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三年腊月初八,日子选得极讲究。

太后六旬大寿,皇宫里灯火通明,金碧辉煌。

太和殿内九百九十九盏宫灯高悬,亮如白昼。

金丝牡丹毯铺在中央,紫檀宴案两侧摆满珍馐美酒。

香气四溢,文武百官按品级落座。

蟒袍玉带,珠翠满头,一派盛世繁华。

皇帝赵承乾坐在龙椅上,面带微笑。

太后陈氏坐在他身侧,凤冠霞帔,雍容华贵。

她目光扫过大殿,嘴角含着一丝满意的笑意。

六十大寿,普天同庆,这是她应得的。

教坊司舞姬翩翩起舞,水袖翻飞。

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一切都那么完美。

直到驸马沈昭站起来的那一刻。

沈昭坐在公主赵婉宁身侧。

面前摆着珍馐美酒,可他一口都没动。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公主注意到了,低声问:“驸马,你怎么了?身子不适?”

沈昭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大殿中央的金砖上,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然后他突然站起来,离席,走到大殿中央。

“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丝竹声戛然而止。

舞姬们停下了动作,面面相觑。

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陛下,臣有一事相求。”

皇帝挑了挑眉,脸上的笑容还没收起来:“驸马请讲。”

沈昭深吸一口气,额头贴在冰冷的金砖上。

他的声音颤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子一样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臣恳请陛下,准臣扶寡嫂林氏为正妻,降公主殿下为妾。”

大殿里瞬间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所有人——文官、武将、太监、宫女、舞姬——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

公主赵婉宁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了地上,碎了。

琥珀色的酒液洒在她的裙摆上,她浑然不觉。

太后的脸色,从红润变成了铁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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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的命,是从寒门里挣出来的。

