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十三年九月,京师校场。
一匹枣红马立在清晨的薄雾中,马背上的人身形臃肿,勒缰的手却稳得出奇。
校场四周站满了顶戴花翎,目光尽数落在这人身上——富察·傅恒,二十六岁,孝贤皇后的亲弟弟,乾隆皇帝的小舅子。
他此去的地方叫金川,前头已经折进去一位经略大臣和一位总督。
校场外头传来马蹄声,是宫里送来的最后一道手谕。
傅恒没有拆,掖进怀里,抖了抖缰绳。
两个月前,同样的校场上还站着另一个人——讷亲,保和殿大学士,一等公,雍正留给乾隆的顾命大臣。
乾隆十三年四月,讷亲带着皇帝的信任奔赴金川前线时,绝想不到自己会在同一年被赐死。
他的死法很特别:乾隆派人送去一把刀——讷亲祖父遏必隆留下的宝刀。
刀到了,意思也就到了。
据《清史稿》记载,讷亲“束手就死”。
这把祖传的宝刀没有砍向敌人,最终砍向了自家子孙的脖颈。
一切都要从金川说起。
大金川土司莎罗奔,在川西高原上经营了二十余年。
他利用当地盛产的石料,在险要山隘构筑了密密麻麻的碉楼——高者十余丈,低者也有三四丈,墙体厚实,火铳打上去只留一个白印。
乾隆十二年,莎罗奔侵扰邻近土司,清廷用兵。
起初还算顺利,小金川土司泽旺被擒后又释放,莎罗奔暂时归顺。
但战事很快陷入胶着。
问题的根源在碉楼。
《清史稿·傅恒传》记载了傅恒后来对金川战局的剖析:“贼于碉外为濠,兵不能越,贼伏其中,自下击上。
其碉锐立,高于浮屠,建作甚捷,数日可成,旋缺旋补。
且众心甚固,碉尽碎而不去,炮方过而复起。”
他算了一笔账:“攻一碉难于克一城。
即臣所驻卡撒,左右山巅三百余碉,计日以攻,非数年不能尽。
且得一碉辄伤数十百人,得不偿失。”
三百余座碉楼,每座都要用数十上百条人命去换——这就是金川的代价。
乾隆十三年,前线主帅是张广泗,云贵总督,此前平定苗疆立过大功。
他用兵半年毫无进展,反而损兵折将。
乾隆派讷亲前去督师。
讷亲到了前线,求胜心切,强令总兵任举率军硬攻,任举战死。
此后讷亲锐气尽失,“军无斗志,一以军事委张广泗”。
而张广泗又中了莎罗奔的圈套——小金川土舍良尔吉诈降为内应,清军的一举一动,莎罗奔了如指掌。
九月,乾隆命将张广泗逮京,讷亲革职。
十月,讷亲在军中“束手就死”。
一个顾命大臣,一个封疆大吏,两年的时间、数万人的性命、无数银两,换来的是金川前线的全面崩溃。
皇帝需要一个新的人选。
他需要一个既懂军事又绝对忠诚的人。
他需要一个不会像讷亲那样急躁冒进、也不会像张广泗那样刚愎自用的人。
乾隆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小舅子身上。
傅恒的出身,用“显赫”二字远不足以概括。
满洲镶黄旗,上三旗之首。
曾祖哈什屯在清太宗与清世祖两朝位列议政大臣。
祖父米思翰是康熙朝的户部尚书、议政大臣,坚定支持康熙撤藩。
伯父马齐、马斯喀、马武都是康雍两朝的重臣。
父亲李荣保官至察哈尔总管。
康熙六十一年正月二十一日,傅恒出生在顺天府。
他是李荣保的第九子,也是幼子。
幼年丧父。
姐姐富察氏在雍正五年被指婚给皇四子弘历做嫡福晋。
乾隆登基,富察氏立为皇后。
乾隆五年,十八岁的傅恒被授予蓝翎侍卫。
此后仕途如乘奔马:乾隆七年升内务府总管;乾隆八年任户部右侍郎;乾隆十年入军机处行走;乾隆十二年升户部尚书。
从蓝翎侍卫到户部尚书,六年多的时间,年龄不过二十几岁。
有人说他是靠姐姐。
这当然不假。
但富察家的子弟不止傅恒一人——他有八个哥哥——为什么偏偏是他走到了权力的最中心?
