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5年四月,九江。
江面上看不见水。桅杆一根挨着一根,一直排到天边,风一过,几千面旗子一起响。岸上的村子早空了,灶是凉的,鸡也没人喂,只剩狗在门口叫。
最大的那条楼船上,左良玉三天没下床了。
舱里点着两盏灯,药味压不住血腥气。他肚子里像有把钝刀在搅,吐出来的东西黑红发暗,接在铜盆里,端出去倒进江中,一天要倒七八回。亲兵跪在门外,谁也不敢进去。
第四天头上,他要人扶他起来。
"船……都还在?"
"在。桅杆望不见头。"
他"嗯"了一声,没再问。窗外黑压压的一片,他看了很久,其实什么也看不清,眼睛已经花了。
他这辈子就是从一场杀人开始的。
临清,少年时候一刀捅了人,连夜跑路,从此再没回过家。后来在辽东投军,刀尖上讨生活,一刀一刀往上爬。他目不识丁,上峰的文书得念给他听,可他打得狠,也跑得快。
真正把他提起来的是侯恂。那年在昌平,侯恂看着这个浑身是伤的把总,说了句让他记了一辈子的话:
"昆山,你能打。可你不识字,容易被人当刀使。"
后来的事,被侯恂说中了一半。
玛瑙山那一仗,他把张献忠打得几乎没翻过身来,捷报送到北京,崇祯皇帝亲自批红。那几年是左良玉最风光的时候,朝廷的赏赐流水一样往下发,他的兵越滚越多,多到自己都数不清。
再后来是朱仙镇。李自成把他打垮了,十几万人一夜散了大半。从那天起,他就变了。
他开始不听调。
朝廷的圣旨一道接一道地来,他拆都不拆,往案上一扔。要他出兵,他哭穷;要他让出地盘,他装病。谁也调不动他,连同僚都怕他。他手里的兵号称八十万,走到哪儿抢到哪儿,所过之处,比流寇还干净不了多少。有人上疏弹劾,奏折堆在案头,他全当没看见。
他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清军,也不是李自成。是那张纸。
可现在,那张纸也不管用了。
三个月前,他终于下了决心:以"清君侧"为名,顺江东下,去南京讨马士英。
这个决定他做得并不痛快。部下撺掇了很久,他自己病也重了,心里明白这一去未必回得来。可他还是走了。走到九江,人就垮了。
舱外有脚步声,很轻。
"临侯还在船上?"
"在。他三天不肯吃东西了。"
左良玉笑了笑,声音哑得像砂纸:"读书人,脾气大。"
袁继咸,字临侯。九江的官,被他扣在船上,逼着一起"清君侧"。袁继咸不从,骂了他一顿,他就真把人扣下了——可他没杀,也没打,只是扣着。
他忽然想让人把袁继咸请来,说点什么。手抬了抬,又放下了。
说不清。这辈子欠的账太多,杀的人太多,烧的城太多,话到嘴边只剩一句。
灯芯"啪"地爆了一下。
亲兵听见舱里那人动了动嘴唇,凑过去听,只听见几个字:
"我负了临侯。"
然后就没声了。
左良玉死在1645年四月,九江舟中。死时身兼八十万大军的统帅,朝廷不敢问,皇帝管不着。
他死之后,军中推他儿子左梦庚为主。那条遮江蔽日的船队停在江上,桅杆还是望不见头。
三个月后,左梦庚带着这几十万人马,剃发,降清。
史书记载左良玉的最后一幕,只有冷冰冰的几个字。没人记得那间船舱里的血腥气和药味,也没人记得他临死前念叨的那个名字。
——他这辈子最想让人觉得他忠,最后连自己都骗不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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