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岁那年,我娶过两个老婆,一个瘦得像纸片,一个胖得像棉被。实话实说,差别真的大。

我叫郑三,今年四十五,在城南菜市场东头第三个摊位卖猪肉,摆了快二十年了。我们菜市场不大,拢共四十来个摊位,卖什么的都有,卖鱼的老周、卖豆腐的老王头、卖活鸡的孙二娘,还有卖青菜的小赵。这些人我跟他们处了快二十年,比跟亲戚见面还多。每天早上四点半到市场,晚上七点收摊,一天里头醒着的时候,大半都在肉案子后面站着。

肉案子是块厚松木板,用了十几年了,中间被剁排骨的刀砍出一条浅浅的沟,油光水滑的,擦干净了能照见人影。案板左上角搁着磨刀石,右上角搁着收钱的铁盒子,现在都用微信支付宝了,但那盒子我还留着,里头放着些钢镚儿,有时候老主顾差个三毛五毛的,就从里头抓。我围裙是深蓝色的,上头沾着洗不掉的油点子,后腰系带子那块磨得发白了,我懒得换。

凌晨三点起床这事儿我干了快二十年,身体都长记性了,闹钟都不用上,到点儿眼一睁,清醒得像让人泼了盆凉水。洗漱、穿衣服、骑上那辆破电动三轮往批发市场去,路上黑漆漆的,路灯昏黄黄的,整条街就我一个人。我有时候骑到半路会停下来抽根烟,蹲在马路牙子上看天,那会儿星星还亮着,不像白天啥也看不见。

批发市场四点钟就热闹起来了,半挂车一辆接一辆地往里开,车灯照着卸货区亮堂堂的。我挑肉有自己的一套,先看颜色,新鲜的猪肉是粉红色的,带一层薄薄的油光;再按一按,有弹性的好,一按一个坑半天回不来的那是放久了;最后闻,好肉有股淡淡的腥气,不臭。我挑了二十年,闭着眼摸一把都知道这猪多大岁数,喂的饲料还是泔水。

五点二十拉着货往回走,五点半准时开摊。头一拨客人是早起锻炼的老头老太太,买点瘦肉回去给孙子做肉末蒸蛋,或者是买两根筒子骨回去熬汤。我一边割肉一边跟他们唠嗑,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波澜不惊的。

可往前倒二十年,我可不是这样子。那会儿我二十五,刚接我爸的班干这行,心气儿高着呢,觉得一个大老爷们儿整天跟猪肉打交道没出息。我爸说你有出息你倒干别的去,我这不是没别的可干嘛。后来我爸没了,这摊子彻底归了我,我也就认了,守着吧,好歹能糊口。

二十八岁那年,我妈开始着急了。我们那一片跟我一般大的,孩子都满地跑了,就我还是光棍一条。我妈四处托人给我介绍对象,今天见一个明天见一个,我说妈你能不能让我消停消停,我妈说消停啥,你都二十八了,再不娶连二婚的都轮不上你。

后来是我姑给介绍的小梅。

我姑说这姑娘二十六,在什么公司做文案,就是坐办公室写字的,正经工作,长得也秀气,就是瘦了点。我说瘦有啥,现在姑娘不都瘦吗。我姑说那你见见。

头一回见面约在城南那家永和豆浆,我提前到了十分钟,要了两杯豆浆等着。小梅是踩着点儿来的,穿一件白衬衫,外面套了件薄薄的米色开衫,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眼睛倒是大,就是看着有点没精神。她冲我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提了提,没出声,然后在我对面坐下来。

我不知道说啥,就把豆浆推过去,说趁热喝。她说谢谢,两只手捧着杯子,也不喝,就那么捧着。我又说你要不要吃点啥,这儿的油条还行。她摇头说不用了,早上吃过了。我看她那个样子,觉得特别脆,就是那种不敢使劲跟她说话的脆,怕说重了把她吓着。

那天的谈话现在回想起来全是她在听我讲,我讲我卖肉的事儿,讲我爸怎么把这摊子传给我的,讲菜市场谁跟谁闹别扭了,她就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嗯一声。结账的时候她抢着要付,我说你别,头一回见面哪能让你掏钱。她也没争,把钱包收回去了,又冲我笑了笑。

从豆浆店出来,我骑电动车送她回家。她住在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看着她上楼,那背影薄薄一片,每上一级台阶都像是被台阶吃掉了一截。她走到三楼拐弯处回头冲我摆摆手,我骑上车走了,心里头说不上啥滋味。

回家我妈问我咋样,我说还行吧,挺文静的。我妈说文静好,过日子就得文静的。我心想也是,我这人粗粗拉拉的,找个文静的互补。

后来又约了几次,基本上都是吃饭,我请她吃火锅,她吃几片菜叶子就撂筷子了;我请她吃烤鱼,她挑了两筷子就说饱了;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了,说你就吃这么点咋行,跟喂猫似的。她有点不好意思,说胃不好,吃多了胀气。