答案或许在乾隆自己的话里。
《清史稿》记载,乾隆“倚傅恒为重臣,然偶有小节疏失,即加以戒约。
傅恒益谦下,治事不敢自擅。
敬礼士大夫,翼后进使尽其才”。
外戚的身份给了他起点,但谦逊和谨慎让他走完了剩下的路。
乾隆十三年九月,傅恒被任命为暂管川陕总督,经略军务。
随即授保和殿大学士。
《清史稿》记载了出征的规模:发京师及各省满汉兵三万五千人,从部库及各省调银四百万两充作军需,又从内帑拨出十万两备犒赏。
十一月,大军出发。
乾隆亲赴堂子告祭,派皇子和大学士来保送到良乡。
傅恒走后,乾隆“日降手诏褒勉”——几乎每天一道手谕。
入川的路不好走。
《清史稿》载,傅恒“发成都,经天赦山,雪后道险,步行七十里至驿”。
一位保和殿大学士,在雪后的山路上步行七十里。
乾隆闻讯赐双眼孔雀翎,傅恒固辞,不许。
傅恒到军前做的第一件事,是铲除内奸。
他在途中就上疏请诛良尔吉。
到军后,派副将马良柱招良尔吉来迎,至邦噶山,正其罪,连阿扣、王秋一并处决。
乾隆“褒傅恒明断”。
随后是战术调整。
傅恒到卡撒后,发现屯军之地过于狭窄,与敌营相望,且夹杂在番民的市肆中。
他重新部署营垒,令总兵冶大雄监营。
更重要的是战略转向——他放弃了张广泗时代“专主攻碉”的笨办法。
《清史稿》记傅恒的上疏:“惟使贼失所恃,我兵乃可用其所长。
拟俟诸军大集,分道而进。
别选锐师,旁探间道,裹粮直入,逾碉勿攻。”
不攻碉楼,绕过去,切断补给线。
乾隆十四年正月,傅恒上疏剖析金川用兵始末。
他指出当初马良柱转战而前,“其锋甚锐”,如果张广泗趁势速进,“殄灭尚易”。
但张广泗坐失事机,贼人得以“尽据险要,增碉备御”。
这份奏疏既是战况汇报,也是对前任主帅的批判。
傅恒的战术很快见效。
他督率总兵哈攀龙、哈尚德等攻下数座碉堡。
前线捷报频传。
然而就在傅恒准备一鼓作气荡平金川时,北京的圣旨到了——班师。
乾隆有自己的考量。
据《清史稿》记载,“上以金川非大敌,劳师两载,诛大臣,失良将,内不怿”。
金川之战已经耗了两年,折了一位经略大臣、一位总督、数位总兵。
乾隆担心再打下去,连自己的小舅子也要折在里头。
他以孝圣宪皇后的名义下谕班师。
赐傅恒人参三斤。
封一等忠勇公,赐宝石顶、四团龙补服。
傅恒上奏坚决反对撤兵,力辞封赏。
乾隆不允。
但此时战局已发生根本变化。
傅恒与提督岳钟琪决策深入。
岳钟琪——这位康熙、雍正、乾隆三朝的老将,当时已年过六旬——亲自进入勒乌围,携莎罗奔及其子郎卡前往军营。
莎罗奔投降了。
他献佛像一座、白金万两。
傅恒退回了金子。
莎罗奔请求用这些钱为傅恒建祠。
第二天,傅恒率军班师。
乾隆“优诏嘉奖”,按扬古利的旧例,赐豹尾枪二杆、亲军二名。
三月,大军抵京。
乾隆命皇长子永璜和裕亲王广禄到郊外迎接。
乾隆御殿受贺,行饮至礼。
傅恒上疏辞四团龙补服,乾隆命他穿着上朝。
随后又按额亦都、佟国维的先例,为富察氏建宗祠,祭祀傅恒的曾祖、祖父、父亲三代,追赠李荣保谥号,在东安门内赐第。
金川之役,傅恒用时不到半年。
他的画像后来被悬挂在紫光阁——一百名功臣中排名第一。
乾隆亲撰赞词:“世胄元臣,与国忧戚,早年金川,亦建殊绩。”
金川之后,傅恒的地位已经不可动摇。
但真正让他进入历史第一流的,是七年后的另一场战争。
乾隆十九年,准噶尔内乱。
准噶尔是清朝在西北的最大威胁。
康熙、雍正两朝多次用兵,始终未能彻底解决。
乾隆打算乘乱出兵,询问群臣意见。
据《清史纪事本末》记载,“廷臣鉴于雍正九年和通泊之败,不愿再开衅,惟大学士傅恒赞成帝意”。
满朝文武,只有傅恒一个人支持。
这不是因为傅恒好战。
金川一役让他对战争的成本有清醒的认识。
