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已至。“八月节,阴气渐重,露凝而白也”——水土湿气凝而为露,此时暑气渐消,晨起可见草木之上露珠晶莹,天地间便有了秋的清冽。民间谚语说:“白露下葡萄,秋分打红枣。”白露时节的葡萄最是香甜。一颗葡萄,从西域跋涉而来,入了诗画,入了石窟,也进入了中国人的节气记忆。
葡萄原来的名字更有古意——蒲陶,也写作“蒲桃”。《史记·大宛列传》记曰:“宛左右以蒲陶为酒,富人藏酒至万馀石,久者数十岁不败。俗嗜酒,马嗜苜蓿。汉使取其实来,于是天子始种苜蓿、蒲陶肥饶地。”——张骞出使西域,“凿空之旅”打通了中国与中亚、西亚乃至南欧的通路。自此,这种原产中亚的藤本果实,在中国的土地上扎了根。
柏孜克里克第28窟 托葡萄果盘的供养菩萨
葡萄初入中国,便以纹样的形式进入了汉代的装饰艺术。西汉张骞出使西域后,葡萄及葡萄纹经丝绸之路传入中国内地,至东汉时期开始出现于装饰艺术中。在汉代的画像石、画像砖上,葡萄纹已有所见,与传统的长青树、连理木等图像并列。汉代人不仅摹画本土的山川、神话和风物,对外来的事物也来之不拒,看到西域新奇的农作物,便种植苜蓿、葡萄、胡桃、石榴,在艺术上也毫不例外地将这些异域元素纳入自己的视觉体系。鲁迅在《看镜有感》中忆及所藏汉代铜镜,“背面满刻蒲陶,还有跳跃的鼯鼠”,不禁感叹:“汉武通大宛安息,以致天马蒲萄,大概当时是视为盛事的,所以便取作什器的装饰。”“遥想汉人多少闳放,新来的动植物,即毫不拘忌,来充装饰的花纹。”这种“闳放”,正是汉代艺术气质的一部分——浑朴、雄健、来者不拒。新疆出土的汉代织物中,葡萄纹样更为具体。
在新疆吐鲁番阿斯塔那古墓中,2004年发现的一幅《庄园主生活图》约在东晋十六国时期,壁画长2.5米,下角画有一块葡萄地,画面上再现了从种葡萄到酿酒榨汁、蒸馏的全过程。
阿斯塔那古墓2004年出土的《庄园生活图》壁画,约在东晋十六国时期,右侧下方绘层层葡萄架,墨书“蒲桃”二字。
到了唐代,葡萄纹饰迎来了黄金时代。它广泛应用于铜镜、石窟藻井、织物、壁画及金银器上。在敦煌莫高窟,隋唐的画匠将葡萄绘进了壁画。初唐第209窟的藻井上,绘有葡萄石榴纹——方井中心四面相对排列四个石榴,八串葡萄缠绕其间,藤蔓交错,极具线条感。藻井中心以葡萄纹、石榴纹为主纹饰,作“十”字或“米”字形放射状,似花非花。
莫高窟第322窟 缠枝葡萄纹边饰 初唐
第322窟的缠枝葡萄纹边饰中,葡萄串与葡萄叶随缠枝波状弯弧分布,一种写实,一种呈花形。葡萄何以入窟?在佛教艺术中,菩萨有时手持葡萄,或许寓意精神世界的充盈甜美。葡萄果粒繁硕,枝叶蔓延,则被人们寓以子孙绵长、家庭兴旺的美好愿望。于是便有了各种各样的葡萄纹——丝织品上的“葡萄宫锦醉缠头”,铜镜上的瑞兽葡萄纹,还有花砖、瓷器、石刻上的葡萄记忆。
瑞兽葡萄镜
唐代墓室壁画中,葡萄更是频频现身。乾陵三座唐墓出土的壁画中,都有唐人使用外来器物的情景。永泰公主墓《宫女图》中有高脚琉璃杯,其内的黑色饮料很可能是葡萄酒;前室西壁宫女图中还画有捧端葡萄的大盘子。章怀太子墓甬道西壁壁画上,侍女所抱之壶为带把细颈伸流执壶,形制明显带有粟特风格。1987年,陕西西安长安县南里王村一座中唐墓葬中发现了保存完整的壁画,墓室东壁的《野宴图》将一千多年前唐人游春宴乐的生活场景展现在人们面前——九位男子围坐方桌,有人闲聊,有人饮酒,有人举目四望。桌下摆放的莲花状酒具,提示着杯中的琼浆玉液正是葡萄美酒。唐太宗破高昌后引进葡萄种于苑中,并造葡萄酒以“颁赐群臣,京中始识其味”。葡萄酒从宫廷珍异逐渐走向贵族宴饮,正是大唐开放气象的一个微小注脚。据敦煌文献《沙州伊州地志》所载,唐贞观年间,中亚康国大首领康艳典东来,在石城镇北四里处建“蒲桃城”,种葡萄于城中。
南宋林椿《葡萄草虫图》
