的罐子,又看了看坐在餐桌边正安静剥花生米晾着的王秀兰,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国家医院开的药我还在吃,再泡这个……”他没有直接拒绝,但字里行间都是迟疑。
王秀兰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剥花生,仿佛这件事和她无关。林晓雯走过去坐在陈志远身边,把罐子放在茶几上,声音不高:“也不冲突,就当成普通热水澡,加了点药材,泡完睡觉,舒服不舒服你自己感受。妈专门带来的,我们试一次,要是没有用就不勉强。”
陈思思从爸爸背上滑下来,凑到茶几前嗅了嗅那罐子:“好香啊,像树叶的味道。爸爸泡了会变成树叶超人吗?”
陈志远被女儿这句话逗得绷不住,笑了一下:“树叶超人不会飞,会半夜从床上掉下来。”
“那我给你铺个垫子呀。”陈思思说着,当真跑去自己的小床边掀了一条隔尿垫出来,铺在地板上,一本正经,“这样掉下来也不疼。”
望着女儿蹲在那认认真真抚平垫子的背影,陈志远低着头无声地舒了口气,转过头来看向林晓雯:“行,试试吧。但我先说好,只试一次,没有用咱们还是听医生的。”
王秀兰这才抬起了头,声音带着一丝笑意:“泡澡的东西不麻烦,我去煮水,你在浴缸里放好热水,再把药汤倒进去,泡二十分钟就行。今晚就让思思早睡一点,你好好泡一通。”
她说做就做,起身去厨房找了一口深锅,将罐子里的药材取了约莫一大把,放在清水里浸了十来分钟,然后开小火慢熬。厨房里慢慢腾起一股浓郁药气,不苦,反而带着草木的清香,像雨后初晴的坡地味道。林晓雯帮忙看着火,王秀兰在边上砧板上切姜片,说加两片进去温经散寒,又叮嘱水不能烧太滚,微沸就好。
到八点多,陈思思已经有了困意,趴在地垫上揉眼睛。林晓雯牵她去洗漱,哄她躺上床后关灯出来。陈志远正好在浴室门口站着,手里拿着换洗衣物,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不自在,像是等着被审判一样。
王秀兰端了药汤进来,隔着浴室门口递给他:“水刚放好,药汤兑进去,水温不烫,你进去慢慢泡,觉得头晕或者不舒服就起来,千万别泡太久。”
陈志远接过去,停顿了一下,低声说:“妈,谢谢你。”
王秀兰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郑重,眼睛微微一热,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去吧,出来后我去给你端碗安神汤。”
浴室门关上,里面传来水声。王秀兰和林晓雯坐在客厅里,谁也没有说话,各自手里拿了一点事情做着,耳朵却不约而同地听着浴室里的动静。隔了几分钟,里面传来陈志远轻轻呼出一口气的声音,隔着门,闷闷的,像卸了很重的东西。林晓雯心里的那根弦,跟着松了一寸。
大约过了一刻多钟,浴室门打开,陈志远穿着睡衣出来,脸上带着一层被水汽蒸出来的红润。他站定在客厅中间,眨了两下眼睛,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回来似的。
“怎么样?”林晓雯问。
他微微怔了怔,才说:“出奇的放松,腿捏起来都是麻的。我那会儿想,就算今晚梦游走了,我也不担心了,因为我要是能睡得那么熟,怕是爬不起来走。”
林晓雯见他语气轻松了些,也跟着笑:“还得泡几天才知道效果。”
王秀兰接过话头:“我明天再熬一次,连着泡三天看看,他爸当年是第三天睡的特别稳,夜里翻身都少。”
陈志远走到母亲面前停了一步,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伸手在她肩膀轻轻按了一下:“那我先回屋躺了,你们也早点睡。”
林晓雯目送他走进卧室,听见他躺下去后沉沉的一声叹息,不像是难受,倒像是一天终于落到地上去了。她转回头,看见王秀兰正站在茶几边,把那只罐子小心地合上盖,放在墙角避光处。灯光下,老太太鬓角多了几根白发,动作缓慢却妥帖,像做这件事已经做过很多年一样。
林晓雯鼻子微微发酸,走过去轻声说:“妈,亏得你来了。”
王秀兰合上罐盖,抬头看着她,目光温和而稳当:“一家人嘛,谁遇到事不是扶着一起走过来的?他小时候我扶他学走路,现在他长大了,我扶不动的路交给你们,能搭把手的日子,我不会站着看。”她顿了顿,声音又放低了些,“只要你们好好的,我就踏实。”
夜里十点多,家里安静下来,陈志远的鼾声从卧室里传出来,均匀沉稳。林晓雯坐在床沿看了一会儿他的侧脸,手放在他手背上,感受着他平稳的呼吸。她能感觉到,那个晚上是他这段时间睡得最沉的一次,没有翻来覆去,没有被惊醒,也没有忽然坐起来。
她关了灯,躺下去,把被子拉到胸口,听着窗外偶尔的虫鸣。那罐药草放在墙角,散发着淡淡的气息,像一圈看不见的护佑,把这一夜的安稳轻轻地拢在屋里。她闭上眼之前,心里想的是:也许世界上的病,有些治的是身体,有些治的是心,还有的,治的是全家。
第十七章 重拾信任
第二天一早,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头柜上那杯还温着的水杯上。陈志远醒过来的时候,难得地愣了一会儿,像是有点不习惯自己竟然睁开眼就已经天亮了。他侧过头,看见林晓雯正坐在床边叠他昨晚换下来的睡衣,脸上带着一点浅淡的期待。
“醒了?”她把睡衣叠好放在枕头边,“昨晚睡得怎么样?”
