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苏雨婷站在人群中间,手里扬着那把撕碎的画纸,声音不大不小:“你来解释一下,我为什么在垃圾桶里捡到你画的画?上面写满了骂我的话。”

我看着韩高飞,这个从小替我打架的人。他别过脸去,声音很低:“梓晴,你先……道个歉吧。”

膝盖弯下去的那一刻,周围的光都暗了。我听见自己说:“这不是我画的。”

可他已经听不进去了。

那个下午,我填了转学申请表。

五年后,省城街头,韩高飞红着眼拦住我,话没说完,身后有人轻轻握住我的手。

谢高懿站在我旁边,朝他笑了笑:“这位先生,你有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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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高二开学的第三天,苏雨婷转到了我们班。

她从教室门口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抬头了。

校服穿在她身上,比其他女生多了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她扫了一圈教室,目光落在靠窗的位置,停住了。

那是韩高飞的座位。

班主任让她自我介绍,她说自己叫苏雨婷,之前在城东一中,搬到这边住了。声音不大不小,自自然然。有男生鼓掌,还有人起哄问她要联系方式。

她没理,径直走到韩高飞旁边的空位坐下来。

韩高飞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继续写他的化学作业。

苏雨婷笑了笑,没说话,把自己的课本一本一本摆好。

我从她的侧后方看过去,她嘴角挂着一点笑意,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当时我还没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我和韩高飞从小学开始就是一个班的。

那时候他住在我们家隔壁那条巷子里,每天早上他爸的骂声穿过墙传过来,他就蹲在巷子口的石墩上啃馒头,等我一起上学。

有一回巷子里的野狗追我,他捡起半块砖头就冲上去了。

那条狗咬了他小腿一口,他嗷了一声,硬是没跑,把砖头砸过去,狗才松了口。后来他捂着腿跟我走了一路,裤腿上全是血,还嘴硬说“不疼”。

上了高中,我们不在一个班了。

他学理,我学文。

但他每天中午都会来教室门口晃一趟,有时候送瓶酸奶,有时候不说话,就站门口看一眼。

同学问我是不是他对象,我说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现在苏雨婷就坐在他旁边。

那天下课后,苏雨婷拿着一张社团表问他选什么。韩高飞指了个篮球社,她就在表上勾了篮球社,说她也去。韩高飞没反对。

放学的时候,她抱住书包站在校门口等他。

我背着画板出来,看见韩高飞被她拦住了。

她说新搬来不认识路,问他能不能带她走一段。

韩高飞回头,看见我站在台阶上,喊了一声:“你先回吧。”

我站在台阶上看了他两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书包带子在手里绕了两圈。那天我没有走回家,转去河边画了一个小时的速写。画的是河面上的桥,画完又撕了。

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客厅的灯亮着,我妈赵蕾在包饺子。

她把头从厨房伸出来:“怎么这么晚?”我说画画晚了。

她又问:“韩高飞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我说他今天有事。

赵蕾就笑:“你们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以后要是能成一家子就好了。”我放下画板,没接话。

她不知道,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了很久的天花板。

想起苏雨婷看着韩高飞的那个眼神,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那种眼神太专注了,专注到让人觉得,她看到他时,全世界都不存在。

02

市里要办中学生美术比赛,每个学校报三个名额。我们班文理加起来七八个学画的,最终选了我和苏雨婷,还有隔壁班的一个男生。

苏雨婷的画我看过,水粉底子不差,构图有点学院派的套路,但没灵性。她倒是很殷勤,主动说画室空位不够,她要跟我同桌,好借我的调色盘用。

我答应了。

画室在三楼走廊尽头,下午放学之后基本没人。

那天我画到一半去上了个厕所,回来发现画板上的画被什么东西划了一道,从画面正中一直拉到右下角。

那是画了一个下午的作业。

第二天要交初稿的。

我站在画板前,看着那道口子,指甲长的刀口那么宽,边缘还卷着纸毛。心口的那股血涌上来又退下去,整个人木木的。

苏雨婷推门进来,看见我的画,捂住了嘴:“呀,这谁干的?怎么弄成这样?”她凑近了看了看,又回头看了看自己的画板,我的画板和她的画板挨着放,她的画一点事没有。

我说:“你来的时候,门锁着没有?”

