筷子悬在半空,红烧鱼汁一滴一滴落回盘子里。我爸清了清嗓子,我妈伸手按住我的手腕。我没躲。
AA制结束了。我说。
吕德厚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说点什么。他没有。他放下筷子,起身回了屋,门轻轻合上。那一晚,他没有出来。
我盯着那扇门,想起三十年前的新婚夜,他说的那句话。那时候我以为,日子总能过好的。
可有些账,记着记着,就成了命。
01
吕晓蕾的电话打过来时,我正蹲在厨房地上拣豆角。
妈,我爸明天退休了,你知道吗。她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医院走廊那种空旷的尾音。
我手上的豆角断成两截。
晓得。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妈,你俩,往后怎么过?
我盯着地上那堆豆角,绿油油的,忽然没话讲。
各过各的呗。我说。
她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行,那我明天晚点过去看看你们。
挂了电话,我蹲在地上没起来。
厨房里很安静,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一下一下敲在洗碗池底。
我起身关了水,从橱柜最里头抽出那个铁皮饼干盒。
盒子旧得不成样子。铁皮上的熊猫图案磨得看不清五官,边角翘起来,曾经割过我的手。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纸。
最上面一张,写的是九六年八月二十号,借款四千元整,用于吕晓蕾学费,年底前归还。落款:吕德厚。按了红手印。
那一年,孩子才上初中。
我把一沓欠条全拿出来,一张一张翻着看。
女儿的学费、补课费、住宿费、大学的生活费,还有父亲做手术那年的三万元。
每一张都写着他自己的名字,吕德厚,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描红一样。
有一张我到现在还记得。那晚他写欠条的时候手有点抖,写坏了两回,撕掉重写,最后递给我的时候,纸上头还沾着一个墨点子。
我说,字写坏了。
他低头看了看,说,能还就行。
女儿当时就站在旁边,看见他在欠条上按手印,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他摸了摸女儿的头,什么也没说。
我合上盖子,把铁盒塞回柜子最里头。
然后我打了两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老家。爸,你和妈明天过来住一阵吧。
我爸在那头顿了顿。去多久?
先住着。我说。
他没再问,只应了一声好。
第二个电话打给菜市场的老张。我说明天给留一条活鲤鱼,再割二斤排骨。
老张问,家里来客了?
来客了。我说。
晚上吕德厚进门,比平时早了将近一个小时。他在玄关换了拖鞋,把外套挂到衣架上,走进客厅,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整理一个旧纸箱。
找什么呢。他问。
我头也没抬。找一样东西。
他站了片刻,没再问,去厨房倒了杯水。
出来的时候在沙发另一头坐下,开了电视,新闻联播的片头曲响起来。
三十年,他坐下都是这个动静,沙发弹簧沉一下,然后他就再也不动了。
我们之间隔着整个茶几的距离。茶几上放着他那杯白开水。我眼皮也没抬,但我知道他在偷偷往我这边扫。
那晚我没做饭。他自己下了碗挂面,卧了个鸡蛋,端到茶几上吃。我坐在沙发上,能闻见挂面的味儿,清汤寡水,连葱花都没有。
他埋头吃面,呼噜呼噜的,一口接一口,眼睛盯着电视,没有移开过。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话到了舌尖又咽了回去。
算了。说什么呢。
夜里我睡得迷迷糊糊,听见书房里有响动。动静很轻,拉开抽屉,合上抽屉,然后是铁皮碰着桌角的闷响。我没起来看。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长条,落在衣柜上。那衣柜最底下的抽屉里,锁着他那把饼干盒的钥匙,我一直知道。
我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听着书房那边没了动静,才翻了个身。
床头柜上的台历,明天那一页被我用红笔圈了一个圈。
我没有翻过去,但我知道那一页上写的是个“退”字。
一夜没怎么合眼。天快亮时我听见他起来上厕所,脚步声经过卧室门口,停了一下,又走远了。
我在被窝里攥了攥拳头,手心全是汗。
02
三十年前那个晚上,他提AA制的时候,我以为是句玩笑话。
新婚夜的洞房里,红被面还没叠好,桌子上摆着娘家陪嫁的两只暖水瓶。他坐在床沿,搓了半天手,才开口。
秀芝,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我正对着镜子取耳环,从镜子里看着他。他说,往后咱俩的钱,各管各的。
我手上动作停了一下。为什么?