他爹沈怀远,江南一个七品县令。清廉是清白了,两袖清风也是真的。可惜人走了,债留下了。

孤儿寡母的日子,比黄连还苦。

母亲陈氏是个硬骨头。没同族太后那层关系,她只认死理。卖了薄田,带着两个儿子回娘家。

浆洗缝补,针脚里全是血汗。

大哥沈昭明,老实人。读书不行,天资平平。考了三次乡试,落榜三次。

最后去私塾教书,每月二两银子。大半寄回家,剩下一半买米。

沈昭不一样。

五岁背《论语》,八岁写策论。十二岁,县里神童的名号传开了。

十八岁,乡试中举。

二十一岁,进京赶考。二甲进士,名字挂在金榜上。

二十三岁,翰林院编修。正七品。

这官职小,却是跳板。多少人挤破头进不去,他二十五岁就站上了。

前途一片光明。这是旁人的看法。

意外来得猝不及防。

二十五岁那年秋天,宫宴。太后看了他一眼。

太后对皇帝说:这孩子不错。清俊,有才华。婉宁到了年纪,许给他吧。

皇帝没说话。默认了。

圣旨送到翰林院那天,沈昭在整理典籍。

太监高声宣读:奉太后懿旨,赐翰林院编修沈昭尚公主,择日完婚。

沈昭跪着接旨。脑子空了。

尚公主。

这三个字,像三把刀。

意味着仕途断了。驸马不得参政,祖制如此。

意味着成了附庸。荣辱生死,系于公主一人。

意味着那个人,再也想不得了。

02

那个人叫林若薇。

是他的寡嫂。

隔壁村的姑娘。大他两岁。

父亲是秀才,教过几年书。识几个字。

不倾国倾城。眉眼温柔。说话轻声细语。

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沈昭第一次见她,十二岁。

大哥带她来见母亲。素色布裙。绢花插头上。低着头,脸红。

沈昭明搓着手:娘,这是若薇。

母亲打量了一番:不错,好姑娘。

沈昭站在院子里。心里跳了一下。

后来才知道,这叫怦然心动。

他没说话。

因为那是未来的嫂子。

03

林若薇嫁过来那天,沈昭十四岁。

他看着大哥牵新娘进门。

大红嫁衣。跨过火盆。堂前敬茶。

手很白。端茶杯时微微发抖。

沈昭在人群里。目光锁着她。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四目相对。

她笑了笑:二弟。

沈昭别过头。没应声。

从那天起,心思藏进心底深处。

一个字不敢露。

林若薇进了沈家,忙疯了。

天不亮起床。洗衣做饭。喂鸡喂猪。伺候婆婆。

沈昭明在私塾教书。家里大小事,她一个人扛。

她不抱怨。

沈昭从书院回来,看她忙碌的身影。

井边洗衣服。袖子挽高。露出一截白藕似的手臂。

灶台前做饭。烟火气熏红脸。

他叫她:嫂子。

她回头:二弟回来了?饿不饿?下碗面。

他不饿。

喝口水。

她递水。手指碰到他的。

两人愣了一下。

她迅速收回手。转身进厨房。

沈昭端着水。心跳得厉害。

04

沈昭中进士后,入翰林院。去了京城。

临行前,林若薇收拾行李。

叠衣服。放包袱。塞亲手纳的布鞋。

京城冷。多穿点。

嗯。

按时吃饭。

嗯。

缺什么写信。嫂子寄。

嗯。

她欲言又止。

二弟……你有大出息。

嫂子——

去吧。别让娘担心。

她笑了笑。

沈昭背着包袱出门。回头看。

林若薇站在门口。挥手。

那个画面,记了一辈子。

05

入翰林第二年,大哥病倒。

肺痨。

不治之症。

沈昭请假。日夜兼程回老家。

到家时,大哥瘦脱相。躺在床上咳嗽。痰带血丝。

林若薇守在床边。眼睛红肿。没哭。

嫂子……

二弟回来了。

她站起来。声音沙哑。你大哥一直在等你。

沈昭跪在床前。握住他的手。

皮包骨。凉得像冰。

大哥……

二弟……

沈昭明费力睁眼。嘴角扯出一丝笑。你来了。好。

大哥会好起来的。

别骗我。我知道撑不了多久了。

眼泪掉下来。

沈昭明看弟弟。看妻子。

用尽最后力气:二弟,若薇交给你了。替我照顾她。

沈昭泣不成声。

大哥放心。我答应你。

三天后,沈昭明走了。

林若薇在灵堂前跪了一天一夜。

一滴泪没掉。

紧紧握着沈昭的手。指甲掐进掌心。

沈昭没抽手。

任由她掐。直到渗出血。

06

大哥走后,林若薇没改嫁。

留在沈家。照顾婆婆。

沈昭每月寄银子。逢年过节回乡探望。

每次回去,在林若薇院子坐一会儿。

喝茶。说话。

嫂子还好吗?

还好。你在京城照顾好自己。

嗯。缺什么跟我说。

不缺。银子够用。

两人之间,没越界。

心意彼此知道。

像两盏灯。隔着一堵墙。互相照着。碰不到一起。

赐婚消息传来。沈昭在书房坐了一整夜。

他想抗旨。

不能。

抗旨是死罪。连累老母亲和寡嫂。

只能接旨。

婚礼那天。大红喜服。脸上挂笑容。

心里像被人挖了一块。

洞房花烛夜。公主赵婉宁坐在床沿。

凤冠霞帔。含羞带怯看着他。

沈昭站在窗前。看月亮。

月亮圆。亮。

心里的灯,灭了。

07

婚后生活。表面琴瑟和鸣。暗流涌动。

赵婉宁是太后嫡女。娇生惯养。

真心喜欢沈昭。喜欢才华。喜欢清俊。喜欢不谄媚。

喜欢里,带着居高临下。

驸马,衣服不好看。换一件。

驸马,饭菜不合口味。重做。

驸马,看书?陪我去御花园。

沈昭照做。无怨言。

心越来越冷。

一次,公主翻书箱。翻出一双旧布鞋。

鞋底磨薄。针脚细密。手工纳的。

谁做的?公主皱眉问。

嫂子做的。

沈昭拿回鞋。放回箱子。

你嫂子给你做鞋?

