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三载(744年)春天,四十四岁的李白离开长安。他在这里待了不到两年,得到一个"翰林供奉"的头衔,写过二十来首陪皇帝游玩的诗,然后被"赐金放还"。
李白到底算什么身份,这件事一直说不太清。李阳冰在《草堂集序》里说,李家是陇西成纪人,"中叶非罪,谪居条支",到神龙初年才"逃归于蜀"。范传正给他写的墓碑更直接,说他父亲"以逋其邑,遂以客为名"。客,就是外来户。没有户籍,谱牒不明。所以后来《旧唐书》说他是山东人,李阳冰和范传正说是蜀中绵州,吵了一千多年也没吵拢。这种分歧本身就说明问题。
诗名倒是早就起来了。贺知章读《蜀道难》,惊呼"谪仙人",解下金龟换酒与他对饮。这事见于唐人孟棨《本事诗》,学者多认为是轶事传闻。可李白在开元年间就已诗名播于京城,这一条是可信的。
那么问题来了:一个诗名动京城的人,为什么要一封接一封地写自荐信?
《与韩荆州书》最有名。开篇就是"白闻天下谈士相聚而言曰: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中间自报家门:"十五好剑术,遍干诸侯;三十成文章,历抵卿相。"末尾更直给:"必若接之以高宴,纵之以清谈,请日试万言,倚马可待。"
这封信写给韩朝宗,时任荆州长史,以乐于荐举后进知名。类似的他还写过《上安州裴长史书》《与贾少公书》,措辞都差不多:把履历铺开,把对方的声望抬高,然后请求引荐。你要是连着读上三封,会发现套路几乎没换过。
有人把这解释成性格。说他清高得不够彻底,骨子里还是想当官。
这个解释省力,但站不住。
在唐代,向权贵投献诗文以求荐举,是一整套公开的社会惯例,叫"干谒"。王维年轻时走的是岐王和玉真公主的路子,白居易拿《赋得古原草送别》去谒顾况,杜甫在长安困了十年,投赠过的对象能列出一串名字。那不是几个人的个人选择,那是一个没有完整聘任体系的社会筛选人才的中转方式。李白写这些信,本身一点都不丢人。
顺便提一句,杜甫在长安那十年投赠过的诗里,有一首写给鲜于仲通,措辞之低,读起来比李白这封还难受。可从来没人拿这个说杜甫。
他非写不可,是因为唐代科举对考生出身有一道硬门槛。翻开《唐六典》和《新唐书·选举志》,门槛写得清清楚楚:工商之家不得预于士,刑家之子不得应举。李白两条都占了。商人家庭,加上一个有罪谪背景的家族。进士科的考场,他根本进不去。
还有一道。考生须由本州县解送,得挂靠一个地方户籍报名。李白的父亲叫"客",一家人自西域逃归蜀中,连"哪里人"都说不清。
于是只剩两条路可走。一是"制举",皇帝临时下诏特开的科目,但也要有人推荐。二是隐居养望,等名声大到皇帝亲自来召。
两条他都走过,都不顺。开元年间他第一次进长安,隐居终南山,结交玉真公主、张垍一类人物,待了一阵,没结果,失望而去。隔了十几年,到天宝元年,第二次机会才落到他头上。
唐代大诗人里,为求一官半职耗掉半生的不止他一个。但李白特殊在:别人是在考场上被人比下去,他是在考场门口就被挡回来了。
天宝元年那次,他因玉真公主与道士吴筠的推荐被玄宗召见。《新唐书》写得很细:"玄宗召见金銮殿,论当世事,奏颂一篇。帝赐食,亲为调羹,有诏供奉翰林。"
玄宗问他的是当世事,他答的是一篇颂。
亲为调羹,待遇够高了。可"供奉翰林"这四个字得说清楚:它不是中书舍人,不是拾遗补阙,不参预军国机务,是陪皇帝写字作诗的技术岗位。清贵,没有实权。他在长安留下的代表作是《清平调》三首: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写得极好。可这是写花,不是写政事。伺候过一场牡丹,和参与一次决策,中间隔着整个仕途。
至于"沉醉殿上,引足令高力士脱靴",情节出自《唐国史补》《酉阳杂俎》一类唐人笔记,《旧唐书·李白传》里只有"尝沉醉殿上"六个字。脱靴的细节一代代累积而来,通常归为笔记传闻,当不得信史。但无论哪一版记载,落点都一样:他在长安待不满两年就走了,而且是被请走的。
《旧唐书》说他"自知不为亲近所容",于是请求还山。唐玄宗"赐金放还"。翻译成大白话:钱照给,人请走。
再说回那些诗。
今人把"不屑"当作李白的本性。"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出自《梦游天姥吟留别》,写于天宝四载(745年)前后,是离开长安之后。"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将进酒》,一般系于天宝十一载(752年)。"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上元元年(760年)以后的作品了。
这几句最"李白"的诗,全部写于长安之后。
倒不是说他此前不这么想。只是,一个人反复强调自己不在乎什么的时候,通常是因为那件事刚刚发生过。李白的"不屑"里有天性,也有被制度挡在门外之后给自己找的一个台阶。
这个台阶他找得很成功。一千多年后,所有人都以为他天生就站在上面。
如果天宝元年那道诏书写的是中书舍人,那句"天生我材必有用",大概就不会有了。
#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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