她说:“没锁啊,我一推就开了。”

我把画从画板上取下来,折好,装进书包里。

苏雨婷还在旁边嘀嘀咕咕:“会不会是哪个男生成心捣乱啊?听说画室有时候有校外的混混翻墙进来。”我没说话,把画板收起来,说了一句“我先走了”,就从她身边过去了。

楼梯走到一半,我站在窗口,眯着眼往外看了一眼。

画室在三楼,只有一个门进去。

门没锁,但走廊尽头的窗户是新装的,窗台上没有脚印。

那天回家,我把画展开铺在桌上,盯着那道口子看了很久。

韩高飞打电话过来问我画得怎么样了,我说还行。

他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问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说没有。

挂了电话,我把画翻过面来,用胶带把背面补了一层。纸裂了就是裂了,翻过来也还是裂的。

第二天交初稿的时候,我交的是一张素描。老师问我,不是说要画水粉吗?我说主稿毁了,下次交成品。老师皱了皱眉,没多说什么。

出了办公室门,正好撞上苏雨婷。

她抱着画纸,站在走廊里,嘴角含着一丝笑,没说话,从我身边走了过去。擦肩的时候,她说了一句:“你的画挺可惜的。听说是被人故意弄的?”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她已经走到走廊那头了,背影一颠一颠的。

那个下午,我把画室里所有能看到的笔、刀、橡皮全都数了一遍。

什么都没少。

铅笔没有丢。

美工刀也没有丢。

那一年我的画被毁了,凶手我到现在都没有证据。

但我记住了那种感觉。那是我第一次尝到,有人要弄你的感觉。她说不上和你有什么深仇大恨,但她就是看你不顺眼,非得让你摔一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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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事情发生在那个周五,最后一节自习课。

班主任去开会前叮嘱班长管好纪律。班长叫张倩,平时和我不算有交情,和苏雨婷倒是走得挺近。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大家都在写作业。

苏雨婷忽然站起来,声音带着哭腔:“你们谁动过我的书?

全班刷地抬起头。

她说自己有一本日记本,平时锁在家里抽屉里,今天早上翻书包的时候还在,现在不见了。

张倩站起来说帮她找,问清楚日记本什么样,她说是一个棕色笔记本,上面画了一朵花。

大家开始在桌洞和地上找。

找了半天没有。

张倩说:“会不会有人夹错了,放到谁的桌洞里了?”她走到我桌边,顿了一下,弯下腰,伸手从我桌洞里抽出一个棕色的笔记本。

“这不是在这里吗?”

教室安静了一瞬。

苏雨婷接过去翻了两页,脸色一下变了。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泛红:“你怎么……你为什么要看我的日记?”

我愣住了:“这不是我的。

张倩说:“但是这是从你桌洞拿出来的啊。你什么时候拿的?”

我看着那本棕色的笔记本,翻开的页面上确实有字,但我从来没碰过那个本子。

我想开口解释,但教室里的目光已经开始变了。

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看着我的眼神带了东西。

苏雨婷忽然从本子里抖出一张纸,声音抖得更厉害:“这是你写的吗?”纸上是一封信,骂人的那种,说她又骚又装,凭一张脸到处勾引人。

信的字迹,和我有七分像。

我盯着那封信,手开始发凉。

“这不是我写的。”我说了一句,声音很干。

张倩挑眉:“你说不是你写的,那怎么笔迹一模一样?”她捡起信纸递到前排同学面前,“你们自己看。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说:“咦,这个字确实挺像的。”有人说:“平时看着挺文静的,怎么干这种事?”我不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站着的,只记得桌角的课本被谁碰掉了一本,砸在地上,没人捡。

然后苏雨婷哭出了声:“我到底哪得罪你了?你画被划坏了,你在画室的时候我就进去过一次,你至于吗?”