她是我嫂子。照顾我是应该的。

公主看着他。欲言又止。

没再问。

从那以后,没再翻书箱。

08

太后六十大寿。沈昭原本不说话。

忍了三年。

三年驸马生涯。身不由己。夜不能寐。

心思藏在心底。

对公主尽责。陪逛御花园。参加宫宴。回娘家省亲。

做得很好。

太后夸:沈昭懂事。比哀家想象的好。

寿宴前一天。收到家书。

母亲写的。

林若薇病了。高烧不退。三天没吃东西。

乡下郎中看不好。需城里请大夫。

家里没钱。

母亲翻遍家。找到三十文铜板。

沈昭看完信。手抖。

派人送银子回去。

一个人在书房坐了一整夜。

窗外月亮亮。照在脸上。

想起大哥临终话:若薇交给你了。

想起林若薇在灶台做饭。烟火气熏红脸。

想起递水时手指碰到。

想起那双旧布鞋。针脚细密。鞋底磨薄。

闭眼。深吸一口气。

睁眼。做决定。

第二天。寿宴。

坐在公主身侧。面前珍馐美酒。

看大殿歌舞升平。百官觥筹交错。公主笑靥如花。

站起来。走到大殿中央。跪下。

臣恳请陛下,准臣扶寡嫂林氏为正妻。降公主殿下为妾。

09

大殿安静十秒。

然后炸了。

大胆!

放肆!

驸马疯了!

百官交头接耳。拍桌子。瞪眼。看太后脸色。

年长御史站起。指着沈昭骂:大逆不道!

公主赵婉宁脸白又红。红又白。

站起。指沈昭。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眼泪打转。没掉。

皇帝赵承乾脸色变。

看太后。看沈昭。沉声:驸马,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臣知道。

沈昭额头贴地。声音颤抖但坚定。臣恳请陛下成全。

你……

皇帝被噎住。

太后开口。

声音不大。大殿听得清。

抬起头来。

沈昭抬头。看太后。

眼神像刀子。扎在脸上。

没愤怒。只有冰冷审视。

沈昭,你说扶寡嫂为正妻。降公主为妾。哀家问你——凭什么?

臣……

凭你是翰林院编修?凭你中过进士?凭你长得好看?

太后语气越来越冷。哀家把嫡女嫁给你。你不知感恩。反而在哀家寿宴闹这一出。觉得哀家好欺负?还是觉得皇家脸面可随便踩?

沈昭身体发抖。没退缩。

太后,臣不是不感恩。臣是……不得已。

不得已?

太后冷笑。你不得已什么?不得已喜欢寡嫂?不得已降公主为妾?把皇家当什么?把你妻子当什么?

臣——

你闭嘴。

太后拍扶手。站起。

大殿鸦雀无声。

10

太后走到沈昭面前。居高临下。

步子慢。每一步踩在沈昭心上。

沈昭,哀家给你一个机会。告诉你那个寡嫂,有什么好?值得你冒天下之大不韪,在哀家寿宴说这种话?

沈昭闭眼。深吸一口气。

太后,林氏……不普通。

哦?怎么不普通?

十六岁嫁入沈家。伺候公婆。操持家务。无怨言。

大哥病重三年。日夜照顾。累脱相。

大哥去世。守寡。没改嫁。留在沈家照顾臣的母亲。

这又如何?天底下这样的女人多了去了。

可天底下没有第二个女人,在臣最落魄时,把最后一件棉衣给了臣。

太后愣一下。

大殿安静。

沈昭继续说:臣十五岁那年冬天。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臣要去赶考。没像样棉衣。

是林氏把她自己的棉衣拆了。连夜给臣赶制了一件。

那个冬天。她穿单衣在灶台前做饭。手上的冻疮到现在没好。

声音开始哽咽。

臣那时候发誓。这辈子一定要出人头地。报答她。

可臣出了人头地之后。娶了公主。把她一个人留在老家。

所以你就要降公主为妾?

太后语气依然冰冷。

臣知道这个请求大逆不道。但臣……臣不能让她一个人在老家受苦。

她病了三天。家里没钱请大夫。

臣在京城锦衣玉食。她在老家连一碗药都喝不上。

沈昭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听不见。

臣对不起大哥。臣答应过他。要照顾她。可臣食言了。

11

太后沉默很久。

大殿没人敢说话。

皇帝屏住呼吸。看太后表情。

太后走回座位。坐下。端起茶杯。喝一口。

放下茶杯。看沈昭。

沈昭,哀家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太后请说。

如果哀家成全了你。你打算怎么安置公主?

沈昭低头:臣……臣会善待公主。

善待?

太后冷笑。你把她从正妻降为妾。然后说善待?她会接受吗?哀家会接受吗?全天下的女人会接受吗?