他低着头,说,我工资低,你是会计,挣得比我多。放在一起算,怕人说闲话。
我说,谁会说咱闲话?
他半天没吭声。
我又问了一遍。
他没抬头,就那么坐着,手指头绞在一起,指关节捏得发白。
我看着他,心里头凉了一下,但我这人从小好强。
各管各就各管各。
我说。
那天晚上他睡在床上,我背对着他。红蜡烛还没吹,蜡泪在灯台上凝成一小滩。我睁着眼睛,盯着墙上贴的喜字,一直看到天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
第二天买菜回来,他问我菜多少钱。
我说三块。
他掏出一块五递给我。我当时愣在门口,手上拧着一条鱼,鱼尾巴还在滴水。他看着我的眼睛说,说好了各花各的。
我把那一块五接过来,揣进围裙口袋里。
从那以后,家里所有的开销都分两本账。他买米他出钱,我买菜我出钱。电费水费一家一半,月底他算好账,把一半现金放茶几上。
有一回煤气罐换气,要二十块。
他说他这几天没在家吃,不该出这一半。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拎着煤气单子,半天没说话。
后来我一个人扛着空罐子下了楼,在楼底下站了好一会儿。
邻居问我等谁,我说没等谁。
那会儿我就该明白,这个人不是过日子的人。但那时候年轻,总觉得以后会变好的。
结婚头几年,他每个月都会有两三个晚上回来得很晚。
说是厂里加班。
有时候到家衬衣上沾着一股灰扑扑的味道,裤腿上还有泥点子。
我问是不是厂里出了什么事,他只说没啥事,然后把换下来的衣服自己洗了,晾在阳台上。
他不让我碰那件衣服。
有一次我回娘家住了几天,回来后发现阳台角落多了一把锁着的饼干盒。铁皮的,上面印着熊猫图案。我晃了晃,里面有纸片一样的东西沙沙地响。
他下班回来看见饼干盒摆在桌上,脸色变了一下,拿起来塞进柜子里。我随口问,里面装的啥。他说,一些票据。
我说,啥票据还要锁起来。
他说,你管那么多干啥。
那天晚上我们谁也没说话。我躺在床上,他在外间沙发上坐着,茶几上放着一盏台灯,他从头到尾低着个头。我以为他是在算厂里的账。
后来我才知道,那把锁,锁着的到底是什么。
03
女儿上初二那年,学校要收八千块借读费。
那天傍晚吕晓蕾自己一个人回来的,书包没放下,站在客厅里,眼眶红红的,说老师让周五之前交钱。
我正炒菜,铲子停了一下,油烟从锅底往上蹿。
我说,先吃饭。
吕德厚坐在饭桌前,筷子搁在碗沿上,盯着桌上那盘炒青菜看了半晌,才开口。我出一半。
四千块。他工资那时候一个月下来才七百多块,加上奖金勉强够一千。四千块差不多是他小半年的积蓄。
他当晚在饭桌上写了一张欠条。
“今借韩秀芝人民币四千元整,用于吕晓蕾借读费。落款:吕德厚。”
写完他问我要印泥。我说家里没有。他去厨房拿来一管红墨水,用拇指蘸了沾,端端正正按在名字底下。
吕晓蕾全程就坐在旁边,看他爸按完手印,突然哇的一声哭了。他伸手想摸她的头,她一下躲开了,跑回自己屋里,砰地关上了门。
他那只手悬在半空,停了好一会儿,才收了回去。然后他把欠条递给我,说,收好。
我接过来,折了两折,放进围裙口袋。
那顿饭谁也没吃。
他把那碗米饭扒了半碗,起身去洗碗,水龙头开得哗哗响,我听得出来,那声音里有一肚子说不出的东西。
我去敲女儿的房门。门开了一条缝,她坐在床边,眼泪还在脸上挂着。她说,妈,我爸他是不是不爱我?
我说,哪有爹不爱自己闺女的。
她说,那他为什么要写欠条?