她说得含糊,但听的人全都明白了。意思是:她划了我的画,我记恨到现在,就用写骂人的信来报复她。

我张了张嘴。我确实没有证据证明不是她划过我的画,她也没有证据证明我写过那封信。但所有人天然就信她。她的眼泪比什么证据都好用。

“你跪下道歉,这事我就不追究了。”苏雨婷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全班听见,“只要你说一句对不起,我就当这事没发生。”

我脑子一片空白。眼前那些目光,同情的、看热闹的、幸灾乐祸的,一层一层围过来。

我转头看向韩高飞。

他坐在座位上,攥着笔,没有看我。

我喊了他一声:“韩高飞。”

他的背挺得很僵。他抬头了,但目光落在我脚边那本摔在地上的课本上,没有抬起来。

然后他开口:“梓晴,你先……道个歉吧。”

我的血一下子凉透了。

“这是你的吗?”我问。

“我说这不是我写的。”我又说了一遍。

他没有接话。

苏雨婷在一片安静里又重复了一遍:“你跪下,我原谅你。”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后来我慢慢地弯下膝盖,跪在了教室的水泥地面上。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有人咽口水的声音。

我跪下去了。没有哭。我看着地板上的一道划痕,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从桌洞里把书包扯出来,径直走出了教室。

走到教室门口,我没有回头。身后没有人出声。韩高飞也没有。

04

那天下午我回了家。

推开家门的时候,我妈赵蕾正在客厅里择菜。看见我回来,她愣了一下:“这么早放学了?”

我把书包放在地上,在沙发边蹲下来,说:“妈,我想转学。”

她手里的菜掉了:“你说什么?”

我把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没有掐头去尾。从苏雨婷转到我们班,到画被划坏,再到那封信,到全班围着我,到我在教室中间跪下去。

赵蕾听完,脸上的血色一下子没了。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往门口走。我拉住她:“妈,你去哪儿?”

“我去找他们老师!”

“没有用的。”

我说。

她没有停下,还要往外冲。

这时候门开了,我爸肖建国手里拎着菜刀进了门。

他下班回来,在门口换鞋,看见赵蕾红着眼睛,又看了我一眼,问:“怎么了?

赵蕾没忍住,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我爸把菜刀往灶台上一放,回屋坐下,点了根烟。他没着急问,等赵蕾哭着断断续续说完了,他才开口说了一个字:“办。”

我看着他:“爸?”

“今天就去办。”他把烟头按灭了,声音沉重:“孩子,你记住,在哪儿都能学画,没必要留在那个地方。”

那天下午,我爸带着我跑了一下午的转学手续。校长倒是没为难我们,只是在校长办公室里,他没忍住嘀咕了一句:“这种小事,至于吗?”

我爸停住手里的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就是那一眼,老校长的声音就没了。

当晚,我妈替我收拾了一个箱子。

第二天清早,我坐上去省城的火车。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靠在窗边往外看,站台上人不多。

灯在灰蒙蒙的晨光里发着黄光。

我看见一个人跑了过来,是韩高飞。

他站在站台上,穿着校服,跑得满头是汗。

他看见了车窗里的我,张了张嘴,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往前递。

好像是那瓶他每天都送的酸奶。

我看着他,觉得那张脸陌生得像另一个人。

火车启动了。

他在站台上追了几步,停下来,然后就不动了。他把手里的东西举在半空,像举着一个什么牌子,举了很久。后来火车拐出去,他就不见了。

我在窗边坐了很久,一直到窗外变成田野和山丘,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手心里没有酸奶,空空的。

到省城那天,天很冷。我爸在路上跟我说:“你姑姑家那边有个人,开了个小画室,你周末去帮帮忙,别闲着。”我答应了。

我睡了一路,做了一个梦,梦见韩高飞背着我走一条很长的巷子。

他肩膀很宽,太阳从前面照过来,我俩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醒来的时候,我听见火车站广播在报下一站的名字,窗外是我从没到过的地方。

那一年,我十七岁。

我在省城读完了高中,考上了美院。

又过了四年,我在离美院两站路的地方租了一间门面,开了一间叫“晴空设计”的小工作室。

苏雨婷和韩高飞那些名字和脸,被我锁进了记忆的抽屉里,你只要不打开它,它就安安静静地当它的旧物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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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日子一过就是五年。