陈志远慢慢坐起来,伸手揉了一下后颈,语气里带着一种许久没有过的平静:“好像连梦都没做,感觉闭上眼就到天亮了。”
林晓雯心里踏实了几分,嘴上却故意打趣:“那以后妈在的时候,天天给你熬药浴吧,省得你半夜满屋子乱跑。”
陈志远难得没有反驳,低头笑了一下,像是自己也在消化这个事实。他抬起头,犹豫了一下:“思思呢?”
“早起来了,在客厅摆积木呢。”
陈志远默了默,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我想跟她说几句话。”
林晓雯抬头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催促,只是把椅子上的外套递过去:“去吧,她在客厅。”
陈志远穿好衣服,洗了把脸,又站在洗手台前对着镜子看了会儿自己,才迈步走向客厅。陈思思坐在地毯上,用积木搭一座歪歪扭扭的小房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他,眼神先是亮了一下,随即又露出一丝怯怯的迟疑,手里的积木停在半空。
陈志远在她面前蹲下来,没有直接伸手抱她,而是先把地上掉落的一块积木捡起来,放回她手边。
“思思,”他声音放得很轻,“爸爸想跟你说个事。”
陈思思放下手里的积木,两只小手绞在一起,小声道:“妈妈说你生病了,要喝药。”
“对,爸爸生病了。”陈志远没有绕弯子,他伸手指了指自己脑袋,“这里生了点小毛病,晚上睡着的时候,有时候会做一些自己不知道的事,爬起来去一些奇怪的地方,比如说床底下。”
陈思思眨着眼睛,似乎在努力理解他的话。片刻后她小声问:“那你为什么要躲床底下呀?”
“因为爸爸那段时间工作太累,脑子里好像有个开关坏掉了,睡着了以后就控制不住自己。”陈志远看着她,目光认真而恳切,“但爸爸现在在吃药,也在泡澡,医生说是能治好的。爸爸跟你保证,不会再吓到你了。”
陈思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分辨了好久。然后她忽然伸出小手,拍了拍陈志远搭在膝盖上的手背,嗓音软糯:“那爸爸你要好好吃药哦,我有发烧的时候也吃苦苦的药,吃完了就好了。”
那一刻,陈志远的眼眶猛地热了一下,他低下头,把脸侧过去,像是怕被女儿看到自己不争气的样子。陈思思却主动往前挪了一点,靠进他怀里,把脑袋埋进他胸口,闷声说:“我不怕爸爸,爸爸是我的好爸爸。”
林晓雯站在客厅拐角处,手里端着一杯温好的牛奶,没有走过去。她看着父女俩抱在一起,那个小小的身子整个窝进丈夫怀里,陈志远伸手环住她,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她退后半步,把牛奶放回台面上,仰头看了一下天花板,把那口涌上来的酸意压下去。
那天上午,王秀兰在厨房里煮粥,林晓雯收拾茶几,陈志远坐在客厅地垫上陪陈思思搭积木。她一开始还有些放不开,偶尔抬眼看他,像在确认他是不是又变了样子。陈志远也不急着拉近,只是先把积木一块一块递到她手里,问她想搭什么,要不要搭个高塔,又问她要不要在塔边上搭个花园。
陈思思的话慢慢多起来,后来咯咯笑起来,说她要在积木房子旁边搭一个大院子,院子里要有秋千。陈志远陪着她搭了半个多小时,保持着半跪在地垫上的姿势,膝盖压得发麻也没吭声。
快到中午的时候,林晓雯端着水果盘走出来,看见父女俩已经在地垫上摊开了一整片“小区”,有房有树有路,陈思思正拿着一个小人偶在“街上”走。她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你这个房子盖得真不错呀。”
陈思思抬起头:“爸爸帮我盖的,他说以后我们家的院子也要这样。”
林晓雯抬眼看向陈志远,他正低头摆弄一棵积木树,侧脸微微发红,没有接话。她把一块苹果递给女儿,又递了一块给陈志远,轻声说:“先把水果吃了,待会我们一起来收拾房间。”
陈志远愣了一下:“谁收拾?”