我当时不懂,胃不好也是病,得治。我以为她就是饭量小,姑娘家嘛,都这样。现在想想,她那会儿大概已经甲亢了,心跳快、手抖、吃不下东西,瘦得厉害。可她一句没提,我也没问。

处了四个月,我妈催着订婚。小梅家里条件一般,她爸在厂子里看大门,她妈给人家做保洁,下面还有个弟弟念大学。彩礼要了六万六,我妈不太乐意,说现在行情都是三万八,你家闺女是金镶玉咋的。为这个我妈跟小梅妈在电话里呛了一架,后来还是给了,六万六,一分没少。

订完婚三个月办的婚礼。小梅穿红旗袍,腰上别了两个别针还用红线缝了几针才勉强挂住。我看着她站在台上,灯光打下来,她整个人像是透光的,我忽然觉得有点慌,就是那种你手里捧了件特别薄的东西,怕一不小心就给弄碎了。

婚后头半年还行。我们租了个两室一厅,我把主卧给她住,我住次卧,她说新婚哪有分房睡的,我说你不是怕挤吗,她说试试吧。试了两个月,她还是不习惯,我翻身她就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翻来覆去到天亮。我说算了你别折腾了,回主卧睡吧,我一个人睡宽敞。

那时候我还觉得她是事儿多,现在想想,她那会儿身体已经不太好了,夜里睡不踏实是甲亢的症状之一,可我一个卖猪肉的懂什么,就知道她瘦、怕冷、睡不好,还寻思是不是她嫌弃我身上有肉腥味儿。

小梅确实有洁癖。我每天从市场回来,她让我在门口就把外套脱了,拿塑料袋装着放进卫生间,然后去洗澡,从头到脚洗一遍才能进屋。鞋也得换,外头穿的鞋搁门口鞋柜最底下,屋里穿的拖鞋消过毒。一开始我配合,后来觉得烦,我说哪有那么讲究,我爹卖了一辈子肉也没见谁把他咋的。小梅不说话,把我的外套叠好塞进塑料袋里,动作轻轻的,像在收拾一件不要了的旧衣裳。

日子久了,矛盾就出来了。我是个粗人,下了班就想往沙发上一瘫,看电视,嗑瓜子,脚搁茶几上。小梅不行,茶几上不能放东西,沙发上不能有褶皱,瓜子皮必须扔进垃圾桶里,掉地上一个她都得拿扫帚扫干净。有一回我抠脚,她看见了,脸色变了,说郑三你能不能注意点卫生。我说我在自己家抠个脚咋了,她没说话,端着水杯进卧室了,门关上,咔嗒一声。

那种咔嗒声越来越多。我不爱洗脚她关卧室门,我说话嗓门大了她关卧室门,我喝了酒回去她关卧室门。到后来她吃饭也端进卧室吃,我俩明明是两口子,一顿饭能隔着一道墙各吃各的。

现在回想,小梅不是不爱我,她是不会。她这辈子估计也没人教她怎么跟人亲近。她爸妈感情不好,她爸爱喝酒,喝了就打她妈,她妈挨了打就拿她出气。她跟我提过一次,说小时候她妈嫌她是个累赘,好几次想把她送人。她说这事的时候语气平平的,跟念别人家的事似的,但我看见她手指头在抖。

可那会儿我不懂这些。我就觉得这日子过得憋屈,跟块凉豆腐似的,没啥滋味。

第三年上我提过一回离婚。那天是因为啥我忘了,大概又是一地鸡毛的小事儿,我火了,说这日子没法过了,离了吧。小梅抬头看我一眼,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硬是没掉下来,她说行,听你的。她这一说行我又怂了,赶紧改口说我就那么一说。她也没追究,又低下头看她的电脑了。

她是真的爱写东西。每天下班回来就坐在沙发上抱着笔记本打字,有时候打到深夜。我凑过去瞅过几回,看不懂,全是些文绉绉的话,写什么秋天的叶子落下来像谁的心事什么的。我说你写这玩意儿能赚钱吗?她说能,一篇几百块。我说那还行。她就不说话了,继续敲键盘。

到了第四年上,她身体明显不行了。脸更尖了,颧骨凸出来,眼睛显得特别大。冬天穿多厚的衣服都哆嗦,我摸她的手跟摸冰块一样。夜里咳嗽,一咳大半夜,我在次卧听得真真切切的,有时候想过去给她倒杯水,又觉得我俩这关系僵成这样了,过去反倒尴尬。

后来是她自己去的医院。那天我收摊回来,看见鞋柜上压了张字条,上面写着:我去三院看内科,晚饭不用等我。字写得秀秀气气的,一看就是她的风格。我看了字条愣了半天,忽然觉得有点难受,就是那种你想生气都不知道气什么的感觉。

检查结果是甲亢。医生说拖得有点久了,怎么早不来。小梅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两只手攥着检查单子,攥得纸都皱了。我在旁边站着,不知道该说啥,就说没事,甲亢能治,好好吃药就行。她点点头,没看我。

回去的路上她忽然说,郑哥,咱们算了吧。

我骑着电动车,风从耳边刮过去,她的话我听得不太真切,我说啥?