五年后的省城,我已经不是那个跪在教室里的女孩了。

我有自己的一间工作室,有稳定的客户,还有一个男朋友。

他叫谢高懿,建筑系助教,温和,话不多,但眼神很稳。

我和他是在一个朋友画展上认识的。

那天他多看了我两眼,我以为是盯着画,后来才发现是盯着我。

他走过来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在画室画过一幅很大的河景?”我说画过,他点点头:“我见过,好看。”

就这么认识了。他说他去看画展的时候见过我一副画,画的是雨后的河面。他以为我是学水彩的,没想到我毕业之后跑去做了设计。

交往两年,他一直这样,不太问我的过去,好像知道我不太想说。

他跟我妈处得很好,每次去我家吃饭,都会主动买一把菜,在厨房里帮赵蕾择菜,被我妈念叨“男人不能惯着”。

他就笑笑。

那天是我的新客户对接完,时间还早。杜燕来看我。她是我高中同班同学,后来考了省城的师范,现在在郊区当老师。

她绕着我的工作室转了一圈,说:“你可以啊,梓晴,这地方收拾得真不错。”我笑着说那是,花了钱的。

她坐下来后我说:“你怎么突然来了?”她说专门来找我叙旧。

她说到新城区好几年前就搬了家,兜兜转转这么多关系网,她前天在菜市场碰见了我爸。

然后她说:“梓晴,韩高飞家出事了,你知道吗?”

手里的水杯顿了顿。

“他爸前年走了,肝癌加酒精肝,折腾了大半年没扛住。他爸生前欠了一些债,韩高飞前两年替他还了不少,现在做装修,一个人干。”

我没说话。

杜燕看了我一眼,又说:“他逢年过节回老家,都要绕个弯去你家门口站一会儿,你妈知道。有一年除夕,你妈让他进屋吃饺子,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问她:“他跟你说的?

“他跟我说的,去年端午节遇到他的时候。”杜燕的声音轻了,“他说他没脸见你。”我把那盆绿植挪了个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叶片上,叶脉清晰得像一张地图。

我没有接话。

杜燕也没再往下说,岔开了一句:“你工作室这盆绿植养得真好,什么名?

我说这是绿萝。

她走的时候,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

风有点大,吹得路边的树叶子哗哗响。

我转身进屋,关上门,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坐了很久,又站起来。

我翻出了旧画具。

那套水粉颜料是五年前买的,有些已经干了,挤出一点,裂成一粒一粒。

我把画架支起来,拿了一张新画布,开始调色。

我想画点东西,但不知道画什么。

就那样画了三个小时。

中间调了好几次色,草稿打了又划掉。

最后一笔下去的时候,画布上是一团模糊的色块,看不出是什么。

然后笔尖停在画布上,涂破了,笔尖穿过画布戳出一个洞来。

那个晚上,我坐在画布前面,很久没有动。

画布上那个洞,像那天教室里那一块水泥地面的颜色。我伸手摸了摸画布上的洞,放下了画笔。

电话响了。谢高懿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过来:“吃过饭了?”我说吃过了。他顿了一下:“怎么了?声音不对。”

我说没事,画了一幅画,画坏了。

他说:“那明天我来看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路灯慢慢亮起来。那盏路灯的光昏黄,和五年前站台上那盏灯一样。可我已经离那盏灯很远了。

06

一周之后的午后。

那天天气不错,我接了一个新项目的单子,正在电脑上修图。谢高懿说下午没课,过来给我送一杯咖啡。

电话响了。谢高懿说他到楼下了,问我工作室门锁了没,他在门口等。

我说:“门开着。”挂了电话,又修了两分钟的图,然后放下鼠标,起身走到窗口往外看了一眼。楼下的路对面,站着一个人。

深灰色夹克,头发剪得很短,身形比以前瘦了一圈。他靠在墙上,低头看着地面,脚尖碾着一片落叶。像是等了很久了。

我认出了他。

五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他的脸没怎么变,但神态变了。

以前他走路的时候,肩是架起来的,有一股少年人的挺劲。

现在他靠在那里,肩膀松垮垮的,像是扛过什么东西,压塌了一点。

我站在窗边,没有动。

楼下那个人,好像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来。隔着五层楼的距离,他看见了我的脸。他站直了,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我拉上窗帘,转身靠在墙上。