但他也明白,有些仗不打,代价更大。
乾隆二十年,清军攻占伊犁,俘获达瓦齐。
乾隆下诏再次封傅恒为一等公。
傅恒“固辞,至泣下”。
乾隆批准了他的辞让。
不久,紫光阁功臣像绘制完成,傅恒荣居首位。
乾隆在赞词中比之为萧何——“举萧何不战居首功为比”。
乾隆二十一年,将军策楞追捕阿睦尔撒纳未获,乾隆命傅恒出京指挥军事。
傅恒出发后,策楞的奏报到了——已率兵深入。
乾隆又将傅恒召回。
这次短暂的出京,说明一个问题:在乾隆心中,傅恒不仅是朝堂上的谋臣,也是可以亲临前线的统帅。
准噶尔平定后,傅恒在朝中再无对手。
但他始终保持着“谦下”的姿态。
《清史稿》说他“治事不敢自擅。
敬礼士大夫,翼后进使尽其才”。
一个权倾朝野的外戚,能做到这一点,并不多见。
然而,乾隆三十三年,命运给傅恒安排了最后一场战役。
缅甸。
这一年,将军明瑞进攻缅甸失败。
二月,乾隆任命傅恒为经略。
副将军阿里衮、阿桂,参赞大臣舒赫德。
乾隆三十四年二月,傅恒率军出发。
发京师及满蒙兵一万三千六百人。
乾隆御太和殿,赐敕,赏御用甲胄。
傅恒时年四十七岁。
体胖,多病。
四月,至腾越。
傅恒制定了一个水陆并进的计划:大军沿戛鸠江而进,水师顺流而下,水陆相应。
以往的清军入缅,都等到九月之后以避瘴气。
傅恒决定提前出兵,“出其不意,攻其未备”。
但有一个问题:船。
乾隆初命阿里衮造舟,阿里衮说崖险涧窄,不宜行舟。
乾隆又派三泰、傅显去查看,结论相同。
傅恒到军后,咨询当地土司头人,得知蛮暮有山叫翁古多木,旁边有地叫野牛坝,凉爽无瘴。
他亲自查看,发现翁古山有大量昼楠、夜槐——造船的上等材料。
傅恒命傅显率清军三千、湖广工匠四百六十余人秘密赶造战船。
野人乐于受雇,“执役甚谨”。
船成之后,又就地取材铸造火炮。
乾隆为此赋《造舟行》。
七月,傅恒自腾越发兵。
八月,自南蚌趋戛鸠。
此时乾隆正在木兰围场行围,射获一头麅子,命福隆安送去赐给傅恒。
傅恒到了戛鸠江。
猛拱大头人脱猛乌猛、头人贺丙等前来请降。
猛拱后土司浑觉也请降,献驯象四头。
乾隆赏三眼孔雀翎,傅恒上疏辞谢。
清军继续推进,攻取猛养,破寨四座。
初战告捷。
九月,野牛坝战船造成,清军水陆并进,击溃缅甸水军。
十月,攻克军事重镇新街。
然后,老官屯。
老官屯是由北往南的水陆咽喉。
缅军设立木寨、水寨,据险坚守。
清军久攻不下。
更致命的是,这一带“烟雾缭绕,湿度很大”。
来自北方的满洲兵完全不适应,染上瘴疠之疾,“纷纷病倒”。
《清史稿》记载了这场灾难的惨烈:清军原有水陆军三万一千余人,“死亡过半”。
漕运总督傅显、总兵吴士胜、副将军阿里衮、副都统永瑞、提督五福、叶相德——全部病逝。
主帅傅恒也染上恶疾,“一病不起”。
乾隆获悉后,颁谕命阿桂主持军事,傅恒立即班师回京。
恰在此时,缅甸国王慑于清军兵威,也有罢兵之意。
双方议和。
乾隆三十五年二月,傅恒班师。
五月,病情加剧。
七月十三日,傅恒在乾隆赐予的春和园别业中病逝。
终年四十八岁。
《清史稿》记:“卒时未五十,上尤惜之。”
乾隆亲临其府奠酒。
赐谥“文忠”。
入祀贤良祠。
嘉庆元年,因其子福康安平定苗疆之功,追赠郡王衔,配享太庙。
消息传到圆明园时,乾隆正在避暑。
他“亲临其府宅祭奠”。
失去的不仅是一位重臣——富察皇后去世已经二十年了。
傅恒是她临终前托付的人。
乾隆把对皇后的思念,一部分转移到了这个小舅子身上。
现在,连他也走了。
傅恒的肥胖,在后世成了一个独特的注脚。
电视剧里的傅恒英俊潇洒,真实的傅恒却是个大胖子。
《啸亭杂录》记载了这样一个场景:乾隆常在晚间召见傅恒。