她说我说咱们算了吧,离了吧。

我把电动车刹住,回头看她。她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扶着车座边沿,风吹着她头发,脸上没啥表情。

我说你说啥胡话呢,有病就治病,离什么婚。

她说不是因为这个病才离的,是早该离了。咱俩不合适,过不到一块儿去。

我那时候其实心里明白她说的对,我俩确实不合适,可嘴上不服输,我说啥叫不合适,你嫌我卖肉埋汰?嫌我没文化配不上你这个坐办公室的?

她说不是,你挺好的,是我不好,我这人太拧巴了,跟谁过都过不好。

她这话说得我一下子噎住了。我想说你不拧巴,是我粗心,可话到嘴边又觉得矫情。我俩就那么站在路边,电动车打着双闪,后面车按喇叭催,我才回过神来骑上去,一路再没说话。

办了手续那天是秋天,天凉了,她穿了件薄羽绒服,还是瘦,羽绒服裹在身上空空荡荡的。民政局门口有几棵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呼啦啦往下掉。她站在树底下等我签字,脚边落了一层叶子,她也没躲。

签完字出来,她说回家收拾东西。我说我帮你。她说不用,没多少东西。后来我还是回去了,站在客厅里看她打包。她东西确实不多,一个行李箱装衣裳,一个纸箱子装书和电脑,还有个袋子装着零碎。她把结婚照从墙上摘下来,看了两眼,翻过去靠在墙角,说这个留给你吧,你不想留就扔了。

她走的时候拖着行李箱往楼下走,那轮子咕噜咕噜响,一格一格的楼梯颠着箱子,颠一下响一声。她走到二楼拐弯的地方,跟当年相亲完送她回家一样,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嘴角往上提了提,还是没出声。然后她转过去,继续往下走,脚步声远了,箱子声也远了,最后单元门的铁门哐当响了一下,就什么都没了。

我在阳台上看着她的背影出了小区大门,上了辆出租车。她上车的时候弯腰低了一下头,薄薄一片,跟张纸似的被车门夹进去了,然后出租车一溜烟开走了。

那年我三十五。

离婚头半年我过得浑浑噩噩的。肉摊子照出,日子照过,就是回到家看着空屋子发愣。小梅走的时候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床单被罩全洗了晾在阳台上,厨房灶台擦得能照见人脸,冰箱里还给我留了包速冻饺子,是她自己包的,馅是纯瘦肉的,一个个码得整整齐齐,用保鲜袋装了,袋子上贴了张纸条,写着:煮的时候水开了再下,点两次凉水。

我看着那包饺子,好几天没舍得煮。后来实在饿得不行了煮了一锅,吃着吃着眼泪掉碗里了。那饺子馅剁得细,味道调得刚刚好,咸淡适中,不像我包饺子恨不得把整瓶酱油倒进去。她这人干啥事都是这风格,不声不响的,但干了就是干到位了。

我妈隔三差五来给我做饭、收拾屋子,一边干一边骂,说当初让你别娶那么瘦的你非不听,现在好了吧,鸡飞蛋打了吧。我说妈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我妈说有啥好听的,我早看出来了,那闺女身体不好,心气还高,跟咱家不是一路人。

我不爱听我妈说小梅坏话,但我也懒得争。那阵子我天天下了班就去找老周喝酒,老周是卖鱼的,比我大几岁,离过两回婚了,算是个过来人。他一边给我倒酒一边说,郑老三,离了就离了,别老想着以前的事儿,往前看,再找一个。

我说不找了,一个人过挺好的。

老周说放屁,你才三十五,往后还有大半辈子呢,你一个人过试试,病了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

我不说话,闷头喝酒。其实我心里明白,我不是不想找,我是有点怵了。跟小梅过了七年,处得跟室友似的,最后不声不响就散了。我好歹是个大老爷们儿,小梅那样的我都处不明白,再找一个就能处明白?

就这么晃荡了一年多。我妈坐不住了,又开始张罗相亲。这回她学精了,不光托亲戚介绍,还让跳广场舞的老姐妹们帮忙物色。隔三差五就给我递个电话号,说这闺女咋样咋样,你见见。我烦得不行,但拗不过她,见了几个。

见的几个都瘦。我也不知道我妈是不是跟瘦的杠上了,介绍来介绍去全是九十来斤的。往那一坐胳膊腿细伶伶的,说话也轻声细气的,我就没来由地心慌,总觉得对面坐的是小梅,心里头像有块石头坠着。有一回见了个姑娘,瘦得锁骨能搁硬币,她撩头发的时候我一眼看见她手腕上凸出来的骨头,跟小梅一样一样的,我当场就走了,连饭都没吃。

我妈骂我,你到底要啥样的?胖的瘦的你都看不中,你想娶天仙?

我说妈你给我找个胖的吧。

我妈说啥?