心跳得有点快。

脑子里响起的不是他的声音,也不是苏雨婷的声音,是五年之前那句“你先道个歉吧”,很轻,但很清楚。

像一根刺扎在指甲缝里,不深,碰的时候永远会疼。

过了一会儿,我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他已经上了楼,站在楼梯口。我们之间隔着四五级台阶的距离。

他手里攥着一个旧铁盒,铁盒的边角有些砸痕,像是摔过。他看见我,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梓晴……”

我没应声。他又喊了一声,然后像是攒够了什么力气似的,说了一句:“当年是我对不住你。我那时候,我爸他……你听我说完。”

他往前上了一步台阶,话有些急:“那件事之后我就后悔了,可我没脸找你。我爸那病拖了好几年,我走不开。我知道这几个字不该拖这么久说,但我……我不知道还能不能跟你说第二句话。”

“韩高飞。”

我开口了。他顿住了。

“你想说的就是这些?”

他张了张嘴。走廊里静得能听见楼上有人走路的声音。

“当年我跪了。”

我说,“我跪下去的那一分钟,你让我道歉,我道了。现在你知道对不住了。你走吧。”

他站在原地,攥着铁盒的手紧了又松,想再往前一步,又终究没有动。这个时候,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响。谢高懿端着一杯咖啡走了上来。

他看见韩高飞,又看了我一眼,没有问是谁。

他走到我身边站定,伸手握住我垂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一直在发凉,他的掌心是热的,一块儿暖的东西贴上来。

然后他抬头,朝韩高飞礼貌地点了一下头:“这位先生,你有事吗?”

韩高飞愣住了。他看着我,又看着谢高懿,看见他握着我的手的姿势,那种自然的样子,一个共同生活过的人才做得出。

他的脸慢慢白了。攥着铁盒的手彻底垂了下来。

我……”他说了一个字,又停住了。

谢高懿没有等他答话。他低头问我:“午饭吃了没?”

我说还没有。

他晃了一下手里的袋子:“给你带了面,上楼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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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韩高飞还站在原地时,楼下传来一声喇叭响。

一辆银色轿车停在路对面,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女人。

她穿着米色风衣,头发烫过,比五年前瘦了一个号,颧骨显得有点高。

她站在车边看着我们三个人。

然后她走了过来。

苏雨婷。

她走到楼梯口,停下脚步,扫了我们一眼。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看了一会儿,没有笑,也没有别开。

“你还记得我吧。”她说。

她等了一会儿,见我没搭腔,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一口,才慢慢地说:“我爸死了。”她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你不知道吧。我爸破产之后喝多了,一个人在家摔了一跤,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打电话给韩高飞。”她笑了一下,看了他一眼,“他说‘我救不了你’,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我转头看了韩高飞一眼。他握着旧铁盒,看着苏雨婷,眼神里没有愧疚,只有一种极深的疲惫。

苏雨婷又抽了一口烟,把烟按灭在窗台上。

“我今天来,不是跟你要和好的。”她抬头看着我,“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句对不起。”

她说:“你画的画,是我弄的。”

她说:“那封信,是我写的。我学了一个星期,才能写像你的字。”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下跪的时候,我也没想过,你会真的跪下去。”她说,“因为你懂吗?你跪下去的那一下,所有人都不信你了。我才发现我赢了,但我也没赢到什么。”

她笑了一下。笑了之后又收敛了。

“所以这句对不起,你愿意收就收,不愿意收我也没有办法。我不欠你什么了,至少我心里这么觉得。”

她说完,转身走下楼梯,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对了,韩高飞,你不用还我什么。你本来也没欠过我什么。”

那辆银色轿车开走了。走廊里,韩高飞手里攥着的那个旧铁盒,被他捏得发出咯吱的声响。

谢高懿低头看我:“面要坨了。”

我点了下头。他牵着我的手,我跟着他转身上楼,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韩高飞一个人站在楼梯间,阳光从窗户外头照进来,落在他的影子上。

他低头把铁盒开了盖,翻了一下,抽出一张什么东西,看了一眼,又塞了回去。他没有追上来。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被遗留在旧时光里的影子。

我转过头,走进工作室。谢高懿已经把面拆开了,筷子递到我手里。面还冒热气,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是我喜欢的那种刚凝固的。