葡萄入画,始于唐,盛于宋元,至明清乃大成。唐代绘画《点心图》中已有葡萄形象。而将葡萄与白露时节最为精妙地结合在一起的,当属南宋画家林椿的《葡萄草虫图》。林椿是南宋院体花鸟画的代表人物,以工笔设色见长。这幅《葡萄草虫图》为纨扇页,绢本设色,纵26.2厘米,横27厘米。画中葡萄累累垂挂,蜻蜓、螳螂、蝈蝈、蝽象伏于藤蔓绿叶间,画家以小幅的画面抒写了一幅生机盎然的田园景致。葡萄的果实圆润饱满,藤蔓屈曲盘绕,叶片上甚至画出了虫蛀的孔洞。那些秋虫——螳螂举臂、蝈蝈振翅、蝽象静伏——各自情态生动,仿佛下一秒就要在绢素上跳跃起来。
如果说林椿的葡萄是工笔设色的精微写照,那么宋末元初的温日观则开辟了另一条道路——墨葡萄。温日观,华亭人,法名子温,善草书,精画葡萄。他的一幅《葡萄图》为绢本水墨,收藏于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唐绘笔鉴·笔耕园》中,图绘一串葡萄果实饱满,细藤上叶子宽大而疏朗--。温日观以草书法作墨葡萄,世称“温葡萄”——于一笔中带有深浅不同的墨色画叶,再以深墨点染仍带湿润之感的葡萄,表现出明暗和体积,颇显自然逼真。其友人元代学者郑元佑有诗云:“伊昔钱唐温日观,醉兀竹舆殊傲岸。却将书法画葡萄。”以书入画,以草书的使转写藤蔓的盘曲,以墨色的浓淡写果实的饱满——葡萄不再是葡萄,而是一团淋漓的笔墨气韵。元代是墨葡萄的鼎盛时期。
温日观《葡萄图》
温日观之后,禅画一脉的墨葡萄传统绵延不绝,而将其推向高度的,是明代徐渭。故宫博物院藏其《墨葡萄图》轴,纸本墨笔,纵165.4厘米,横64.5厘米。画中一架葡萄,叶片茂盛,藤蔓缠绕,果实累累,以草书笔法作画,行笔豪迈而不肆野,叶、果用淡墨加胶矾挥洒,墨气淋漓酣畅。画面上方自题诗云:“半生落魄已成翁,独立书斋啸晚风。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抛闲掷野藤中。”这哪里是写葡萄?分明是写他自己。画中的葡萄藤蔓以狂草笔法写出,如龙蛇飞舞,墨色淋漓酣畅。果实以大笔点染,形态简练而神韵自足。徐渭以大写意之法,不拘形似,重在写意,将满腔的孤愤与不平,尽数泼洒在那些“闲抛闲掷”的野藤之间。画中所题诗见于《徐文长集三》卷十一,是徐渭作画时常书写的诗作之一,抒发了一生不遇的坎坷痛苦的心境。
徐渭《墨葡萄图》轴
到了近现代,齐白石笔下的葡萄又是一番面目。北京画院藏齐白石《松鼠葡萄》为纸本设色。画中所绘葡萄藤缠蔓绕,果实累累。阔叶以两三笔简练写出,明暗变化和叶脉都通过笔法及墨色的浓淡表现出来,辅以赭石的运用,使墨色变化多端。纵观全图,叶、枝蔓、葡萄前后相衬,疏密相间,使画面虚实有度,赏心悦目。再用没骨法点缀两只机敏灵动的小松鼠,一动一静,生动和谐,呈现出雅俗共赏的独特风格。
齐白石《松鼠葡萄》局部
齐白石曾说:“作画在似与不似之间为妙,太似为媚俗,不似为欺世。”-他的葡萄,便正在这“似与不似之间”——你看得出一串葡萄的模样,却又分明是一团淋漓的笔墨。在中国民俗文化中,葡萄寓意人丁兴旺、多子多福,是十分常见的传统吉祥图案-。齐白石常画葡萄与松鼠——葡萄籽多,寓意“多子”;松鼠活泼,平添生机。如果说徐渭的葡萄是文人的孤愤,那么齐白石的葡萄便是百姓的喜悦——画面中没有了“笔底明珠无处卖”的苍凉,取而代之的是浓郁的乡土意蕴和明朗乐观的格调。从宫廷画师的工笔到禅僧的墨戏,从狂放的泼墨到质朴的写意——一千多年来,画家们用各自的方式描绘着同一颗果实。葡萄还是那颗葡萄,入画之后,却有了千般面目、万种精神。
张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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