“咱们仨啊。”林晓雯笑着站起身,“思思,等下你帮妈妈一起整理卧室好不好?床底下那些旧东西也该好好清一清了。”
陈思思眼睛一亮:“好!我要把床底下的灰尘都扫光!”
陈志远看了林晓雯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复杂——她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不是一次普通的打扫,是要把那些夜里发生过的事,从女儿的生活里彻底清理出去。
午后,三人一起动手。林晓雯先把床垫掀起来靠在墙上,陈志远蹲下身把床底下堆了很久的储物箱一个个拖出来,陈思思则穿着她的小围裙,拿着一个短柄小扫把,认真地在床沿下面扫来扫去,嘴里念叨着:“灰尘不见了,灰尘不见了。”
陈志远把最后一箱旧物拖出来,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床底,鼻尖忽然有点发酸。那底下除了灰尘和几枚掉落的儿童发卡,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一张白纸。陈思思趴在地上,拿手电筒照了一圈,站起来拍拍膝盖,一本正经地宣布:“报告爸爸,床底下没有怪物了!”
陈志远蹲下身,把她轻轻抱起来:“那爸爸以后睡前都跟思思一起检查一遍床底好不好?”
“好呀!”陈思思搂住他的脖子,“爸爸检查床底,我检查衣柜,妈妈检查窗户,这样我们一家人就都放心了。”
林晓雯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那只悬了这么久的心,终于稳稳地落到了原处。窗外午后的光斜斜铺进来,把三个人影拉成淡淡的金色。她没有走进去,只是站在原地笑了笑,心里想:那些夜里散掉的信任,也许就是在这种一面扫地、一面搭积木的日常里,一块一块重新拼回来的。
第十八章 康复的阳光
那之后的日子,像是被人悄悄调慢了节奏,又在某一天起,不知不觉恢复了它原本的明亮。
陈志远按照医生的建议,把出差频率从每个月两三趟降到两三个月一趟。他跟公司申请调换了项目组,不再负责常态化的异地驻场,转而接手一些可以在家完成的后台架构工作。刚开始收入确实少了一截,他嘴上说没什么,但有一次林晓雯夜里起来喝水,看见他坐在书房灯下对着工资条发呆。她没有走进去,第二天早上却在自己的枕头边放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家里不缺那点钱,缺的是你好好吃饭睡觉。
那天晚上陈志远回家时,带了林晓雯最爱吃的桂花糕,又默默把她那双已经穿得有些开胶的拖鞋换成了新的。
三个月后,他们一起去睡眠科复查。还是同一个诊室,那位五十多岁的医生戴着眼镜,把睡眠监测报告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放下镜片抬起头:“控制得比预期好很多。这段时间夜间觉醒的次数基本降到了正常范围,异睡症的发作频率已经微乎其微。”他看了陈志远一眼,“你自己感觉怎么样?”