“要醋吗?”他问。

我看着他那张沉稳的脸,轻轻吸了一口气,说:“要。”

08

苏雨婷来的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

没有做梦,也没有失眠。躺下来,闭上眼,像沉入了一片很安静的水里。第二天早上起来,洗漱,吃饭,去工作室。一切照旧。

韩高飞没有再来过。

倒是那个旧铁盒,那天他走得急,把它落在了楼梯间的窗台上。清洁阿姨捡到了,送到工作室前台,说“是不是你们这里掉的”。

我拿过来,打开。

里面是那幅画。

被撕碎的那张水粉,用透明胶带一片一片粘起来的。

胶带有些老化了,边缘泛黄。

画上那道从正中拉到右下角的口子还在,他粘得很仔细,纸片严丝合缝。

画底下压着一张火车票。

五年前。从桥南到省城。

车次是我那年坐的那一班。我翻过来,背面没有字。然后我看到票上面有一个折痕,像是被攥在手心里很久很久,纸都软了。

我把火车票拿起来看了看日期,放回铁盒里,盖上,放进柜子最深处。

那天下午,谢高懿来工作室找我,我没提铁盒的事。

他也没问。

他坐在沙发上翻一本建筑杂志,看我修图,偶尔说一句两句有的没的,到五点半,他说:“走吧,带你去吃那家你念叨的馄饨。”

我说好。站起来的时候,脚碰到办公桌下面的柜子,里面发出哐当一声响。

他没有问。

从那天起,我没再打开过那个柜子。

日子还是那样过,像河水平平稳稳地流着。

接单、修图、见客户。

周末和谢高懿去看电影,他挑的片子偶尔无聊,我们就在电影院里小声说话。

有时候我自己去看美术展,看到好的画就站在那里看上很久。

那段时间陆陆续续收到几个高中同学的消息。

有人问最近怎么样了,有人在群里说到老家那边的事。

我没怎么回。

也有一个平时没什么交情的人,忽然拐弯抹角地发来一句:“韩高飞是不是去找你了?”

我没回答。过了一天,那个人又发来一句:“他不是那个意思,他就是想当面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看了那条消息,锁上手机,继续修图。

过了大半个月吧,我妈赵蕾打电话来,说起老家的事。

她说苏雨婷她爸没了,葬礼在老家办的,苏雨婷办完丧事就去了外地,“听说去南方打工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又说:“梓晴,韩高飞他妈前阵子来家里坐了一会儿。她跟我说,韩高飞这五年一直……一直在后悔,说他当年不该往后退那一步。他妈说,他到现在都还留着那张火车票。”

我把手机换了一只耳朵拿着,没说话。

“你别多想,妈就是跟你说一声。”赵蕾的声音顿了顿,“妈不是替他说话,就是觉得那孩子,也挺难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妈,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到窗外那片天,灰蒙蒙的。

我坐了一会儿,起身把柜子打开,拿出那个旧铁盒。

打开盖子,里面的画还在。

那张火车票也还在。

我盖上盖子,又放了回去。

然后关上门,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泡了一杯茶。

茶放凉了,我没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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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又过了一个月,苏雨婷寄来一封信。

没有寄件地址,信封上只有我的名字,邮戳是南方一个我不认识的小城。

拆开,里面是一张信笺,只写了一句话:“我知道我毁不了你的画,但我毁了你那两年。”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没有扔。也没有再打开那个铁盒。

几天之后,我接到我妈的电话。

她声音很低,像斟酌了很久才开口:“梓晴,苏雨婷她爸后天在老家出殡。他家里没什么人了,苏雨婷回来办完事就走。你要不要……回去看一眼?”