我说胖的,壮实点的,一百二往上的。

我妈翻了个白眼,说满大街都是减肥的,我上哪给你找个胖的去。

还真让她找着了。说来也巧,是我妈一起跳广场舞的刘姨的外甥女,叫李红,在城南开早餐铺子的,自己当老板也是自己当伙计。刘姨说她这外甥女人好,能干,就是稍微胖了点。我妈问多胖?刘姨说一百四十来斤吧。我妈回来跟我学,我说行,见。

李红头一回,约在中午,她早餐铺子收摊了之后。我去她铺子门口等她,是个小门脸,挂着块褪了色的红招牌,上头写着“红姐早点”。我到的时候她正往外搬东西,大蒸笼一层一层摞着往里屋挪。她穿一件碎花围裙,头发拿根筷子别着,露出圆乎乎的脖子和红扑扑的脸。

我喊了一声李红?她回过头来,好家伙,脸跟满月似的,笑起来眼睛挤成两条缝,鼻头上还沾着面粉。她说你等会儿啊,我先把这点活儿拾掇完。然后她一个人把那摞蒸笼搬进后厨,出来又拎了两大桶豆浆渣倒进路边的泔水桶里,来来回回好几趟,气都不带喘的。

她忙完了,把围裙一摘,说走吧,旁边有家面馆不错,我请你。

我说头一回见面哪能让你请,我请。

她也不争,说那行,下次我请。

就这一句“下次我请”,说得我心里头一下子踏实了。跟小梅在一起的时候,每回出去吃饭都在拉扯,我说我付她说她付,最后我总是怕她不高兴硬抢着把单买了,结了账她又闷闷不乐的。李红不整那套,你说你请你请,她乐呵呵应了,还顺带把下一顿定下来了。

吃面的时候她呼呼啦啦造了一大碗,牛肉面,多加一份肉,吃得鼻尖冒汗。她一边吃一边跟我聊天,问我卖猪肉累不累、几点起、一个月能挣多少,有啥说啥,不藏着掖着。我也问她开早餐铺子辛苦不,她说辛苦啊,四点起,和面、磨浆、包包子、炸油条,忙到十点多才能歇口气,但习惯了,闲着反而不自在。

我说咱俩一个点儿起,都不容易。

她说可不是嘛,所以咱俩这顿饭约得值,能互相理解。

吃完饭她掏出手机加微信,说以后上我那买肉给我优惠啊。我说你一个炸油条的买肉干啥,她说包包子啊,我铺子里光卖素的哪行,得加点肉包子。然后她又补了一句,不过你别糊弄我啊,给我留好肉,我自个儿吃出来的口碑。

就这么着,我跟李红开始处了。

跟李红处对象跟跟小梅完全两码事。小梅什么都憋着,李红什么都往外倒。今天包子卖得不好她微信上跟我叨叨半天,说明明馅儿调得那么好咋没人买呢,肯定是面没发好。明天来了个不讲理的客人她也能说半天,说那老太太嫌她油条炸老了,其实明明是她自己牙口不好。我说你跟一个老太太置什么气,她说我不是置气,我就是得说出来,说出来就舒坦了。

处了两个月我带她回家见我妈。我妈提前包了饺子,李红一进门就撸袖子帮忙擀皮,擀得又快又圆,中间厚边上薄。我妈眼睛都亮了,说闺女你这手艺行啊。李红嘿嘿一乐,说阿姨我开早餐铺子的,擀皮是基本功。俩人聊着聊着就聊到炸油条上去了,我妈请教她怎么把油条炸得空心,李红现场教学,和面、醒面、切剂子、抻长、下油锅,一套流程下来我妈看直了眼。

那天晚上我妈把我拽到厨房,压着嗓子说,这闺女行,实在,旺夫相。我说你不是嫌胖吗?我妈拿筷子敲我脑袋,说胖咋了?胖了能干活,胖了好生养,你别给我挑三拣四的,就这个了。

李红确实能干活。我俩处了仨月,她把我租那房子重新拾掇了一遍,该扔的扔该洗的洗,厨房里那些黑乎乎的油垢她拿钢丝球蹭了一下午蹭得锃亮。我下班回去看着焕然一新的灶台,以为自己走错门了。她说你这房子租了多久了?我说七年了。她说七年你都不知道擦擦?我说擦了,擦不干净。她说那是你没使劲。

她干完活就跟我邀功,说郑三你瞅瞅,这厨房亮不亮?我趴灶台上照了照,说亮,比我家案板都亮。她嘎嘎乐,说那你得请我吃饭。我说行,吃啥。她说火锅,要涮你摊上最好的雪花肥牛。

我俩处了不到半年就领证了。快,但踏实。领证那天她就穿了件红毛衣,我也没穿西装,就一件干净的夹克。民政局出来她拉着我去吃了顿麻辣烫,说庆祝庆祝。我说结婚就吃麻辣烫?她说麻辣烫咋了,我喜欢。那天她吃了两碗,加麻加辣,鼻尖额头全是汗,拿纸巾擦一把冲我乐,说郑三,咱俩这就算一家人了。

