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要从1969年说起。
这是什么概念?e是法语里出现频率最高的字母,法语中最常用的单词"le"(相当于英语的"the")里就有e,几乎所有动词的过去分词都要用到e。
避开这个字母写作,等于一个厨师被告知"你做一桌满汉全席,但不许用盐"。
禁用某个字母、限定用字数量、强制押韵格式,都算。
不止如此,佩雷克还写过一本"反向操作"的中篇《回来的人们》,整本书只用含有e的单词,其他元音一律回避。一正一反两部作品,让他在Oulipo阵营里封了神。
在这套叙事里,约束写作的历史被讲成了一条清晰的西方线索:公元前六世纪希腊诗人拉索斯避开字母σ写诗,古罗马的特里菲奥多罗斯改写《奥德赛》每卷禁用一个字母,1939年美国人赖特写出同样不含e的长篇小说《盖茨比》,然后是1969年佩雷克的《消失》封顶。
这条时间线被一代代语言学者反复引用,写进教科书,成了"约束写作"这个领域的标准叙事。
可问题来了:这个"第一站",真的是起点吗?
这道命令有多变态?首先,一千个字不能重复,也就是说每一个字只能用一次。必须四字一句、两两成对、句句押韵。
第三,不能写成一堆不相关的句子拼凑在一起,它得有逻辑、有层次、有完整的内容体系。
打个比方:佩雷克像是在正常的厨房里做菜,只是不许用盐。盐以外的一切调料、食材、火候都可以自由发挥。
而周兴嗣面对的情况是——有人把一千种食材摆在你面前,每种只给一份,你必须用且只用这一千份食材,做出一桌从冷盘到热菜到甜点的完整宴席,还得保证每道菜之间口味衔接、整桌菜有起承转合。
成品是什么样的?开篇八个字:"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从混沌初开写起,紧接着"日月盈昃,辰宿列张"讲天体运行,"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写四季更迭。
从宇宙万象到人伦纲常,从历史兴衰到修身处世,一千个不重复的汉字,四字成句,对仗工整,一气呵成,在250句话里搭建出一套完整的东方知识体系。
一千四百年的持续使用,数以亿计的读者,跨越多个国家和民族——佩雷克的《消失》在它面前,不是被"比下去",而是时间轴本身就不在同一个量级上。
这个反驳完全成立。但问题恰恰出在这里——不是它们"不一样",而是我们从来没有把它们放在同一张桌子上看过。
在西方的约束写作谱系里,故事的起点是公元前六世纪的希腊诗人拉索斯,他不喜欢字母sigma(σ),于是写了一首完全避开σ的诗。此后是古罗马的特里菲奥多罗斯重写《奥德赛》,每一卷各禁用一个字母。
再往后跳到二十世纪,1939年美国人赖特写出不含e的长篇小说《盖茨比》,1969年佩雷克的《消失》横空出世。这条线索清晰、完整、自洽,被一代代语言学家反复引用。
当西方学者梳理"constrained writing"的历史时,他们默认的参照系是拼音字母系统,汉字世界的成就自然就落在了视野之外。
区别只在于,有些舞蹈被全世界看见了,有些还在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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