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使各位曾赴山东泉城游览那处著名的湖泊,多半能发现小沧浪亭西侧正门处悬挂的一副楹联:“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

仅仅凭借寥寥十来个汉字,硬是把泉城那种如诗如画的意境描绘到了极致。

上述佳句往后直接化身为该地极具代表性的文化招牌,历经岁月依然被众人传颂。

留下这番绝妙墨宝的作者名为刘凤诰,此君乃是大清一朝备受赞誉的官员,更是声名显赫的文化大家。

可偏偏咱们要是将岁月指针倒转,重返一七八九年(也就是乾隆五十四年)农历四月那会儿的皇家宫殿里。

你肯定会惊觉,这名日后被称作“江西大器”的能人,险些连步入仕途的入场券都给弄丢了。

问题倒不出在学识欠缺上,全怪他那副相貌没能顺应当时的体面标准。

大清时期的选官制度,可谓是万人争抢一条极窄的路子。

考生们先得在省级考场拿下举子身份,再赴京城过招拿到贡士头衔,走到末尾那一关,便交由当朝天子当面出题考核了。

这终极测试的条条框框僵硬得很:天还没亮就得进考棚,太阳落山前必须交上答卷。

写出的文字还得完全贴合八股格式,自起头至结尾那八个部分,绝对不许出半点岔子。

说白了,除了比拼肚子里的墨水,另外还得看谁的身体更扛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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搁在年近而立的刘凤诰身上,应付这番大考着实比旁人吃力太多。

原因无他,这后生仅剩右侧一只眼睛能瞧见光。

此人家境自幼清贫如洗,刚长到六岁便丧失母爱。

为求功名,白日里他得下地干农活,入夜后则窝进破茅屋借着微弱的烛火翻阅经史。

经年累月下来,视力严重受损,又掏不出银两医治,左侧眼球便彻底失去了光明。

没多久亲爹也撒手人寰,为尽孝道守丧,他硬是把青春光阴又硬生生耗去了十个年头。

此番进京参加国考,他兜里满打满算仅揣着十四串铜板。

漫漫长路基本仰仗双足跋涉,逢着累得实在迈不开步之际,才舍得花几个子儿雇匹蹇驴代代步。

视线受阻,落笔自然快不起来。

天子监考那日,眼瞅着天际泛起暮色,这考生的卷面依旧没能填满。

依照考场铁律,负责监督的官员这会儿理应派人去收走答卷,不管你写没写完都得强行中止。

要是交上去一份没结尾的废稿,这独眼才子这辈子的升官发财之路基本就算交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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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候,头一个左右其人生轨迹的关键人物登场了——当时正守在现场的礼部最高长官常青。

这位常大人正赶上面对着两道选择题:其一是遵循老例,抢走卷子把人轰走,如此一来他自身不用担负任何干系;其二则是打破常规,冒着被弹劾的危机容许那名身带残疾的学子继续答完。

考官脑子里飞速盘算了一番。

制度固然死板,可当他凑上前打量那半篇初稿时,赫然发觉对方固然双目不全,可纸上的笔迹却透着一股子挺拔秀丽之气。

这般能展现出卓越书写功底的底层读书人,断然不应当遭受更漏之声的无情绞杀。

脑海中掂量完毕,常尚书连半句多余的话都没讲,立马吩咐手下杂役拿来新烛火点上,法外施恩准许这穷书生将剩下内容补齐。

后来的结果充分印证了这位尚书大人的看人本领不是一般的准。

收拢卷宗之后,那名独眼才子仗着满腹经纶与华美辞藻,毫无悬念地杀进了全国最顶尖的那拨三人名单之中。

可谁知道,关乎生死的终极难关,直到张贴红榜前夕方才真正拉开帷幕。

依循旧例,万岁爷得在正式公布名次之前,亲自接见这批新出炉的准官员们。

到了那日子,高宗皇帝稳坐在宽敞大殿的宝座之上,由上至下打量着帝国未来的中坚力量。

瞧见旁人时,老皇帝脸色尚算过得去,可偏偏视线挪移至那个残疾考生跟前之际,九五之尊当场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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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这位掌舵者向来是个对臣子外貌挑剔极了的主儿。