从民政局回来那天晚上,我俩躺床上聊天。李红忽然问我,说你以前是不是结过婚?我说是,离了。她也没追问,就说哦。过了一会儿她又说,那咱俩好好过,我不跟你离,你也不许跟我离。我说行。她说拉钩。我说多大了还拉钩。她不管,把手伸过来小拇指勾着我的,晃了三下,然后翻个身就打小呼噜了,前后不到五分钟。

我躺在旁边听着她的呼噜声,心里头踏实得不行。李红的呼噜声跟小梅的咳嗽声不一样,小梅的咳嗽是细碎的、克制的,像是怕吵着谁;李红的呼噜是敞开了打的,呼呼的,跟拉风箱似的,听着就想笑。我妈说这叫睡得实,心里头没疙瘩的人才能睡得这么实。

李红睡得实,但起得比我还早。她四点起,我三点起,所以她起来的时候我已经走了。但她每天都会给我在锅里留早饭,有时候是两个包子一杯豆浆,有时候是油条和稀饭,用保温桶装着,旁边搁张纸条,上头写着:“趁热吃。”字写得大,歪歪扭扭的,跟她人一样实在。

我有时候中午收摊早,就绕到她铺子里去。她看见我就扯着嗓子喊,郑老三来了!整个铺子的人都扭头看我。我脸皮薄,说你小点声。她说不小,我男人来了我为啥不能喊。然后她硬塞给我两个刚出锅的肉包子,说你尝尝,用你家肉包的。我咬一口,烫得直吸气,但确实好吃,馅儿调得香,汁水足,满嘴流油。我说你搁了多少肥肉?她说三分肥七分瘦,按你教我的比例。我说行,专业。

旁边吃早点的老头听见了,说你俩这夫妻档可以啊,一个卖肉一个包包子,一条龙服务。李红嘎嘎乐,说那是,我们这叫产销一体化。

跟李红结婚头一年,是我这辈子过得最舒坦的一年。有人等我回家,有人给我留饭,有人搂着我的脖子睡觉,半夜翻身掉地上了她还迷迷糊糊伸手捞我,捞不着就嘟囔一句郑三你又滚下去了,然后翻个身接着睡。

唯一让我不习惯的是,李红太热了。她身上自带暖气,冬天贴着她睡跟贴个热水袋似的。我一开始不适应,老往外躲,她把我拽回来,说你躲啥,我还能吃了你?我说你太热了。她说热就热,热了舒服。然后她拿脚丫子蹭我的腿,胖乎乎的脚趾头暖烘烘的,我后来也就习惯了,不光习惯,离了还睡不着。

李红怕热,跟小梅完全相反。小梅把窗户糊得严严实实,李红冬天都得开条缝透气。有一回下大雪,她把窗户开了半扇,冷风呼呼往里灌,我冻得缩成一团,说你能不能关上。她说关上闷得慌。我说那你开自己那边,别开我这边。她不管,说两口子还分你我?我拿被子蒙着头睡,她把我被子拽下来,说你一个大老爷们儿咋这么矫情,过来我给你捂捂。

然后她就把我脚往她怀里揣。她肚子软乎乎的,肉挨着肉,那股子热乎气从脚底板一路蹿上来,跟冬天喝了一大碗热羊汤似的。我想起小梅,想起她冰凉的手脚和紧闭的窗户,心里头忽然就酸了一下。但我没跟李红说,翻了个身把她搂住了,她肉肉的肩膀靠在我胸口,踏实。

婚后第二年春天,李红跟我说她好像有了。我说有啥了?她说你说有啥,怀孕了。我愣了三秒,然后嗷一嗓子喊出来了,把她吓了一跳,说你吓着孩子了。我说哪有那么金贵,还没成型呢。她拿枕头砸我,说不许胡说八道。

那十个月,李红可把我折腾惨了。她怀孕之后变了个口味,以前爱吃肉包子,现在闻见肉味儿就恶心,就想吃酸的,酸梅、酸菜、酸黄瓜,有一回半夜两点把我推醒,说郑三我想吃老醋花生。我说这大半夜的上哪儿给你弄老醋花生去。她说我不管,你闺女想吃。我说你咋知道是闺女。她说我怀的就是闺女,我梦见了。我没办法,穿了衣服出去找,转了大半个城找到个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包花生和一瓶老陈醋,回来给她泡上。她吃了两口,说算了不想吃了,然后又睡了。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圆乎乎的脸,又想笑又想哭。

李红怀孕之后胖到一百七十多,走路跟企鹅似的左右晃。她自个儿还乐,站镜子前面左照右照,说郑三你瞅我像不像你家案板上那块五花肉?我正蹲地上给她削苹果,抬头看了一眼,说像,上好的,三层分明。她拿脚丫子踢我屁股,说你再贫。我说真的,五花三层,肥而不腻。她追着我打,挺着个大肚子追了两步就喘了,扶着腰说不行了不行了,你等着,生完我再收拾你。

