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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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处暑,夜里便觉出凉意来。等到某天清晨推门,见院子里青草的叶尖上都挂满了细小的水珠,晶晶亮的,在初升的日光里微微颤着,才知道节气已经到了白露

露是秋天写给草木的信。那时我住在乡下,祖母总说:“白露一到,露水就重了。”她惯常起得早,拎着竹篮去园里摘几片带露的豆角叶回来。我却只爱看露。它们一颗一颗聚在叶脉的凹处,圆润而透明,像清夜里攒下的月光。轻轻一碰,就骨碌骨碌滚落下来,在泥土上洇出一点深色的痕。太阳升高了,露水便悄悄地没了踪影,仿佛从未来过;可第二天清晨,它们又准时出现,在草尖上安安静静地等着新的一天。

我最记得小时候用竹签穿露珠的傻事——趴在菜畦边沿上半天,想把这些透明的珠子串成一串项链送给祖母。忙了一早晨,竹签上只留下几道浅浅的水痕。祖母看了笑:“囡囡啊,露是留不住的。”我那时不懂这话的意思;如今站在满院子凉意里才明白:留不住的东西才最叫人惦记。就像这秋日的清晨,年年都来,却年年不同。

蝉是最先感知秋意的。入伏时节它们叫得发狂,午后声浪铺天盖地,像要把暑气冲开一道口子。可这几日再听,声音明显稀了、弱了、哑了:三三两两零落地缀在树梢上拖着长尾音——听着竟有些恓惶。窗前的梧桐叶子还是绿的;风一过却已能听见干爽的沙沙声了。河边芦苇抽出了白穗、一枝一枝在夕照里摇着、遥遥地应了那句诗“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古人见露而思归、确实有它的道理:那薄薄的水汽覆在万物之上、仿佛天地间铺了一层清霜般的凉意、人的心也跟着安静下来。这时候最适合走到院子中间的矮桌边、泡一杯白露茶——祖母说白露前后采的茶叶最润、烘得淡淡的香;一片片嫩芽在热水浸润里舒展成饱满的绿意;茶汤泛着澄澈的空疏的光;入口回甘清甜——好像秋日的第一道微光都流进了喉间一般。

乡间到了白露是要收清露的。《本草纲目》里记着“秋露繁时以盘收取”“煎如饴令人不老不饥”;虽不知这话是否当真、那份郑重其事的心意却自古相承:该收稻米酿酒时就酿酒、该打枣子晒干时就晒干;黄昏汲了井水煮一锅温热的白粥端给劳作归来的人们———日子就这样在油盐与节气的水汽里安安定定地流动着走过。

傍晚时分我又走到田埂上去:晚风凉凉的夹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迎面而来;远处有人挑着担子缓缓走过扁豆花架底下;箩筐里是新割下的韭菜和红枣;叶子上的水珠还没完全干透。秋虫已然在草丛间低低地叫起来——忽近忽远清清冷冷的一声一声试探着这个深蓝的秋夜;天边的云被晚霞烧成桔红色又渐渐暗下去沸腾进去深紫里散成细软的银边;一缕一缕炊烟在许多屋顶上淡蓝地袅娜上升着安静得刚刚好。

我知道再过些时日、夜里会更凉一些吧;露会结得更多更重一层一层地叠成它为冰跟霜的模样——到那时想必有人围着炉火看热茶汽等落叶入泥;却也有我这样的人站在院子里守着秋夜的风踩着霜影抬头看月亮圆了一回又一回地想着那些回到人间的印记跟再也回不去的晨光……

年代已远去可我仍记得祖母那句话——“囡囡啊!露是留不住的”。是啊:此刻它正悄然凝结着、同时继续悄然蒸发着——我相信这是秋天每年都要给我上的功课:世间许多美好都是如此短暂澄澈而自在地来去如光;而我们能做的不过是好好看见它、记得它——然后为这白露天的一杯茶低声谢过光阴的馈赠便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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