瞅瞅陪伴圣驾的权臣和珅便能明白,当年能在朝堂上吃得开的红人,基本个个生得一副好皮囊,透着十分的雍容气度。

而眼下,御阶下方却杵着个长相颇为寒碜、面部缺损一目的泥腿子出身的后生。

天子暗自琢磨着:倘若御笔朱批点了个独眼龙去当地方要员,待到对方赴任履职,全天下的百姓岂不是要笑话咱大清官僚系统里找不出正常人了?

这可是直接牵扯到爱新觉罗家颜面的大事情。

得,这下要是直接大笔一挥将其除名成不成?

自然是不行的。

这读书人终究是熬过了一轮又一轮严苛的选拔,凭借几十年苦读才拼杀到了御前。

若找不出正当借口便把凭着真才实学通关的举子给罢黜掉,消息传扬到民间,各省的文人墨客该作何感想?

那顶“只看脸面不重才华”的黑锅,皇帝老儿怕是再也甩不开了。

皇家尊严与明君口碑,这位天子哪一样都不肯舍弃。

迟疑了老半天,最高统治者拍板决定走另外一种法子:当面测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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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使这貌丑之人确有傲视群雄的本事,赏他个顶戴花翎倒也说得过去;倘若对方仅是个死读经书的蠢材,正好能名正言顺地将其轰出宫门。

这下子,皇帝老儿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带着几分寒意甩出一道上联:“独眼岂可登金榜”。

此番言语入耳简直扎心到了极点,就如同当着殿内百官的面,毫不留情地撕开那名考生的身体残疾痛处,狠狠往里头倒了一大把粗盐。

这要是搁在寻常士子身上,面对着帝国最高主宰,遭受这般毫无掩饰的当场奚落,估计腿肚子早就转筋瘫软在地,或者气得直哆嗦、连一句囫囵话都吐不出来了。

可偏偏这名江西学子稳住了阵脚。

他脑海中无比明晰自己这一生究竟历经了何种磨难才走到今天。

家贫如洗、至亲早逝、失去光明、多年丁忧、靠双脚丈量上京之路。

曾经咽下的无数黄连,让他绝对不可能在这庄严殿堂上被一句嘲讽轻易击垮。

迎着万岁爷泼来的冰水,这后生面色平稳如常,不慌不忙地抛出应对之句:“半月依旧照乾坤”。

陛下您取笑微臣面部残缺没资格上红榜,臣便斗胆禀报,夜空中的残月固然残缺一半,洒下的清辉照样能让山河明亮。

这番应答既没有自轻自贱也毫无狂妄之态,韵味极其悠长,不光字句结构严丝合缝,更顺带展露了期盼为国家社稷贡献力量的雄心壮志。

天子听罢此言,胸腔里那股子惊愕与欢欣瞬间交织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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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虽这么说,这点能耐尚不足以过关,为了把这名考生的真本事彻底榨干,皇上咬咬牙,准备抛出更刁钻的难题。

紧接着又是一道题目砸向阶下:“东启明,西长庚,南箕北斗,谁是摘星汉?”