她生那天是夏天,大热天的,疼了十几个小时。我在产房外面坐着,凳子都让我坐热了。我妈在旁边念佛,念得我脑仁疼。后来护士出来说母女平安,八斤四两,大胖闺女。我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进去看她们娘儿俩的时候,李红头发全汗湿了贴在脸上,脸肿着,但笑得眼睛又没了。她怀里抱着个红彤彤的小肉球,说郑三你瞅瞅,你闺女,像我吧?我凑过去看,那孩子脸皱巴巴的,说实在的,像个小老头。但我不敢说,说像,像你。

李红说那必须像我,我生的。然后她把孩子往我怀里递,说抱抱。我手都是抖的,那么小一个东西,软得跟没骨头似的,我怕一使劲给捏坏了。李红笑我,说你在案板上剁排骨的劲头呢?我说那能一样吗?

闺女取名叫郑暖,李红取的,说希望她一辈子暖和和的。我觉得名儿好听,比小梅以前想的那些文绉绉的名儿好听多了。

有了孩子之后,李红更忙了。早餐铺子那边她雇了个人帮忙,自己每天还是四点起,干到九点回来带孩子。我这边肉摊子也走不开,白天就我妈过来帮忙看着。晚上我跟李红俩人都累得够呛,她哄孩子睡觉,我收拾家务,完事儿往床上一瘫,连话都不想说。

但李红再累也要跟我聊两句。她躺床上侧过身来对着我,说郑三今天铺子里来了个客人,点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吃完了一抹嘴说没给钱,我说你给没给我哪知道。我说那到底给没给?她说给了,我记着呢。我就笑,说那你说啥。她说我就是跟你说说,不然一天到晚除了孩子就是包子,我都快不会跟人唠嗑了。

我明白她的意思。人跟人过日子,不就是唠嗑吗?你说说我我说说你,话赶着话,日子就一天天过去了。我跟小梅那七年,话太少了,少到最后都不知道对方在想啥。李红不一样,她把啥都往外倒,倒完了心里干净了,翻个身就能打呼噜,我听着她的呼噜声,心里也干净。

闺女一岁的时候,李红瘦了点,从一百七掉到一百五左右。她站在秤上看着数字,说哎呀我瘦了。我说瘦了好。她说好啥,我瘦了胸都小了。我笑得差点呛着,说你要那么大胸干啥。她说你懂啥,胖有胖的好处。我说啥好处?她说暖和。

她确实暖和。闺女小时候爱哭,抱起来就哭,放床上也哭,唯独贴着李红的胸口能睡着。李红说这是体温高,跟个小火炉似的,孩子贴着舒服。我试过,我抱闺女她也哭,李红一接过去立马消停了。我说这孩子跟她妈亲。李红说那是,我肉多,软乎。

闺女满两岁那年,李红又开始在早餐铺子里折腾新花样,说要加卖豆腐脑和胡辣汤。我说你忙得过来吗?她说忙得过来,我雇了俩人了。我说那行,你悠着点。她说放心吧,你媳妇心里有数。

她那阵子确实忙,早上三四点起来和面磨浆,中午回来带孩子,下午又去铺子里准备第二天的料,晚上回来还得给闺女洗澡讲故事。我让她别那么拼,她说咱俩得攒钱,以后闺女上学、报班、买房,哪样不要钱。我说那也不能把身体累坏了。她说我这体格你还不放心?

我确实放心。李红那一百四十多斤不是白长的,扛得住折腾。她忙归忙,但精神头一直好,脸色红润润的,笑起来嘎嘎响,整个菜市场的人都知道老郑家媳妇是个爽利人。有时候她来我摊子上拿肉,老周就喊,红姐又来了?李红说我拿肉包包子。老周说你家包子好吃,明天给我留俩。李红说行,拿肉换。老周说抠死你算了。李红说那必须抠,我得给我闺女攒嫁妆呢。

那几年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几年。闺女会跑了,李红忙里忙外,我守着肉摊子,日子过得热热闹闹的。我跟李红偶尔也吵架,吵得最凶的一回是因为她非要给闺女报个什么早教班,一年八千多。我说孩子才三岁上啥早教,她就是瞎折腾。李红说不折腾不行,别人家孩子都上。我说你跟别人家比啥。她说你懂个屁,现在竞争多激烈。我摔了筷子,她也摔了勺子,俩人各坐一头生闷气。

后来是她先服软了,端了碗饺子过来,说你尝尝,新调的馅。我吃了一个,说还行。她说那还生气不?我说生。她又把碗往我面前推了推,说多吃几个,吃饱了才有力气生。我就憋不住乐了,说你这个胖娘们儿。

她一把掐我胳膊,说谁胖?我说我胖我胖。她这才罢休,搂着我脖子说郑三,咱俩得好好的,咱们闺女也得好好的,啥事儿商量着来,别吵。我说行。她说拉钩。我说又来这套。她不管,又伸小拇指勾了我一下,然后该干嘛干嘛去了。