沈昭说不出话。

沈昭,哀家告诉你一件事。

太后声音突然变轻。像在自言自语。当年哀家嫁给先帝的时候。先帝心里也有一个人。

一个青梅竹马的姑娘。姓苏。叫苏婉清。

所有人都愣住。

宫里禁忌。从来没人敢提。

先帝和苏婉清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

可先帝的母后——当时的太后——为了巩固皇权。把哀家许配给先帝。

先帝不敢抗旨。只能接旨。

太后目光悠远。像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婚后。先帝对哀家很好。但他心里。始终忘不了苏婉清。

哀家知道。但哀家不怪他。

因为哀家知道。有些感情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她看向沈昭。

后来。先帝想纳苏婉清为妃。

哀家的婆婆——当时的太后——说了一句话:你要是敢纳她。哀家就送她去庵堂。

先帝听了。没再提。

为什么?

沈昭问。

因为先帝知道。皇室的体面。比儿女私情重要。

太后语气恢复冰冷。他可以爱苏婉清。但他不能为了一个女人。毁了整个皇室的声誉。

她看着沈昭。

沈昭,你今天在哀家寿宴说出这种话。哀家不怪你。年轻人嘛。情之所至。可以理解。

但哀家不能成全你。

太后——

你听哀家说完。

太后打断他。哀家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你回去继续做你的驸马。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

哀家会派人去照顾你的寡嫂。请最好的大夫给她治病。

第二。你坚持要扶寡嫂为正妻。那哀家就送她去庵堂。你发配三千里。

大殿倒吸一口凉气。

沈昭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12

太后,臣……

你选。

太后语气没一丝温度。

沈昭闭眼。

脑海里浮现林若薇的脸——十五岁那年。她穿单衣在灶台前做饭。手上全是冻疮。

十六岁那年。她穿嫁衣进沈家门。冲他笑了笑。

大哥去世那天。她跪在灵堂前。一滴泪没掉。只是紧紧握着他手。

然后是公主的脸——大红喜服。凤冠霞帔。含羞带怯看着他。

婚后第一次吵架。她摔了一个茶杯。然后蹲在地上哭了。

她其实不是不讲道理。她只是……不懂他。

两个女人。两种人生。

他选谁?

臣选第二个。

沈昭声音沙哑但坚定。臣愿意被发配三千里。但求太后……不要送林氏去庵堂。

大殿一片哗然。

太后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确定?

臣确定。

好。

太后坐回椅子。来人。拟旨。

驸马沈昭。大逆不道。发配岭南三千里。

寡嫂林氏。送城外青云庵。削发为尼。

太后!

沈昭猛地抬头。您说不送她去庵堂的——

哀家说的是你选第二个。不是哀家成全你。

太后语气冰冷。你选了发配。哀家发配你。但林氏。哀家送她去庵堂。这是两件事。

沈昭愣住。

他掉进太后圈套。

13

太后!

沈昭跪着往前爬两步。求您开恩!林氏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是臣一厢情愿——

够了。

太后挥手。拖下去。

两个侍卫上来。架住沈昭胳膊。

沈昭挣扎。声嘶力竭喊:太后!求您放过她!臣愿意受任何惩罚!求您——

拖下去!

侍卫把沈昭拖出大殿。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殿门外。

大殿恢复安静。

太后端起茶杯。喝一口。看皇帝。

皇帝。你觉得哀家做得对吗?

皇帝沉默一会儿。说:母后英明。

太后放下茶杯。叹气。

哀家也不想这样。但皇室的体面。不能丢。

她站起来。环顾大殿。

今天的事。谁敢在外面乱说。哀家割了他的舌头。

文武百官齐声应道:臣等不敢。

太后点头。转身离去。

背影在烛光中拉得很长。像一道沉重的阴影。

公主赵婉宁坐在原位。一动不动。

裙摆上还沾着酒渍。碎了的酒杯碎片散落在脚边。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14

公主回到寝宫。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没出门。

宫女敲门。她不开。

太后派人来问。她说没事。

三天里。不吃不喝。坐在窗前。看窗外月亮。

她在想什么?

也许在想沈昭。

也许在想那个她从未见过的女人——林若薇。

也许在想自己的命运——一个被丈夫当众羞辱的女人。以后怎么活?

第四天。她去找太后。

母后。女儿有话想说。

太后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叹气:说吧。

母后。沈昭……他确实大逆不道。但女儿想问母后一个问题。

你问。

如果当年父皇真的纳了那个青梅竹马的姑娘。母后会怎么做?

太后愣一下。

母后会送那个姑娘去庵堂吗?

太后沉默很久。

不会。

为什么?

因为……

太后声音有些沙哑。因为哀家后来明白了。有些东西是留不住的。你越想抓住。它越会从指缝里溜走。

那母后为什么还要送林氏去庵堂?

