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即日起,本报开始连载茅盾文学奖得主徐则臣的长篇小说《耶路撒冷》。该书被誉为“70后群体的小史诗”,曾获得第五届老舍文学奖,第九届茅盾文学奖提名。小说讲述了主人公为筹集赴耶路撒冷求学的费用,回到运河边的老家卖掉祖宅,由此接连与几位儿时伙伴——舒袖、易长安、秦福小等人重逢。在相遇中,交织出各自不同的人生境遇、理想追求,以及对往昔生活的深情回望。故事横跨70年,在浩繁复杂的背景下聚焦于这个年代的中国年轻人,旨在通过对他们父辈以及自我切身经验的忠实描述,探寻成长细节的脉络,并为读者呈现“70后”一代人复杂的精神世界和完整立体的社会。
在塞缪尔教授第一次上海之行的火车上,这位以“犹太人与现代城市”为主攻研究方向的国际一流学者,胳膊支在窗边的小茶几上,向你讲述他父母的上海之行。一直讲到凌晨一点,周围的乘客早睡熟了,英语成了他们催眠的摇篮曲。教授认为,你知道了,你才明白他寻根的意义,你也才会更理解一座曾经接纳和厚待过犹太人的城市。“城市精神与这个城市的人的精神,无法分离,”塞缪尔教授说,“如果你到耶路撒冷,你一定也会有此发现。 ”
爱德华·塞缪尔生长在德国北部的一座小城吕贝克。塞缪尔教授去过这个波罗的海边上的城市六次,两次是随父母回乡祭祖,三次是一个人独自去的,父亲去世后他又去了一次;遵照父亲的遗嘱,他把父亲的一部分骨灰撒进了波罗的海。在吕贝克,他的家谱齐斩斩地断掉了,纳粹势力完整地扫荡了他的家族。
“那是一座美丽的城市,有13世纪的古老城门。”塞缪尔教授后来的邮件里屡次提到吕贝克,“有哥特式圣马利亚教堂和罗马风格大教堂,一条环形的护城河将最古老的城区抱在怀里。”如果这些你都一知半解,因为迄今为止你还没有机会去德国,那么,“托马斯·曼你一定知道,据我了解,中国人非常理解这位伟大的德国作家。对,他妻子也是犹太人,吕贝克是他的故乡。他的故居现在被称作‘布登博洛克之家’,他的同名小说即以祖居为原型写就的。还有现在依然健在的伟大作家,想必你一定也知道,君特·格拉斯,你告诉过我你喜欢那部叫《铁皮鼓》的电影,改编自他的小说。每年他交替住在柏林和吕贝克,他住在距城区十五公里的一个村庄,有事才进城。在‘布登博洛克之家’的北边不远,是‘君特·格拉斯之家’,如果你到吕贝克,你会看到这所房子里摆满了与作家相关的书籍、资料和纪念品。在吕贝克,如果你在一个公众场合说你喜欢托马斯·曼或者君特·格拉斯,你将得到我父亲的城市里的人热烈的掌声。我父亲的祖居与‘君特·格拉斯之家’隔两条街,不过很遗憾,现在已经变成了一间精致的咖啡馆。 ”
爱德华·塞缪尔毕业于汉堡大学,专业是哲学,但因为天赋和兴趣,倒精于绘画和时装设计。艾格尼丝·弗兰克尔,雅各布·塞缪尔教授的母亲,在汉堡大学留学,学习医学,低爱德华两届。有一天,爱德华在校园的小路上捡起了一把缀着绒球的钥匙,丢失钥匙的奥地利姑娘就成了他的女朋友。艾格尼丝毕业后,爱德华随女朋友到了维也纳;一个从事时装设计,一个在医院做护士。1938年3月,纳粹德国吞并了奥地利,盖世太保穿着硬底厚跟的高筒皮靴穿过维也纳的大街小巷,整座城市有一大半的音乐都停了下来。
亲爱的维也纳市民们,请站好,但是犹太人出列;必须出列,请,往前走两步,一、二;请跟随我们伟大的元首的卫士们往前走,一直往前走!
“维也纳金色的阳光不见了,乌云压在头顶,爱德华和弗兰克尔一家一起被赶进集中营。关于集中营,平阳,任何一个中国人知道的都不会比我少。我的犹太同胞们在铁丝网内成批成批像蚂蚁一样死掉,像中国的韭菜一样被一茬茬割掉,不过人和韭菜不同,割掉了就再也不会重生。先是艾格尼丝的父母、我的外祖父母,染病死掉,你能想象出来的疾病在那种地方都有,人口密度实在太大了,生存环境无须我详细解释;接着是我从没见过的舅舅逃跑时被打死,他拖着轻飘飘的两条腿奋力往前奔跑时,一颗子弹钻进他的后脑勺,然后从眉心钻出来。据家母说,他们走出集中营时,阿姨也患了重病,肚子大得像十月怀胎,里面装满了透明的黄水。我父母能逃离集中营,除了因为他们在最危险、最恐惧、最饥饿的时候,只要有机会就手拉着手,还因为,家父托了一个朋友帮他弄到了两张去上海的签证。那朋友叫大卫·海尔曼,一个跟政府有关系的富商,自家父来到维也纳,他的衣服都由家父设计。八岁的时候,我随父母去维也纳,拜访了这位海尔曼先生。他已经七十二岁,留一部大胡子,头发向后梳,如果他谢顶不是很严重,看上去很像卡尔·马克思,他们都有宽阔的前额。海尔曼笑声爽朗,笑起来时,右眼角边上的小肉瘤会跟着红起来,越高兴,小肉瘤越红;他说自己现在很少出门,要不还得请家父给他设计新衣服。在1939年8月,海尔曼先生给集中营里的我父母带来了好消息:签证没问题了。 ”
你查阅了这个时期的相关资料。反犹狂潮如日中天,纳粹当局发出指令,只要这些犹太人能够离开奥地利,即可释放。听上去如同福音,可当时的英美等国借口移民名额已满,拒绝他们入境。正在这种危难的时候,中国驻维也纳的总领事何凤山先生向犹太难民敞开了中国的大门,向申请入境上海的奥地利犹太人发出了2000份签证。
资料显示,其实当时的上海正处于一种“护照签证失控”状态,欧洲的犹太难民完全可以不需要签证就能入境,不过,犹太人必须持有证明目的地的签证才能离开奥地利。何凤山先生当然明白,持有中国签证的犹太人未必想要来上海,他们只是要一个“借口”或者“驿站”,逃过鬼门关就转道他国,去东南亚或者更远更安全的地方;他还是批准了他们的申请,因为一种广大的人道主义的理解与悲悯。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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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 编 | 王越美
审 核 | 张建全
终 审 | 张嘉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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