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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孔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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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期选举渐近，这场选举关乎川普与MAGA运动的荣枯。输掉了众议院乃至参议院，川普便成跛脚鸭。于是新旧阴谋论段子又开始大涨潮，漫过诸多右翼媒体、播客、社交媒体。
自从10年前川普现世，美国选举就呈现另一番景象，不再是老布什VS克林顿；不再是小布什VS高尔；不再是奥巴马VS麦凯恩、罗姆尼的宪政框架下的君子之争，而变成斗争、打倒、推翻、国家撕裂、人格毁灭、你死我活……
川普把选举演变为悬疑剧惊悚剧，甚至像一场政治仇杀。在前川普时期，我都不太关心美国选举，除了多届总统大选，中期选举和地方选举基本缺席。其实很多美国人亦如是，尤其是素有政治冷感的华人。但自2016开始，民众心理发生很大跌宕，飙升的肾上腺素使得岐见走向极化，亲人、朋友、邻居、同事之间的关系也在变化。如果你与普通美国人少有接触，那就只看周围的华人圈子，便有同样感觉。
正值中期选举将近，我看了一部2022年的英剧《未宣之战The Undeclared War 》。在这里说点感想——
没有硝烟的战争
《未宣之战》评分不俗，却非热门剧，没有飞天遁地、刀光剑影、血溅五步的谍战噱头，全程都是高智商网络斗法，局中有局，套中有套，属于没有硝烟的信息战认知战，对喜欢拳拳到肉的猛片爱好者，它不太合脾胃。
将川普的话反过来用，是“文化低的人”第一集未看完就放弃，而“聪明人”才会看下去。尤其对经历了近几届大选的选民，此剧会发人深省。
第一季《未宣之战》虚拟故事设定在 2024 年英国大选前夕，那一年世界上很多重要国家都适逢大选。此剧除了取材自英国对信息战的心得，更明显吸取了美国2020大选惊涛骇浪的惨痛教训。
女主角萨拉·帕尔文（Saara Parvin）是计算机专业大学生，到英国政府通信总部 GCHQ（Government Communications Headquarters） 实习。她只负责恶意软件分析，却在上班第一天就遇到来自俄罗斯的网络攻击，英国部分互联网基础设施突然瘫痪。莎拉在病毒代码中发现了资深同事都忽略掉的隐藏程序，她与整个英国由此卷入了一场越来越诡谲的网络战争。
剧情惊悚而有压迫感，抽丝剥茧层层揭示这并非俄罗斯黑客恶意攻击那么简单，而是国家级别的“未宣之战”。对方并非要搞垮英国的网络，而是精心策划的一场立体战争，包含信息战、认知战、左右政治决策，让英国社会撕裂、国家孤立、众叛亲离。长远来说让英国慢性瘫痪和沉沦，最后完全废掉武功——这恰是美国正在发生的事。
剧中另一核心角色是莎拉的大学同学俄罗斯人特鲁索夫，他是圣彼得堡军火商业巨头的独子，送到英国读大学。他反叛家庭，喜欢绘画，性格内向，在网络程序上极具天赋。他毕业回国拒绝进父亲的军火公司接班，找了一份网络程序员工作自食其力。
特鲁索夫开始并不晓得这是FSB俄罗斯联邦安全局的下属机构，日常工作是通过网络水军以虚假信息淹没社交媒体，影响英国舆论，极化民众情绪，深度撕裂整个社会。
里面有几个细节意味深长，特鲁索夫第一天上班，就被摊派扮演工党支持者角色，要求发帖多用英国俚语，语气要强烈。而坐他对面那个俄罗斯美女扮演支持保守党的角色，两人互撕，很快有别人加入。特鲁索夫离座片刻，发现帖子已有2千多转发，他很意外，美女同事告知都是机器人做的。看到这里，你想到什么了吗？是否听到踩缝纫机密集的声音？
剧中那个美女同事在英国大选前夕被派驻伦敦一个伪装中立的俄罗斯电视台《今日世界》工作，她到现场做新闻直播，背景是一群工党拥趸集会，忽而另一群人来到现场反示威，很快扭打起来。美女开始还不解，后来悟出，那两拨人至少有一伙是受指使的，如果不是两边都被雇佣演戏的话。
美女记者还做热点采访，原来这次大选有约600登记选民进入投票站后被告知登记表上并无其名，这些被境外黑客抹掉名字的选民都分布于传统支持工党的地区，多是蓝领工人和少数族裔。他们对着电视镜头异常愤怒，虽说区区几百人改变不了选举结果，但他们遭受的不公被电视新闻放大，辅之以疾风暴雨般的阴谋论流言。