因为哀家需要一个台阶。

太后看着女儿。婉宁。你父皇当年没有纳那个姑娘。不是因为哀家威胁他。而是因为他自己选了皇位。

沈昭今天选了林氏。说明他心里没有你。

哀家送林氏去庵堂。不是为了惩罚她。是为了让沈昭死心。

可他不会死心的。

他会。

太后叹气。时间会让他死心的。

如果不会呢?

太后看着女儿。没回答。

15

公主又问了一个问题:母后。父皇后来……有没有忘记那个苏婉清?

太后表情变一下。

没有。

她轻声说。他到死都没有忘记。

那母后恨他吗?

恨过。

太后闭眼。但后来不恨了。

因为他虽然心里有别人。但他对哀家尽到了一个丈夫的责任。

他给了哀家应有的尊重。给了哀家太后的位置。给了哀家一个好儿子。

他能做到这些。哀家还有什么可恨的?

可沈昭做不到这些。

所以他不配当驸马。

太后睁眼。婉宁。你要记住——一个男人。心里可以有别人。但他的责任不能丢。

沈昭错的不是他爱林氏。而是他为了林氏。把你踩在了脚下。

公主沉默很久。

母后。女儿明白了。

你明白了什么?

女儿不会恨他。但女儿也不会原谅他。

太后点头:这就够了。

16

沈昭被发配岭南的那天。公主没去送他。

她站在城墙上。远远看着囚车缓缓驶出城门。

沈昭坐在囚车里。蓬头垢面。衣衫褴褛。

手上戴着枷锁。脚上拖着铁链。每走一步都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他没回头看。

公主在城墙上站很久。直到囚车消失在官道尽头。

公主。回去吧。

身边的宫女轻声说。

等一下。

公主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宫女。

把这封信送到青云庵。交给林氏。

是。

宫女接过信。转身走了。

公主看着远方天际线。轻声说了一句话:

沈昭。你不知道的是——我早就知道你心里有人了。

她转身走下城墙。背影挺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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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若薇在青云庵收到那封信的时候,手里正拿着扫帚。

她在尼姑庵里待了半个月。削了头发,换上灰色的粗布衣裳。每天跟着师父念经,扫地,挑水。日子过得像死水一样平静。

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她只知道有一天,几个官兵突然闯进家里。把她强行带走。塞进一辆马车。颠簸了一天一夜。最后送到这座庵堂。

住持告诉她。以后就住在这里。

她问为什么。

住持没回答。

她不知道沈昭为了她。在太后的寿宴上跪下了。

她不知道沈昭为了她。被发配三千里。

她什么都不知道。

直到公主的信送到手里。

信上只有一行字。

林姐姐,照顾好自己。沈昭在岭南,我会想办法。

林若薇看着那行字。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她不知道公主为什么写这封信。

她不知道公主为什么要帮她。

她只知道那个十五岁穿着单衣给她赶制棉衣的少年。现在在三千里之外的岭南受苦。

她跪在佛前。双手合十。

佛祖保佑他平安。

沈昭在岭南的日子很苦。

他被安置在一个偏僻的小山村里。住的是一间破旧的茅屋。四面漏风。下雨的时候屋顶漏水。

他每天要做苦力。砍柴。挑水。修路。监工的差役对他颐指气使。动辄打骂。

你以为你是驸马。你现在是犯人。给我干活。

沈昭不说话。埋头干活。

他的手上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结成茧。茧又磨出新的血泡。

晚上回到茅屋。他累得连饭都吃不下。倒在床上就睡。

可他睡不着。

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就会想起林若薇。

想起她在灶台前做饭的样子。想起她递给他那碗水的样子。想起她站在门口朝他挥手的样子。

他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他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庵堂里受苦。

他不知道她是不是还记得他。

三个月后。他收到了一封信。

是公主写的。

信上说:林若薇在青云庵。一切安好。她已经适应了庵堂的生活。每天念经扫地。身体也恢复了。

信的最后。公主写了一句话。

沈昭。你好自为之。

沈昭看着那封信。眼泪掉了下来。

他不知道公主为什么要帮他。

他只知道。他欠她的。一辈子都还不清。

三年后。

岭南。

沈昭在一间破旧的茅屋里。教村里的孩子读书写字。

三年的流放生涯。把他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才俊。磨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

他的鬓角有了白发。眼角有了皱纹。但眼神还是清澈的。

村里的人不知道他的身份。只知道他是一个被贬的官。孩子们叫他沈先生。大人们叫他沈兄弟。

他教孩子们认字。写字。读诗。有时候也教他们算术和道理。

先生。情字怎么写?一个孩子问。

沈昭在沙盘上写了一个情字。

先生。情的意思是什么?