陈志远想了想,说:“最近晚上睡眠踏实多了,有时候一觉睡到天亮,中途也没有再醒过。”他顿了顿,“前两天出差住酒店,我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第一反应是‘我昨晚是不是又梦游了’,后来才想起来,是我自己起来叠的被子。”
医生笑了一声:“那倒是个好习惯。这说明你夜里大脑恢复清醒的意识阈值也提高了。”他低头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药可以再减半吃一个月,然后停掉,但生活作息还是要保持规律。每周保持至少三次半小时以上的运动,睡前可以用热水泡脚再喝杯温牛奶,这些都能帮助稳定神经系统。另外,持续的心理疏导效果也不错,建议再维持三个月。”
从诊室出来,走廊里阳光正好。陈志远把报告折好放进包里,沉默了几步,忽然开口:“晓雯,你说我以前怎么会那样。”
林晓雯看着他。他站在那截光里,眉眼的线条比几个月前柔和许多,已经剪过了头发,下巴也剃得干净,可眼神里还有那种像在问自己“我是不是太大意了”的神情。她没有敷衍他:“因为一个人扛了太多事,又没给肩上的东西找出路。志远,那不是你的错。”
陈志远没有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呼出一口气,主动牵起她的手往外走。那只手掌心干燥温热,稳稳地,把她握在掌心里。
工作调整之后,陈志远在家里的时间明显多了起来。他学会了早晨送陈思思去幼儿园,扎那个永远会歪的小辫子,再听女儿在门口回头喊“爸爸你要记得帮我带画册哦”。他会提前一天晚上把她的画册和水壶放进书包侧袋,顺便检查一下幼儿园今天要不要带手工作业的材料。林晓雯有时候站在玄关看着,觉得有点恍惚——那个曾经只会在深夜里躲在床下的男人,现在正蹲在地上,认真帮女儿系鞋带,阳光从楼道窗斜斜打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却再也没有蜷缩着藏在黑暗里的样子。
周末,陈志远主动提出来去公园放风筝。陈思思举着一只金鱼形状的风筝跑得满头大汗,风筝却迟迟飞不起来。陈志远蹲下来教她怎么找风的方向,把线轴递到她手里,站在她身后扶着她的手臂一点点放线。风筝摇摇晃晃升上去,陈思思兴奋地跳起来喊:“飞起来了!爸爸妈妈你们看!”
林晓雯坐在旁边的长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目光却始终落在那一大一小的两个人身上。陈志远顺着陈思思的跑动绕了大半个草坪,后来累了,索性盘腿坐在草地上,陈思思就倚在他怀里,两个人一起仰头望着那只在天上摇曳的金鱼。风吹过来,林晓雯闻得到青草和陈志远外套上洗衣液混在一起的味道,很干净,很家常。
她想起来几个月的那个晚上,浴室里热气氤氲,女儿凑在她耳边说出那句话时,她心跳几乎停了半拍。那些夜晚她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听床下是否有响动,所有的恐惧像潮水一样一遍一遍漫上来。而眼前这个下午,风把潮水吹散了,露出一片平整、干净的沙滩。
傍晚回到家,陈思思在客厅地垫上支起她的画板,说要画今天的风筝。陈志远走过去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这个金鱼画得不错,就是尾巴有点歪。”陈思思抬头:“那是被风吹歪的!风筝在天上也会被风吹歪的嘛。”陈志远被她说得噎了一下,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你说得对,被风吹歪也没关系,把它画进去就好。”
林晓雯在厨房里切水果,听到这段对话,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她忽然觉得,那句话不只是说风筝的,也是说他们这个家——被风吹歪过,但好好地度过了,然后把它画进了以后的日子。
晚饭后,陈志远主动收拾碗筷,林晓雯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他洗锅的时候袖子卷到肘弯,露出小臂上那道她很久以前就知道的旧疤,他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磕的。她忽然开口:“志远。”
“嗯?”他回头。
“谢谢你。”她说得简短,声音却不像平时那样轻快。
陈志远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手里那只碗在水龙头下转了两圈,才低声说:“该说谢谢的是我。这几个月的日子……辛苦你了。”他顿了一下,“我知道那段时间你受了多少怕,我一个人睡得昏昏沉沉什么都不记得,可你想的都是怎么把这个家护住。”
林晓雯鼻子一酸,却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走上前去,从后面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后背的衬衫上。陈志远身子微微僵了一下,又慢慢放松下来,一只手关掉水龙头,转过头,带着洗洁精泡沫的手,有些笨拙地拍了拍她环在他腰上的手臂。
“好了好了,咱们都往前看。”他说。
客厅里,陈思思趴在地垫上继续画她的金鱼和天空,嘴里哼着幼儿园学的儿歌。画纸的右下角,她用歪歪扭扭的笔迹写上“我们的风筝”,在风筝的下面画了三个人:一个高个子的爸爸,一个笑眯眯的妈妈,中间一个扎着两条小辫子的自己。三个人手拉着手站在草地上,头顶是一片涂得湛蓝湛蓝的天。
第十九章 雨过天晴
第二天是周六,林晓雯一大早就醒了。窗帘缝隙里漏进一线薄薄的晨光,她侧过头,身侧的枕头凹陷着,陈志远已经不在了。被窝里残留着一丝温热的余温,厨房那头隐约传来碗碟轻碰的声响,还有女儿细碎的说话声,像是清晨窗外偶然落下的鸟鸣。
她披了件外套走出去,厨房里陈志远正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平底锅里两个煎蛋正滋滋地冒着泡,边缘卷起一圈金黄焦脆。陈思思踩着小板凳趴在台面上,伸长脖子看锅里的蛋,嘴里嘟囔:“爸爸我要吃两面都煎的,妈妈喜欢吃那种半生的。”
陈志远笑着点头:“知道,你昨晚叮嘱三遍了。”
林晓雯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没出声。陈志远先觉察到她的目光,抬头朝她笑了一下,眼角的纹路细细地聚拢又散开,像阳光落在水面上的碎光:“醒了?再等一会儿,马上就能吃饭了。”
陈思思也回头,手里攥着一根还没拆开的火腿肠,朝她招手:“妈妈!爸爸说今天要做你最喜欢的那个烤肠煎蛋,还说中午给你炖排骨汤。”
林晓雯走过去,接过女儿手里的火腿肠,顺手把她从板凳上抱下来:“别在这儿捣乱了,去把画板收好,昨天你说要画的那幅全家福还没画完呢。”
陈思思应了一声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仰着脑袋对陈志远说:“爸爸,你答应我的那个惊喜还没给我呢!”