我没回答。因为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几天之后,我翻衣柜找冬天的棉被,无意间在柜子最底层摸到那把铁皮饼干盒的钥匙。钥匙是捡到的,掉在棉被的角上。
我蹲在柜子跟前,手里攥着那把钥匙,攥得手心发烫。
过了好一阵,我把钥匙塞回原来那层被子底下,关上柜门。
那锁着的饼干嘛。
我要是打开了,日子可能就彻底过不下去了。
我忍住了。
但那个盒子总在我心里吊着,像一根刺扎在肉里,隐隐约约地疼。
父亲做手术那年,是我彻底死心的一年。
04
我爸心脏不好,医生说要做搭桥手术,押金三万。
我在医院走廊里打了一圈电话,把能借的亲戚都问了一遍。
孩子们都难,谁家也拿不出整三万。
最后还差一万,我站在医院大门外头的花坛边上,给吕德厚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他接起来的时候声音淡淡的。
我说,我爸要做手术,押金差一万,你手头有没有?
他停了一会儿,说,秀芝,咱说好的,各管各的父母。
我听明白这句话的时候,心里竟然没有生气。
我站在花坛旁边,手里的电话贴着耳朵,周围人来人往,有人提着保温桶,有人搀着老人,护士推着轮椅从我身边过去。
那些声音像隔了一层水。
我说了声好,就挂了。
后来钱凑齐了。
手术很顺利。
我爸在重症监护室里躺了三天才出来,我守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三天三夜没怎么合眼。
吕德厚来过一次,拎着一袋水果放在病房门口,站了站,又走了。
连门都没进。
我爸醒过来那天,护士说我妈在外面哭了。我走到走廊尽头,看见她坐在窗台下面,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看见我来了,赶紧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妈。我叫了一声。
她说,没事,闺女,我就是高兴。
我爸出院那天,吕德厚在客厅茶几上放了三千块钱。我看见那沓钱,用皮筋箍得整整齐齐。他说是爸住院他该出的那一份。
我说,不用了。
他说,该出的还是要出。
我看着他,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好陌生。
站在我面前三十年的男人,我怎么好像从来不认识他。
我没接那三千块。
我说,我怕以后还不起。
那天之后,我把卧室里的被子搬到沙发上,跟他说,以后你睡这儿。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反驳,自己去柜子里翻出一床旧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沙发靠背上。
从那天起,他在沙发上睡了整整一年。
05
吕德厚退休那天,我在菜市场买了条活鲤鱼,又割了两斤排骨。
老张麻利地把鱼刮鳞去鳃,装进塑料袋,又塞了一把香菜进去。
他问,家里的客到了?
我说,到了。
其实我爸我妈上午就到了。
我爸腿脚不好,我妈拎着个旧皮箱,两人站在小区门口,我妈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我爸递给我一袋子自家园子里的豆角和茄子,说,走得急,没带别的。
我在前面领路,老两口跟在后面,谁也没说话。
进了门,我把二老安排在向阳的客房,铺上新洗的被套。
我爸坐在床沿上,拍了拍褥子,说被子挺软和。
我说,特意给你们晒过的。
我妈接了一句,秀芝,你叫我们来,到底是啥事?
我说,不急,等晚上人齐了再说。
下午五点多,吕德厚回来了。
他今天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衣,胸前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
那是他退休前厂里发的纪念品。
他进门看见岳父岳母坐在客厅里,愣了一下。
爸,妈。
他说。
我爸应了一声。他放下手里的包,去厨房帮忙端菜。我正把排骨倒进油锅里,滋滋地响,他没敢靠近,站在门口问了一句,要不要我搭把手?