此番言辞透出的威压感要命得很。

借用东南西北四面的星辰作为引子,末尾那三字直指发问者本身的至尊地位。

里外里全散发着皇家独有的宏大气魄,寻常酸腐文人压根就扛不住这般泰山压顶般的阵势。

那独眼书生脑子仅仅转了那么几圈,当场给出回应:“春牡丹,夏芍药,秋菊冬梅,臣本探花郎。”

这下联拼凑得那叫一个巧夺天工。

上头拿四个方位的星宿压人,下面便借着四个季节的盛开繁花去承接。

您是端坐云端的万民之主,微臣则是甘愿扎根泥土的仆从,另外还借着花朵之意,毫无违和感地向座上之人讨要了甲榜第三的那个头衔。

老皇帝这回算是心服口服了。

既然这人肚子里的存货如此惊艳,五官带点瑕疵那种小问题便压根算不上什么事儿了。

当权者乐得嘴都合不拢:“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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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家这等学识果真拔尖,那寡人便顺了你的心意,第三名的位子归你了!”

一场因容貌引发的朝堂风波,兜兜转转竟靠着两副对子给抹平了。

那名江西士子总算达成了夙愿,蒙受皇恩直接被钦点为全国季军,随后得了个进翰林院修史的清贵差事。

如今回过头审视当年紫禁城里那位主子的拍板决策,这番针对智力资源的下注到底值不值当?

那简直是赚大发了。

这名独眼官员除了是考场上的顶尖做题家外,另外还是一位极度精通混圈子规则、为人处世极其圆滑的办事能手。

有个细节值得玩味,某回他顶着侍读学士的头衔跟随圣驾前往东岳封禅。

天子与随从们爬到极顶处的庙宇里喘口气时,那里的和尚头目极其机灵,赶忙趁热打铁扛来一块大木板,央求九五之尊赐点墨宝。

老皇帝满口应承下来,谁知道手里攥着毛笔却愣是憋不出合适的词藻。

这会儿气氛正朝着僵硬的方向滑落。

万岁爷余光一扫,眼风恰好扫到了旁边伺候着的独眼近臣。

这位伴读立马心领神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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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门儿清这是主子让自己想词儿,可偏偏绝对不能扯起嗓门高声喊出来,免得让领导下不来台。

这么一来,他故意装出一副独自沉吟的模样,嘴里嘟囔着:“而小天下,更美更善。”

天子耳朵一动,觉得这俩成语透出的意境极其宏大,心里暗自赞许,当即乐开了花地挥动大笔将字印在木板上。

时至今日,东岳最高处的古刹门楣上,依然牢牢钉着那块御笔牌匾。

除了擅长揣摩上意,这人真要撸起袖子干起政务来同样也是个好手。

连着高宗皇帝都盛赞其乃家乡的栋梁之才。

等熬到了新君嘉庆当政的岁数,他被派往齐鲁大地执掌教育事务,坚持拿真才实学作为标尺,替朝廷挖掘了茫茫多的后备官员。

上头提过的那句咏荷咏柳的名句,恰逢嘉庆第九个年头他即将卸任调离之际,同当地一把手铁保在湖畔吃散伙饭时迸发出的传世神来之笔。

还有一点极度难能可贵,这位老臣自始至终未曾丢弃操守。

岁数大了退居南昌老家歇息那会儿,碰上作风腐败的地方大员前来拜访,他脸都绿了当场怒骂:“此钱穿耳!”

当即放话此生与对方死生不复相见。

在处理公务的空当期,此君足足砸下超二十个春秋的精力,硬是啃下了《五代史记补注》这部史料巨著,顺带还搞出了三大摞厚厚的《存悔斋文集》,彻底成了那个时代备受同行膜拜的学界泰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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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三〇年(道光十年),这位传奇才子在西子湖畔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假使昔日那场金殿大考中,皇上未曾克制住对丑陋皮囊的排斥感;倘若那位当权者懒得去抛出那两副联句,二话不说便将这考生的心血丢进废纸篓。

对偌大一个王朝而言,顶多也就是缺了个面容抱歉的入仕者,然而放置于浩瀚岁月中来看,咱们这片土地必将折损一名铁骨铮铮的官场清流,同时也会错失一位治学极其苛刻的文化巨匠。

而山东泉城的那池碧水旁,注定再也等不来那串最能写透其灵魂的绝妙文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