赵蕾等了一会儿,又说:“妈不是让你去站台上怎么样,就是……你爸说,礼数上磕个头,是为了你自己,不是为她苏雨婷。

我想了很久。然后说:“我去。”

回老家的那天,天不好。灰蒙蒙的,飘着细雨。

我站在灵堂外面,看着进进出出的人。

有几个是认识的面孔,但都没来跟我打招呼。

我也不知道该找谁说,就走进去,在灵前行了一礼。

正要转身出门,身后有人喊了我一声。

“肖梓晴。”

我回头。苏雨婷站在灵堂门口,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瘦得厉害,眼睛红红的。她看着我,像有很多话要说,但最后也没说出来。

我点了一下头,走出了灵堂。

走出门的时候,有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阵湿凉的气息。我站在门口,深呼吸了一下,慢慢地呼出来。

门口停着一辆灰色的旧车。韩高飞站在车旁边,远远地看见了我。他没有走过来。我们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瞬。

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他往前走了两步,把那封信放在路边的石墩上,然后退回去。

我走过去,拿起那个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卡。

没有别的话。

我看了看那张卡,把它放回了石墩上,转身走了。

走了十几步,我听见他在身后喊了一声:“梓晴。”我没有回头。他没有再喊。

我回到了省城。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工作室里,把那幅画从铁盒里拿出来,挂在墙上。

画上那道黏合的口子,像一条受伤之后愈合的疤。它变成画的一部分了。

谢高懿走进来,站在我身后,看了一会儿那幅画,说:“这幅画,你该给它配个框。”

我说:“好。”

他转身出去,过了一会儿,提着一个木色的画框回来,说:“上次画画的时候买的,一直没用。正好。”

他坐下来,帮我把画裱进画框里。

动作不太麻利,弄得歪了又拆开重来,他笑着说了句“手工不太行”。

我站在旁边看着,什么话也没说,眼眶却忽然热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有问怎么了,只是用拇指轻轻擦了一下我眼角的那点湿痕,又低头继续弄他的画框。

10

画挂在了工作室最里面的墙上。

后来有客户问过,说这幅画没有画完?我说画完了,画面中心那道口子是故意的。客户看了看,说挺好看的。

一转眼,我从葬礼回来已经过了快一年。

日子平淡而清楚。工作室的生意越来越好,又招了一个设计师。谢高懿评上了副教授。我妈赵蕾来省城住了半个月,回去了。

那半个月里,赵蕾有一次跟我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她忽然说:“韩高飞他妈打来电话,说他下个月要结婚了。新娘是工地上认识的一个姑娘,来他店里买东西认识的。”

我剥了一颗橘子,没有抬头,说了一句:“哦。”

赵蕾等了一会儿,又说:“他妈说,他想问问你能不能不怪他了。”

我把橘子放进嘴里,慢慢咽下去,说:“妈,我早就不怪他了。”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然后她也没再问。

我确实早就不怪他了。但这和原谅没有关系。我只是把那页翻过去了,翻过去的东西,不会再有新的一页出来。

韩高飞结婚那天,我收到了一条短信,陌生号码。没有署名,内容是:“画你还留着吗?”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一会儿,没有回。过了一会儿,那个号码又发来一条:“谢谢你留着。”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画图。

过了一周吧,我忽然想起来那幅画和那个铁盒。

铁盒还放在柜子最深处,火车票还压在画底下。

我把铁盒拿出来,打开,把那张火车票抽出来,翻过来,用笔在背面写了一个字:“安。

然后我把火车票放回去,合上盖子,拿到楼下的邮局,寄到了一个没有回信地址的地方。有没有人收得到,随缘吧。

寄完回来,站在邮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上的车流和行人,觉得心里空了一下,又觉得轻了很多。回到工作室,谢高懿正在给窗台上的绿萝浇水。

他听见门响,头也没回:“寄出去了?”我说寄了。

“那走吧。”他放下水壶,“下班,带你去看你上次说想看的那个展。”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转身。他那双手握着钥匙递过来,钥匙圈上挂着一枚小小的银戒指。是他上个月买的对戒。

我走过去,伸手接钥匙的时候,他没有松手,而是轻轻握住我的手指,把指尖那一枚戒指慢慢套上我的无名指。

然后他抬头看我,笑了笑:“嗯,我给你戴上。”

阳光从工作室的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幅裱好的画上。画面中央那道裂痕,在光下泛着一道浅淡的银边,像一条愈合之后不再疼的旧疤。

我低头看着无名指上那一圈银色的光晕,没有抽回手。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味道。窗台上的绿萝长得很好,叶子在光里泛着柔和的油绿。

日子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继续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