不用。我说。你去坐着吧。
他哦了一声,转身走了。
饭菜端上桌。红烧鱼,炖排骨,清炒豆角,紫菜蛋花汤。摆了一桌子。我爸坐在上首,我妈坐在他旁边,我坐在这边,吕德厚坐在那头。
我给我爸斟了一杯酒,自己倒了半杯白酒。吕德厚面前摆着一只空杯子,他没自己倒酒,拿眼睛看着我。我没看他。
我端起酒杯,先喝了一口。
白酒辣喉咙,我忍住没咳嗽。
放下酒杯,我从身后的包里掏出那件东西。
铁皮的,边角掉漆,上面的熊猫花纹灰扑扑的。
我把它放在饭桌正中央。
吕德厚的目光落在那只盒子上,停了。
我把盖子打开,欠条一张一张整齐地码在里面。我全倒出来,铺在桌面上。三十年的欠条,摞在一起,比结婚证厚了一倍不止。
客厅里很安静。筷子碰着碗沿的声音,消毒柜发出的嗡嗡声,楼底下谁家电视里在放戏曲。
我说,吕德厚,AA制从今天起作废。往后家里所有的开销,你一个人负责。
他举着筷子,悬在半空,红烧鱼汁一滴一滴落回盘子里。我爸清了清嗓子,想说话,我妈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他放下筷子,起身,回了屋。门没有摔,轻轻合上了。
饭桌上的菜冒着热气,鱼眼睛白白地翻着。我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一遍一遍回放着那句话:各管各的父母。各管各的父母。各管各的。
我爸沉默地喝完了那杯酒,说了一句,秀芝,你早该这样。
我没有接话。那顿晚饭是我妈收拾的碗筷,我在饭桌前坐了很长时间,一直坐到桌上的菜全部凉透。
06
吕德厚接掌家里的开销,第一个月就见了底。
米面粮油,物业费水电费,我爸的降压药和心脏药,我妈的关节膏药,再加上每天家里三顿饭。
他退休工资满打满算四千出头,月底一翻,存折上只剩了几百块。
他咬牙没吭声。
他以前在厂里管的都是图纸,现在每天早起去菜市场。
他不会挑菜,买回来的西红柿有一半是青的,韭菜叶子蔫得拧成一绺。
我妈在厨房里看见了,背过身去偷偷笑。
我不笑。
我冷眼看着。
我看见他买菜回来蹲在厨房地上择菜,笨手笨脚地一根一根掐掉黄叶子,背影微微弓着,后脑勺白了一片。
头发什么时候白的,我没留意过。
他不再提那盒欠条,我也不提。两个人像两个合租的房客,在厨房里擦身而过的时候,他总是侧着身子让路。
三个月后,他瘦了一圈,颧骨支棱出来了。
有天晚饭后,我听见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说什么返聘的事,对方好像嫌他年龄大,他连声说,我能干,身体没问题。
我端着要洗的碗站在厨房门口,听着,没动。
第二天中午,他照常买菜回来做了饭。我把饭端到我爸屋里,爷俩头碰头吃饭,他一个人坐在客厅的茶几旁边,就着一碟咸菜啃两个馒头。
吕秀兰来串门那天,我正好在外面买菜回来。
她站在客厅里,声音尖尖的,连门都没关严。哥你犯得着这样吗?你瘦成这样,嫂子她看不见?
我拎着菜站在门口,没进去。
吕秀兰的声音带着气,你每个月的钱都汇给那个梁红梅,自己在家啃馒头,嫂子她知道吗?
屋里头静了一下。然后是吕德厚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住嘴。
吕秀兰说,我不住嘴。
哥你这些年过得啥日子,我从小看到大的……你知道家属院里的人怎么说你吗?
说你会过日子,省吃俭用,谁知道你钱都给了外面的女人——
吕德厚猛地提高声音,你再说一遍。
我推门进去。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门开了。
客厅里的兄妹俩同时停下来,都看着我。
吕秀兰张着嘴,后半句话卡在嗓子眼里。
吕德厚的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手里拎着菜,塑料袋里装着两根黄瓜、几根葱,黄瓜上带着新鲜的刺和土。
我说,秀兰来了。
她嗫嚅了一声,嫂子。
我说,坐下吃饭吧,正好我买的黄瓜新鲜。
那顿饭吃得极其安静。
吕秀兰低着头扒饭,筷子没怎么往菜盘子里伸。
吕德厚坐在我旁边,一直看着碗里的白米饭。
我给他夹了一筷子芹菜,他愣了一下,没有动它。
饭后吕秀兰匆匆走了,走前在门口拉住我的袖子,低声说,嫂子,我多嘴了。
我说,没事。该知道的,迟早要知道。
晚上,我把碗洗了,擦了灶台,又把水果切好端出去。吕德厚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桌子摊着一沓旧票据。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没有抬头。
我转身回了卧室。那晚,我睁着眼睛躺了很久。
梁红梅。这三个字在我脑子里翻来滚去,滚了一整夜。
07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银行。
我没有翻他的抽屉,也没有动他的柜子。
我拿着自己的身份证和结婚证,把他名下的存款流水打印了出来。
柜台的小姑娘问我,打多长时间的?