这个设在英国的俄罗斯电视台还制作和播出深伪新闻视频，显示抗议者纵火以及不明人士开枪射击群众。这些视频被社媒疯狂转发，既有义愤填膺的英国民众，也少不了境外机器人和缝纫机。
于是保守党刚刚胜选，伦敦就发生了百万人抗议示威，怒呛大选舞弊。俨然2020美国选后风波再现。只不过英国编剧还不至于创作出暴徒冲击英国议会，乃至冲击王宫以阻英王按程序确认新首相。并非想象力未逮，而是英国无论如何不会发生美国1.6那样的事。
有用的白痴
《未宣之战》更符合美国现实。回顾16-20-24三次大选，都少不了俄罗斯及其他境外势力的影子，而且一次比一次严重。
拜登父子与乌克兰深度勾结共同贪腐的叙事，就来自俄罗斯。 2020 年竞选期间，一些与俄罗斯情报部门有关联的特殊人物向美国政治圈投放黑材料，再通过媒体与社媒渠道放大。
出生于俄罗斯移民而后归化为美国公民的亚历山大·斯米尔诺夫（Alexander Smirnov ）曾是 FBI 机密线人。 他作证乌克兰能源公司给拜登父子各500万美元以“解决公司麻烦”。后被FBI查出是诬告，斯米尔诺夫与乌克兰能源公司有实际接触并非在他声称的2015-2016年，而是2017年，那时拜登已非副总统，并无左右美国政策的能力。
被检方起诉后，2024年12月斯米尔诺夫认罪，被判处6年监禁。川普二进宫指示司法部释放他，2025年他以医疗理由离开监狱，但刑期法律效力仍在。根据FBI记录，斯米尔诺夫案中有俄罗斯情报人员的影子，整个贿赂故事是俄方传递给他的。
“多米尼投票系统把川普选票转移给拜登”的阴谋论叙事也来自俄罗斯网络信息战部门。美国参议院情报委员会对俄罗斯干预2016大选以及其后对2020大选的调查，都发现俄罗斯长期利用美国政治纷争去动摇和破坏美国基本价值。参议院报告还指出，俄罗斯并非支持某一特定的竞选者，而是从根本上削弱人民对民主制度的信任。
至于“选举系统被操纵，民主党修改邮寄选票”，这是典型假旗（false flag）操作，不过作法者是伊朗黑客。2020 年 10 月，他们冒充右翼组织 Proud Boys，向美国民主党选民大量发送恐吓邮件，声称掌握选民资料，并暗示民主党能够操纵选举登记和邮寄选票。他们还制作了一段深伪视频，假装展示有人入侵选举网站、制造虚假海外选票。
比起俄罗斯，伊朗网络水军较少长线作战，通常直奔主题，比如煽动极端暴力，鼓吹暗杀、推翻等等。美国司法部后来起诉了两名伊朗人。
并非所有阴谋论叙事都由境外制造，美国自己也有大量自产自销的政治谣言，有来自“匿名者Q”，也来自别的极右翼团体与个人。班农有一个战情室班底，专门开闸泄洪——亦即他所谓的“大灌水”，用海量虚假信息让正常传媒无力甄别，从根上摧毁传统媒体的可信性。
“美国陆军抄查多米尼投票系统在德国的作弊中心”就来自美国右翼网站，还有什么地方发现大批丢弃的选票，哪个州大量死人投票等等，都是美国自产。精于信息战的俄罗斯特殊部门当然会推波助澜，卯足劲去放大这些美国谣言。
自不待言，将这些阴谋论谣言运用到出神入化的大玩家还是川普。他的惯常就是出口成谎，有别人制作的品种，更是信手拈来。川普与普京可谓天作之合，俄罗斯要分裂美国，川普要做同样的事，将美国变成“我们VS他们”的撕裂之国。
美国情报显示，2024年大选期间，俄罗斯信息战再度升级，有假新闻网站（可能设在兔子不拉屎的什么地方）；冒充美国媒体网站；虚假的“美国记者”、“美国政治评论员”身份；AI深伪制作的视频……以致美国司法部于2024年9月大选临近之际，查封了32个俄罗斯操控的网站。
美国参议院报告还显示，俄罗斯网军并非单纯站队某方，而是用假美国账号给两边煽风点火，它一边力挺“黑人的命也是命”抗议运动，另一边又向白人受众精准投放，散布“BLM暴徒在摧毁美国”的叙事。两边的账号都是一家操纵和运作的。
以上这些，都在英剧《未宣之战》中看得到。回想几届大选，以我在美国社媒和中文微信群所见，信谣传谣并为之血脉贲张的乌泱泱一大片，他们正是信息战中“有用的白痴”。
现在《未宣之战》第二季出来了，我还未看。只知道新一季剧情有大跌宕，原来背后终极黑手还不是——至少不止俄罗斯，还有另一家。此外英国政府内部也有“深暗势力”不惜撕裂整个国家，以谋取利益。
如此一来，我更要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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