陈志远愣了一下,像是刚想起来一样,朝女儿挤了挤眼睛:“惊喜要等到晚上才出来,你急什么。”
陈思思噘了噘嘴,还是乖乖跑出去了。
早饭端上桌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整张餐桌。陈志远把煎蛋放在林晓雯面前,那枚蛋煎得刚刚好,边缘微微焦脆,中间的蛋黄还是流动的。林晓雯低头看了一眼,那枚蛋圆滚滚的,像一轮小小的太阳。
“志远。”她叫了他一声。
陈志远正在给陈思思倒牛奶,闻言偏过头:“嗯?”
林晓雯想说什么,到嘴边又觉得不必多言。她只是朝着碗里那枚蛋点了点:“火候掌握得挺好。”
陈志远笑了一下:“那是,练了好几个月了。”
吃完早饭,陈志远去阳台浇花,陈思思抱着画板坐在地垫上,涂涂改改地画着什么。林晓雯收拾完碗筷出来的时候,阳台上的风吹得窗帘轻轻鼓起又落下,陈志远背对着她,一只手拿着花洒,另一只手轻轻拨弄着绿萝的叶子,阳光落在他肩膀上,淡淡的,带着一种踏实安稳的光泽。
她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住他。这个动作没有预兆,陈志远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放下花洒,把手覆在她交叠于他腰前的手背上。
“怎么突然这样?”他低声问。
林晓雯的脸颊贴在他后背,隔着薄薄的棉布衬衫,能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在我身边挺好的。”
陈志远握着她手指的力道紧了紧,很久没有接话。阳台外楼下有人路过,一台老式收音机里飘出一段旋律,断断续续的,被风揉得柔软。
过了好一阵,他才转了半个身,低头看着她。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从前那种掩藏不住的疲惫和躲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亮、坦然的神色。他说:“晓雯,其实这几个月的很多事,我都没法完整记起来。但我记得你拉我去医院那天,你在走廊里握着我手的时候,你手心里全是汗。”
林晓雯愣了一下:“你那时候不是睡着了吗?”
“睡着了,但手有知觉。”他说,声音低低的,“我当时就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傻,手抖成那样还硬撑着假装不害怕。”
林晓雯没忍住笑了,眼里却浮起一层浅浅的水光:“你才傻。”
陈志远也笑了,低头在她额发上轻轻吻了一下。他们的影子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被午前拉长的光线描得又轻又淡。
中午吃过饭,林晓雯在厨房里忙碌,准备晚上那顿大餐。排骨焯水的时候,陈志远从身后走进来,两只手自然地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今晚做什么这么丰盛?”
林晓雯往锅里丢了两片姜:“你女儿说想吃可乐鸡翅,你又说好久没喝排骨汤了,加上婆婆那边上次还念叨着想吃红烧鱼……我看着冰箱里都买齐了就一起做了。”
陈志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脸埋进她颈侧的头发里,声音带着一点闷闷的鼻音:“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林晓雯手里的锅铲停了停。她没回头,声音尽量放得平静:“当初结婚的时候不是说过吗,谁都要接住另一个人掉下来的时刻。你撑不住的时候我扶着,我站不稳的时候你接着,这日子就是这么过下去的。”
陈志远没再说话,只是手臂收紧了一些。锅里排骨翻滚着,汤面上浮起一层细密的白沫,林晓雯用勺子一点点撇去,动作很轻、很熟练。她感觉肩膀上沉了一点,猜测他把脸埋得更深了些,但没回头看。
陈思思跑进来的时候,就看到爸爸从背后搂着妈妈的样子。她站在门槛上叉着腰:“我看到了!你们在偷偷抱抱!”