李红走那天,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头天晚上她包了韭菜鸡蛋馅的饺子,闺女吃了八个,她吃了二十多个。吃完饭她洗碗,我拖地,闺女在客厅看动画片。洗完碗她坐沙发上缝闺女校服上掉的那颗扣子,一边缝一边哼歌,哼的是啥我忘了,反正挺欢快的调儿。

闺女困了,她抱进去哄睡了。出来的时候看见我在沙发上打盹,拍拍我说郑三别在这儿睡,回屋。我说嗯,起来趿拉着拖鞋进了卧室。她关了客厅灯也进来了,躺下之后往我这边蹭了蹭,手搭在我腰上,说今天累不累?我说还行。她说我明天多加点儿肉馅,你中午别吃盒饭了,来铺子里吃包子。我说行。然后她就翻了个身,没一会儿呼噜声就响起来了。

我听着她的呼噜声睡着的。那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听她的呼噜声。

凌晨三点我醒了,生物钟。我翻身准备起来,手往旁边一摸,觉得不对劲。李红身上是凉的。

那个温度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不冰,不是那种摸冷鲜肉的冰,就是凉了,凉透了,像一碗热汤在桌上放了太久,你伸手一摸,温乎气儿全散了。

我叫她,李红?她不答应。我推她肩膀,手在抖。她不醒。我把灯打开,看见她的脸,跟平时睡着了一模一样,嘴角甚至还有一点点往上翘着,像是做着啥好梦。可她胸口不动了,那一起一伏的、打了七年小呼噜的胸口,不动了。

我后来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打的120,怎么给我妈打的电话,怎么跟着救护车去的医院。我只记得在医院走廊上坐着,跟我妈当年在产房外面坐着一样,可这回护士出来没说母女平安,说抢救无效,心梗,送来得太晚了。

我妈哭得站不住,瘫在椅子上。我闺女当时还在家睡着,啥也不知道。我坐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就反复想一件事:昨天晚上的饺子,她吃了二十多个,韭菜鸡蛋的,里头还放了虾皮,她说鲜。她还哼歌了,缝扣子了,跟我说明天多加肉馅让我去吃包子。

明天。

没有明天了。

李红的后事是老周他们帮着料理的。菜市场那些老伙计全来了,老周、老王头、孙二娘、小赵,还有好些我叫不上名的摊主,把灵堂挤得满满当当。老周拍拍我肩膀,说郑老三,节哀。我说嗯。他又说有啥需要帮忙的言语一声。我说嗯。他站了一会儿也不知道说啥了,就跟着其他人一块儿给李红上香。

李红的遗像是从她身份证上翻拍的,照片上她圆脸大眼的,笑得嘎嘎响的样子。我盯着那照片看了一整天,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么一个热乎乎的人,昨天还搂着我睡,今天就成了一捧灰。

头七那天我回了趟家。推开卧室门,床上还留着她的印子,枕头凹下去一块,上面沾着几根头发。被窝里还有一点淡淡的味儿,说不清是啥,就是她的味儿。我趴在那儿闻着,一下一下地喘气,喘着喘着就哭了。我这辈子没哭过几回,我爹死的时候我忍住了,小梅走的时候我也忍住了,可那天我没忍住,趴在李红睡过的枕头上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闺女那时候还小,不明白妈妈去哪儿了。她问我妈妈呢,我说妈妈出远门了。她问啥时候回来,我说得挺久的。她不干,哭着要妈妈,我妈哄不住,我抱着她坐阳台上,指着天上的云彩说妈妈在天上呢。她问哪个是妈妈?我看了半天,指着最大那朵云说那个,圆乎乎的。闺女说妈妈变成云彩了?我说对,妈妈变成云彩了,还是那么胖乎,踩着一踩一个坑。闺女想了想说,那云彩不会漏吗?我说不会,云彩厚实着呢。闺女这才不哭了,两只小胖手扒着栏杆看那朵云,看了好半天。

那之后半年,我没出摊。肉案子让老周帮我看着,每天就卖点存货,卖完拉倒。我整天待在家里,也不出门,就守着闺女。我妈劝我出去走走,我说走不动。我妈说那你也不能天天闷着啊。我说我就是想跟她在家里待着,这儿到处都是她的味儿,出了门就没了。

闺女慢慢也接受了妈妈不在了这事。她有时候从幼儿园回来,拿张画给我看,上头画一个圆圆的太阳,说爸爸这是妈妈。我说太阳咋是妈妈呢?她说妈妈暖和。我又差点没绷住。

后来有一天我站在镜子跟前刮胡子,发现自己瘦了一大圈。以前一百五,那会儿掉到一百三十出头,颧骨都出来了。我闺女从旁边走过,说爸爸你变瘦了。我说是吗?她说瘦了不好看,跟班里那个瘦瘦的老师一样,脸上没肉。我摸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李红以前说的话,胖有胖的好处,暖和。