我说,二十年的。
机器哗啦哗啦往外吐纸,我一张一张看下去。
二零零二年之前,是手写的存折记录,每一笔都是小数目。
二零零二年之后是机打的流水单。
每月固定的一笔汇款,有时候三百,有时候五百。
多年后涨到八百。
雷打不动,从来没有断过。
收款人的名字,梁红梅。
二十多年下来,零敲碎打,攒成将近十万块钱。
他每个月从牙缝里省出来,不吃早饭,不买新衣服,厂里发的工作服他整整穿了十年。
家里自行车坏了,他舍不得修,硬是骑到断链子那天。
原来省下的每一分钱,都汇给了这个叫梁红梅的女人。
我坐在银行大厅的塑料椅子上,把那些流水单叠好,装进包里。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里叫号的声音一遍一遍响着。
我没有哭。我觉得自己应该生气,但我没有。我只是觉得冷,从指尖一直冷到心口。
回到家,他正在阳台上晾衣服。听见我的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看了一眼。我把那沓流水单放在茶几上,纸页薄薄的,摊开一大片。
他晾衣服的动作僵住了。
我坐在沙发上,抬起头看着他。你告诉我,梁红梅是谁。我说。
他放下晾衣架,在阳台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没有编瞎话,就那么站着,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他说,梁红军你认不认得。
我愣了。梁红军,我认识。以前在厂里,跟他是同事。那是一次事故。
他说。刚进厂那年,车间里出了事故。梁红军那天和我换班。他替我上了那台机床。机床出故障,人没了。他替我死了。
他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慢,像是从水底捞上来的。他的声音没有抖,但他的手一直在抖。
他替我死了。所以他的老婆孩子,我得管。我管了二十多年了。他说。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面有水光,在转,但始终没有掉下来。
我攥着拳头坐在沙发上,指甲掐着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可能。我恨了他三十年,怨了他三十年。我恨这个人在饭桌上写欠条,恨他说各管各的父母,恨他把日子过成一笔账。
可我从来没有想过,那本账的另一页,压着一个人的命。
我问他,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低下头,说,怕你不同意。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不同意。他沉默了很久。你那时候总回娘家,连看都不愿意多看我一眼。我怕说了,你更不愿意回来。他说。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三十年的大雪忽然全都化了,滴滴答答淌成河,从我心上淌过去。
我说,你欠他的命,你记了三十年。你欠我的呢。
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那天晚上我躺在卧室里,窗外下过一场小雨,雨声细细碎碎打在玻璃上。我听见客厅沙发上他翻身的声响,沙发的弹簧吱呀吱呀地响。
我们之间隔着一道门。三十年,这道门从来没有打开过。
08
我没有去查梁红梅住在哪里。我让吕秀兰带我去。
吕秀兰骑着电动车,在我前面带路,拐过几条老巷子,在一栋灰扑扑的居民楼前停下来。二楼,门虚掩着。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问谁啊。
吕秀兰说,红梅姐,是我。
门开了。一个瘦瘦的中年女人站在门里,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罩衫,头发用一个黑色的发箍拢在脑后。她看见吕秀兰身后的我,愣了愣。
秀兰,这位是?
吕秀兰张了张嘴,没吭声。
我说,我是吕德厚的爱人,韩秀芝。
梁红梅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她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人往后退了半步,嘴唇动了动,过了一阵才说出一句话来。秀芝姐……你……你进来说吧。
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
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男人穿着旧工装,浓眉大眼,定定地看着镜头。
他的样子跟吕德厚年轻时候有点像,都是那种老实的眉眼。
梁红梅倒了杯水放在我面前,杯子是搪瓷的,边沿掉了两处瓷。她坐到对面的凳子上,两只手绞着围裙的边,低下头。
她声音压得低低的。秀芝姐,这些年……我一直以为那笔钱是厂里补的抚恤金。真不知道是吕大哥自己……她说到这儿,眼圈红了。
他从来没提过。我好几次问他,厂里现在抚恤金怎么还给这么多。他就说,政策好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连眼睛都不眨。梁红梅说。
我看着她的脸,看着墙上的黑白照片,心里翻上来一阵说不上来的滋味。
这个男人,为了替死去的工友养家,瞒着老婆三十年,编了三十年瞎话。
他图什么?