沈昭看着那个字。沉默了很久。

情。就是你心里一直惦记着一个人。不管她在哪。不管多久没见。你都会想她。

那先生心里有这样的人吗?

沈昭笑了笑。没有回答。

有一天。一个孩子跑进来。

先生。先生。有人找你!

沈昭放下书。走出茅屋。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素衣布裙。面容憔悴。但眉眼温柔。

是林若薇。

沈昭愣住了。

嫂子……你怎么……

公主帮我从庵堂里出来了。

林若薇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说。她说让我来找你。

沈昭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三年了。

三年没见。她瘦了很多。眼角也有了细纹。但那双眼睛。还是和当年一样温柔。

她还说……

林若薇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她说。祝我们幸福。

沈昭接过信。展开。

信上是公主的笔迹。只有一句话。

沈昭。我放你走了。你欠我一辈子。

沈昭跪在地上。抱着那封信。哭得像个孩子。

林若薇蹲下来。轻轻搂住了他的肩膀。

二弟……不哭了。

嫂子……

我在这。

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融在了一起。

后来的事。是沈昭很久以后才知道的。

公主在太后门前跪了三天三夜。求太后赦免沈昭。

太后不答应。

第一天。太后不见她。

第二天。太后还是不见她。

第三天。太后终于开门了。

公主跪在门外。膝盖已经跪出了血。

母后。女儿求您。

太后看着她。叹了口气。

婉宁。你何苦?

母后。如果父皇当年为了那个姑娘跪在您门前三天三夜。您会不会心软?

太后沉默了很久。

会。

那您就成全女儿这一次。

太后看着女儿红肿的膝盖。看着她眼里的泪光。看着她倔强的表情。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先帝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

婉清的事……对不起。

太后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罢了。随你吧。

沈昭被赦免了。

林若薇从庵堂里出来了。

公主写了那封信。然后自请去了封地。再也没有回过京城。

沈昭后来才知道。公主的封地在岭南隔壁的州。

她选了那里。是因为……她想离他近一点。

只是近一点。

仅此而已。

多年后。沈昭带着林若薇回了老家。

他们没有再成亲。沈昭说:嫂子。大哥临终前让我照顾你。我会照顾你一辈子。但我们不成亲。

为什么?

因为公主。

沈昭看着远方。我欠她的。一辈子都还不清。如果我跟你成了亲。就等于把她最后的尊严也踩在了脚下。

林若薇看着他。没有说话。

嫂子。你愿意吗?

我愿意。

她笑了笑。只要你在我身边。成不成亲都一样。

他们住在老家的旧房子里。过着平淡的日子。沈昭教村里的孩子读书。林若薇在家里做饭洗衣。

有时候。沈昭会收到公主的信。信上不写什么大事。只是聊聊天气。聊聊花草。聊聊她封地里的趣事。

沈昭每封都回。也是聊些日常。

两个人之间。隔着千山万水。却有一种奇怪的默契。

不亲近。不疏远。

不忘记。不纠缠。

像两盏灯。隔着一堵墙。互相照着对方。

有一天。林若薇问沈昭。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在寿宴上说出那句话。

沈昭想了想。说: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那句话。是我这辈子说过的最真的话。

林若薇看着他。眼眶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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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的光线很硬,直接切进屋里,把空气染成一种廉价的暖橘色。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发干。

二弟这两个字,叫得并不顺口。

嫂子,有些话憋在心里会烂掉。

说出来未必能改变什么结局。

但不说,我这一辈子都睡不踏实。

这种表述方式太直白,甚至带着点鲁莽。

窗外的天际线拉得很长。

那里头有京城的高墙。

有皇宫的飞檐。

还有公主那块永远回不去的封地。

过去的事情就像碎掉的瓷器。

拼不起来是常态。

他们坐在窗前,背对着那些回忆。

距离产生了一种奇怪的稳定性。

没关系这几个字轻得像灰尘。

因为他们还在一起。

这就够了这四个字重得像石头。

足以压住所有未完成的对话。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