有一天傅恒“踉跄而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侍卫就说他:“相公身肥,故尔喘吁。”
——您太胖了才会喘成这样。
还有一次,乾隆冷冷地说了一句话:“岂惟身肥,心亦肥也。”
这是在警告傅恒——不要因为皇帝的宠爱就得意忘形。
一个胖得跑不动路的外戚,一个被皇帝当面敲打的大臣,傅恒用谦逊和谨慎化解了所有的猜忌。
紫光阁功臣像中的傅恒,却被画成了一个仪表堂堂的中年人——“直身端立,方圆脸,蓄髯,面色红润,身穿亲王级别的朝服,头戴两眼花翎,身后佩腰刀,威仪雍容,气度不凡”。
画像悬挂在紫光阁中,供后世瞻仰。
画中的他和真实的他,隔着一段距离——那是帝王叙事的距离。
傅恒死后,乾隆把这份宠爱延续到了他的儿子们身上。
傅恒有四个儿子:福灵安、福隆安、福康安、福长安。
乾隆将他们名字中的“傅”字改为“福”字。
傅恒及其三子福隆安、福康安、福长安在乾隆朝“曾接连或同时任军机大臣超过半个世纪”。
最受宠爱的是第三子福康安。
他“由垂髫豢养,经朕多年训诲”——从小养在宫中,由乾隆亲自教养。
十三岁为御前侍卫。
十七岁领兵参加第二次金川之战。
此后平步青云。
乾隆六十年,福康安平定湘黔苗族起义,被授予“固山贝子”。
贝子是宗室爵位,非爱新觉罗氏不得封。
乾隆为福康安破了例。
福康安由此成为清代“宗室之外唯一获封贝子的臣子”。
一个外戚家族,父子两代,一个配享太庙,一个封王。
这在清朝历史上绝无仅有。
关于福康安的身世,野史有另一种说法。
稗官称傅恒的妻子入宫参见皇后时,被乾隆临幸,遂有福康安。
《清宫词》唱道:“家人燕见重椒房,龙种无端降下方。
丹阐几曾封贝子,千秋疑案福文襄。”
“丹阐”是满语,指后妃母家。
“福文襄”就是福康安。
这首诗把福康安封贝子之事与“龙种”的传说联系在了一起。
正史自然不载此事。
福康安生于乾隆十九年,那一年傅恒三十三岁,已是首席大学士、首席军机大臣、一等忠勇公。
但民间传说比正史更有生命力。
几百年后,当琼瑶在《还珠格格》中塑造福尔康这个角色时,民间记忆找到了新的载体。
电视剧里的尔康深情、英俊、出身高贵——与真实的福康安相去甚远,却与民间对傅恒父子的想象一脉相承。
历史的真相和民间的想象,在两百多年的时间里彼此缠绕,难分难解。
回到乾隆十三年九月的那个清晨。
傅恒勒着缰绳,站在校场上。
他面前是即将远行的三万多士兵。
他身后是讷亲留下的烂摊子——一个被赐死的经略大臣,一个被逮京的总督,无数阵亡将士的姓名。
他的口袋里装着皇帝每天一道的手谕承诺。
校场上的风从北边来。
傅恒把怀里的手谕又掖了掖,策马向前。
马蹄踏在校场的黄土上,扬起一阵烟尘。
身后是京师,前方是金川,是那些高耸入云的碉楼,是三百多座要用命去换的石头堡垒。
他去了。
他回来了。
他死在另一片瘴疠之地。
乾隆三十五年七月十三日,春和园。
傅恒躺在床上,窗外是京师夏日的蝉鸣。
四十八年前他出生在同一个城市。
十八岁入宫为侍卫。
二十六岁挂帅出征。
四十七岁最后一次领兵。
他的一生被三场战争切成四段——金川让他成名,准噶尔让他不朽,缅甸让他死去。
他死后,画像挂在紫光阁,诗文写在史册里,儿子封了贝子,家族配享太庙。
民间传说给他儿子安了一个皇帝生父——这是编故事的人能想到的最高赞美。
乾隆十三年校场上那匹马早已化为尘土。
但它迈出的第一步,踩在了中国西北的雪山、西南的瘴林和两百年后的电视剧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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