他图的就是自己心里那点踏实。
他欠别人的他拼命还,可欠自己也欠了三十年。欠我的,也欠了三十年。
我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泡过茶叶,寡淡。
我说,红梅,往后的钱不能断,但不能这样不清不楚地给了。
以后每个月,我跟他一起来看你和孩子。
梁红梅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围裙上。她忽然从凳子上滑下来,膝盖跪在地上,手扶着板凳腿。秀芝姐,我对不起你。
我拉起她,她不肯起来,手抓着我袖子,整个人抖得厉害。
我说,你这是干什么。你起来。
她哭着摇头。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以前还想,这抚恤金怎么给这么多年。
我还想问问厂里的……我没敢问。
我怕问了,连这点钱都没了。
她哭着说。
我扶着她胳膊,把她扶起来。
从梁红梅家出来,太阳快落山了。我站在巷子口,看着墙根下一溜绿油油的青苔,被傍晚的光染成金色。
吕秀兰在我旁边站着,小声问,嫂子,你……不生我哥的气了?
我没有回答她。我往家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拖在身后,像一截甩不掉的旧时光。
09
那天晚上回到家,吕德厚在客厅里坐着。灯没有开,窗户外面路灯的光照进来,把地板切成半明半暗的两块。
他听到我的脚步声,抬起头。他的胡茬好几天没刮了,头发乱糟糟的。
我走过去,把钥匙放在茶几上。那是饼干盒的钥匙,我找了很久没找到。
他盯着那把钥匙,半天没有动。
我说,梁红梅说了,钱的事她不知道。
他低下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过了很久,他说,我不是不想告诉你。我是不敢。我怕我说了,你就觉得我得把那笔钱算在家里开支里。
我说,那你现在敢说了?
他没有回答。
我从包里拿出那张工资卡,放在茶几上。他的工资卡,每个月到日子银行就会打钱进去,他从来没有让我碰过。
我说,往后钱你管也行,我管也行,但咱把这个家过成什么样,得商量着来。
他声音有点哑。秀芝,你把这一个月下来……我知道我一个人撑不动这个家。
我说,你撑不动,那就两个人撑。三十年了,你一个人撑着你的愧疚,我一个人撑着这个家,谁也看不见谁。现在你看得见我了?
他没有说话。灯光从窗外漫进来,照着他的侧脸,他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女儿吕晓蕾进来的时候,看见我们俩都坐在客厅里。她手里拎着一兜水果,站在玄关愣了一会儿。
她说,妈,我买了点橘子。
我说,放桌上吧,你爸爱吃。
她放下袋子,在我们俩中间站了站。然后她说,爸,我从小到大,没见过你和妈坐在一张桌子上吃过饭。
吕德厚没有接话。他弯下腰,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橘子袋子。橘子皮在他手里,他笨拙地剥着,橘子的香气慢慢地升起来。
橘子皮落了一地。他把剥好的橘子递给我,我接过来,分了一半给女儿。
他起身去了厨房。过了一会儿,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我站起来走过去,看到他系着我的碎花围裙,站在水池前,笨手笨脚地淘米。
水洒了一地。米粒从指缝里漏出来,在灯光下白亮亮的。
我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进去。
那个晚上,我坐在沙发上,他坐在地板上,靠着茶几。电视开着,谁也没看。过了很长时间,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秀芝,我这些年……对不起你。
我看着他的背影。他的头低着,后脑勺上白发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我说,你来把这个月的账算一下。钱的事,咱还得算清楚。
他转过头来,脸上一片湿。他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流过眼泪。我看着他脸上那两行水痕,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他说,好,算。往后咱慢慢算。算到几时算几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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