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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马来西亚青年作家王晋恒携其长篇小说《弃医者》做客广州1200BOOKSHOP荔湾湖店,与香港中文大学中国语言及文学系助理教授、哈佛大学博士陈济舟开展文学对谈。本次新书分享会以“走出记忆腹地后,马华文学的新南方想象”为主题,亦是王晋恒8月闽粤六地七场巡回分享会的收官场次。分享会落幕之后,南都记者对王晋恒进行独家专访,围绕创作取材、AI时代伦理思辨、个体人生选择等话题展开深度对话。

  跳出固有标签:新一代马华文学的个体书写突围

1996年出生的王晋恒,是兼具医者与作家双重身份的马来西亚青年创作者,本职为精神科驻院医生。其代表作《弃医者》是一部聚焦AI时代医疗伦理与人性困境的人文科幻小说,凭借深刻的人文内核与思辨价值,成功入选《亚洲周刊》2025年度“全球华人十大小说”。

小说将叙事背景设定在2045年的未来马来西亚,彼时医疗体系深陷效率至上、资源紧张的困境,人工智能与仿生技术全面渗透医疗领域,仿生人逐步替代真人医生履职,大量医者选择离职弃医,行业人文温度日渐消解。故事主角是业界声名卓著的顶尖外科医生亚莱克斯·陈,他深耕医术、恪守医德,却在冰冷的科技体系与高压的行业环境中,逐渐对毕生坚守的医者身份产生迷惘与动摇。命运的转折接踵而至,亚莱克斯的母亲因阿尔兹海默症离世,此后他莫名被指控公器私用、猥亵仿生人、弑母三重重罪,一夜之间面临身败名裂的绝境。为厘清真相、还原事实,三位早已告别行医岗位、各自走向不同人生的昔日同僚,毅然站上卫生部的听证席,以各自的视角陈述证词,在层层思辨与博弈之中,揭开未来医疗行业的人性裂痕与伦理困境,探讨坚守与放弃、科技与人性、规则与温度的终极命题。书名“弃医者”不仅指代主动离场的医护从业者,更暗含着人类在科技洪流中,逐渐舍弃本心、温度与人性底线的深层隐喻。

分享会上,王晋恒回溯了自己的文学成长之路。他自16岁开启写作生涯,早年始终将中国文学视作创作标杆,直至偶然在书店看到马华文学的分类,才意识到:马来西亚这片土地,同样有属于本土的华文故事与文学脉络。

针对大众对马华文学“雨林、新村、乡愁”的固有刻板标签,王晋恒给出了理性且通透的解读。“我不反对标签,标签是走入特定群体的大门。”他表示,应该透过标签去深入了解作品本身。相较于老一辈马华作家聚焦故土乡愁、地域风物的书写传统,作为新一代创作者的他,跳出了固有创作框架,将写作重心转向现代社会的个体境遇与私人经验,赋予马华文学全新的书写维度。

 聚焦AI伦理:以医者视角叩问人性本质

据王晋恒介绍,其创作灵感根植于自身的医学从业经历,大学见习期间导师的一句告诫——“必须把自己想象成机器人”,成为《弃医者》创作的重要种子。

深耕医疗与文学领域的他,始终保持着对AI时代的清醒思辨。他坦言:“我不想看到的未来,是真人越来越假,而机器人越来越懂得共情的时代。”在他的创作认知中,“人存在的意义之一,就是很多不完美和犹豫”。

此次广州收官分享会,是王晋恒闽粤巡回文学活动的最后一站。此前,他已先后走进厦门、泉州、漳州、佛山、东莞五城,与各地读者深度交流、分享创作心路。系列巡回分享会,不仅让国内读者全面认识了这位95后医者作家,更以《弃医者》为绝佳窗口,打破了大众对马华文学的单一认知。

长久以来,马华文学常被禁锢在雨林乡土、怀旧乡愁的叙事框架中,而王晋恒的创作,大胆聚焦AI科技、仿生人生存困境、现代都市人的精神迷惘等全新时代命题,彻底拓宽了马华文学的叙事边界与思想维度,重新定义了华语文学的“南方想象”。

访谈

  “弃”并不全然是消极负面的  

南都:书名《弃医者》有两层含义,一是放弃治疗,二是放弃当医生。请问书中这个“弃”到底是什么?