陈志远立刻松开手,耳根泛红,假装低头看锅:“我在看你妈炖汤呢。”
陈思思不信,蹦蹦跳跳跑过来拽他衣角:“爸爸,我不管,你现在就要给我那个惊喜!不然晚上了我就跟妈妈讲,你上周趁她睡着偷偷亲她脸了。”
林晓雯手里的勺子差点掉锅里:“陈志远?”
陈志远脸都涨红了:“你还学会告状了啊?”
陈思思理直气壮:“但你没说不能说。”
两个大人对视了一眼,陈志远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弯下腰把她抱起来:“好好好,现在给你看惊喜,行了吧。”说着朝卧室走去,林晓雯也擦了擦手跟过去。
陈志远径直走到床边,弯腰蹲下去,一只手探进床底摸索了一阵。陈思思站在旁边,紧紧盯着他的动作。林晓雯的心不自觉地揪了一下,虽然知道已经过去了,但看见他整个人伏低藏在床沿底下的画面,脑海里还是会一闪而过那些黑暗里的夜晚。
然而陈志远很快就直起身子,手里拖出一个用旧挂历纸包着的小包裹,鼓鼓囊囊的。他拍了拍上面沾的一点点灰,递给陈思思:“打开看看。”
陈思思三两下剥开纸,里面是一整套新款的儿童画具,水彩笔、蜡笔、素描本、还有一叠彩色卡纸,最上面躺着一本《跟着大师学画画》的绘本。她“哇”的一声叫出来,扑过来搂住陈志远的脖子:“爸爸你太厉害了!”
陈志远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却被女儿拽着蹲下来,陈思思凑到他耳边,用那种自以为很轻、其实旁边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爸爸,你是不是趁妈妈不注意藏在床下的?”
陈志远被戳穿了,干咳了一声:“这个……是上次出差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了,一直没找着合适的时候拿出来。”
陈思思点点头,很认真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爸爸你下次不用躲床底下的,跟我说一声就行,我又不会告诉妈妈。”
林晓雯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人蹲在床边嘀嘀咕咕,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她走过去,把陈思思手里的画具接过来放到床头柜上:“行了行了,谁还不知道你爸爸那点小把戏。快去洗手,准备吃晚饭了。”
陈思思欢天喜地地跑出去,洗手间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和她哼歌的声音。卧室里安静下来,陈志远还蹲在那儿,抬头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我是不是藏得挺幼稚的?”
林晓雯走到他面前,弯腰把那只空荡荡的旧挂历纸捡起来叠好:“是挺幼稚的,但……”她顿了一下,“挺可爱的。”
陈志远站起来,与她面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客厅的灯开了,暖黄的光从门缝里倾泻出来,映在木地板上像一条安静的小河。厨房的汤锅里咕嘟咕嘟响着,香气一阵又一阵飘进来,混着女儿跑跑跳跳的声响,填满了这个家里的每个角落。
他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指,很轻地握了一下:“谢谢你没放弃我。”
林晓雯也握回去,用力一些:“彼此彼此。今后的路还长呢,咱们慢慢地一起走。”
陈思思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爸爸妈妈——吃饭啦!”
陈志远应了一声:“来了。”他牵着她的手往外走,经过门框时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床。床单平整洁白,床底干干净净,月光从窗台漫进来,落在地板上,没有影子。
客厅里,饭桌已经摆满了菜,热气腾腾的。陈思思已经乖乖坐好,面前放着一盘可乐鸡翅,她举起筷子欢呼:“开饭!”
陈志远替林晓雯拉开椅子,自己才坐下来。他夹起一块鸡翅,又夹了一块放进林晓雯碗里,然后给自己的碗里添了满满一碗排骨汤。隔着一桌子腾腾的热气,他们看着彼此,陈志远轻轻地说:“以后的日子,我会一直都在。”
林晓雯点头。那一刻,整个世界安静而踏实,灯光温黄的,汤声咕嘟的,女儿的哼歌声细碎而绵长。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在这一家人身上,一片坦途。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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