第二天我就出摊了。老周看见我吓了一跳,说郑老三你还知道来?我说嗯,该干活了。他说你瘦成这德行,排骨都能卖了。我说少废话,把我案板还我。

回到肉案子后面站着的头几天,手生。剁排骨找不准位置,切肉切得厚薄不均,称秤也不利索了。老主顾们来买肉,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谁都不多问,买半斤五花给称八两,买两根排骨给剁三根。有个老太太买完肉走了又折回来,拍拍我手背,说小伙子,想开点。我说嗯。她走了,我低头剁肉,一刀一刀的,眼泪混着汗往下掉,砸在案板上,跟剁下来的肉末混在一起,分不清。

日子总得往下过。闺女一天天大了,上了小学,会认字了,会算数了,有时候还能帮我算账。她长得越来越像李红,圆脸,大眼睛,笑起来嘎嘎的,跟她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胖乎乎的,全班最壮实的小姑娘,体育课跑步永远第一。我去接她放学,其他家长说你家闺女真敦实。我说对,随她妈。

我现在每天的日子跟以前差不多。凌晨三点起床,四点到批发市场挑肉,五点半开摊。中午收摊回去给闺女做饭,下午收拾收拾家里,晚上她写作业我看电视。周末带她去公园转转,或者去李红以前那个早餐铺子看看——现在换人开了,但招牌没换,还叫“红姐早点”。

有时候我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那褪了色的红招牌,还能听见李红扯着嗓子喊“郑老三来了”。那声音隔着好几年传过来,还是那么亮堂,还是那么嘎嘎的。

卖豆腐的老王头前阵子问我,郑老三,还续不续了?我想了想,说不续了。老王头说咋的,心死了?我说不是心死了,是够够的了。

老王头没明白,说啥够够的了?

我切着肉,跟他说,我这辈子有过两段,一段瘦的一段胖的。瘦的那个教会我啥叫心疼人,胖的那个教会我啥叫过日子。一个像纸,轻轻薄薄的,风一吹就走了;一个像棉被,厚厚实实的,暖了我七年。哪个我都忘不了,哪个我都好好搁心里头了。够了,真的够了。

老王头听了,半天没说话,最后拍拍我肩膀,说行,郑老三,我明白了。他说你卖肉吧,我买半斤五花。

我说好嘞,给你挑块最好的。

我低头切肉的时候,忽然想起小梅走那天,银杏叶子落了一地。又想起李红走那天,天还是黑的,我摸着她凉了的胳膊,愣是不知道哭。

一个是秋天走的,落叶归根。一个是春天走的,但我的春天在她走了之后才真正来。

胖女人瘦女人,差别大吗?

大。一个让你学会了珍惜,一个让你学会了生活。可到最后,你发现她们其实是一样的——都是拿整个心跟你过日子的人,只不过一个把心藏着,一个把心摊着。你遇上了,就是命。你错过了,也是命。

今年我四十五,闺女上小学二年级了。她前天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美术课画的画,上面两个圆乎乎的人手拉手,中间一个小圆人。我问这谁啊,闺女说这是爸爸妈妈和我。她没见过李红,只见过照片,照片里李红抱着满月的她,笑得眼睛都没了。

闺女指着画上那个大圆人说,爸爸,妈妈真胖乎,像咱们家过年蒸的大馒头。

我说对,像大馒头,热乎的,宣软的。

闺女说那妈妈现在在哪儿呢?

我说在天上呢,还是那么胖乎,踩着云彩一踩一个坑。

闺女乐了,说那云彩不会漏下去吗?

我说不会,云彩厚实着呢。

说完这话我进厨房做饭,切着菜呢,眼泪吧嗒吧嗒掉进砧板上的肉丝里。我想李红了,也想小梅了。一个瘦得让我心疼,一个胖得让我心暖。这俩人一个在南方不知名的小城,一个在天上踩着云彩,就剩我一个,还在菜市场剁排骨。

可日子还长着呢。我得把闺女养大,让她长得健健康康的,瘦也好胖也好,心里头不憋屈,日子过旺兴了,比啥都强。

我擦把脸,把菜炒了,盛出来端上桌。闺女趴在桌子上写作业,头都不抬就说爸爸又哭了?

我说没哭。

她说你眼睛红了。

我说辣椒呛的。

她抬头看我一眼,那眼神跟她妈一模一样,透着股看穿了一切但不说破的劲头。她笑了笑,低头继续写作业了。

我坐在她对面,吃着我炒的菜。说实话,炒得不如李红,也不如小梅包的那饺子。可我吃着吃着,觉得也行,能咽下去,能填饱肚子。

日子这东西就跟案板上的肉一样,有肥有瘦,一刀一刀剁开了,炒熟了,吃到嘴里才知道滋味。我四十五了,该尝的滋味都尝过了,胖的瘦的,甜的苦的,暖的凉的。往后余生,守着肉摊子,守着闺女,守着心里头两个女人给的念想,踏踏实实过。

胖也好,瘦也好,都是我命里该有的人。这辈子值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