王晋恒:我认为“弃”并不全然是消极负面的,它更多代表一种选择。我们常常被灌输要坚持到底,网上也流传着“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这类说法。我读医学系的时候,学业压力极大,就动过转行的念头,脑子里不断拉扯:一边劝自己咬牙坚持,一边又觉得放弃也未尝不是一种出路。

人生本就是由无数选择构成的,放弃不等于消极。书中的“弃”有两个层面,第一层是放弃当医生,第二层指向放弃生命,也就是安乐死这个充满争议的议题。对于人究竟在何种情况下可以选择放弃生命,我并没有标准答案。所以我借小说搭建叙事舞台,让书中不同的人物去面对、做出各自的抉择,以文学的形式去探讨:一件事,到底值不值得放弃。

南都:你本身是医生,为什么选择用近未来科幻的形式书写医疗题材,而不写现实纪实类故事?

王晋恒:这本书对我来说更像一本预言之书。现实里,医生放弃本行之后,有很多出路:有人转行做医疗保险,有人投身科研,有人开设私人诊所,马来西亚也有不少医生选择移民到新加坡行医……当年我萌生弃医念头的时候,就很想预判,如果我走上这些道路,我的人生会走向何种结局。既然是做这样的设想与推演,故事自然就被放置在近未来,以科幻的形态呈现。同时我也很想探讨另一个命题:人类会不会被科技取代。我希望借小说设想,当人工智能全面介入医疗行业之后,医疗行业会彻底改头换面,还是能够实现人机协作。

南都:书中设定AI仿生医疗逐步取代真人医生,你想借这个设定叩问当下什么现实问题?

王晋恒:我最想探讨的,是理性与感性、人类和机器之间的边界。当下社会越来越推崇理性至上,凡事拿数据说话,这正是AI的运作逻辑——把世间万物全部数据化,再运算得出结果。我会去思考,如果人类也变得和AI一样刻板冰冷,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小说里设置了一组对照:AI渐渐滋生出情感,人类却慢慢失去温度。而拥有情感的AI,处理事情反而会变慢。

机器依靠高速运算直接输出答案,但人类珍贵之处,在于我们拥有创意,也拥有犹豫。正是因为人面临众多选择,才会产生纠结迟疑。我格外珍视人类这份犹豫与反复权衡的状态,不希望世界变成完全理性至上的模样。在AI大行其道的时代,人性会是我们最后的底线。

 跳出医者同情病患的视角,聚焦医生自身的困境  

南都:作为马来西亚95后作家,你觉得《弃医者》和中国内地、港台的医疗题材作品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王晋恒:我对中国内地、港台的医疗文本了解不算多,可以说说我的作品和大多数医生创作的作品之差别。我读过不少医生写的散文,很多作品都是站在医者的视角,去共情、同情病患。这种视角,其实带有一种疏离感。而我想要写的,是医生自己也会生病的故事。医生同样会遭遇心理疾病、身体病痛,在面对病患时也会身不由己。我的作品重心,不再仅仅聚焦病人的病痛,而是转向医生自身的困境与内心挣扎。书中会触及不少沉重黑暗的内容,直接写实会有风险,所以我选择虚构的叙事,拉开安全的距离,来书写这些真实的困境。

南都:这本书打动了很多年轻读者,你最希望读者读完之后产生怎样的思考?

王晋恒:这本书能打动年轻人,是因为故事里的犹豫、对人生没有标准答案的处境,正是我们这一代人正在经历的。迷惘不全是坏事,迷惘的根源恰恰是我们拥有更多人生选项。我想告诉年轻读者,迷惘是十分普遍的状态,就连我自己,也时常看不清未来的方向。这本书写的虽是医生的迷惘,本质上也是整个当代社会年轻人的迷惘。

过去很多人的人生,是被既定规则安排好的:几岁结婚、什么时候生孩子、必须稳定工作,很多人生选择从来没有被认真审视过。我希望读者读完之后,能够拥有独立判断,主动选择属于自己想要的人生,坦然接纳迷惘。

南都:现在有评论将你的创作视作马华文学的“新南方想象”,重新定义马华华语文学。在创作的时候,你是否有意开辟全新的创作方向?

王晋恒:创作的时候我并没有这样的预设,我不敢说自己颠覆或者跳出了马华文学原有的框架,我的影响力有限。我只是书写自己真正关心的故事:我自己、身边同行,还有这一代年轻人的困境。

与其说我刻意跳脱固有的马华文学想象,不如说我从一开始就没有被这套框架束缚住。我关心的议题,和马华文坛前辈关注的方向自然地产生了差异,这不是我刻意为之,只是遵从本心写作而已。

本版采写:南都记者 周佩文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