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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云阳馆与韩绅宿别》
唐·司空曙
故人江海别,几度隔山川。
乍见翻疑梦,相悲各问年。
孤灯寒照雨,深竹暗浮烟。
更有明朝恨,离杯惜共传。
一千两百年前的那个雨夜,云阳馆的驿站门开了。
一身蓑衣,满面风尘。两个男人隔着门槛对视。第一眼,彼此都愣住了,那身影既熟悉又陌生;第二眼,眼眶就热了。十几年的浮沉离散,都写在了对方那张老去的脸上。
司空曙提笔写下的这首诗,成了中唐诗坛最深的一道刻痕。
02
大历:盛唐幻梦之后的孤灯
要读懂《云阳馆与韩绅宿别》,先要看懂司空曙身后的那片天空。
司空曙生逢天宝年间,安史之乱(755—763)的烽火,恰好烧毁了他生命的黄金时代。他经历的,正是这样一个时代——盛唐的太阳曾经高高挂在天上,把李白、王维、岑参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豪迈,然后“哐当”一声坠了地,坠落处留下的是山河破碎、满目疮痍。
司空曙属于“大历十才子”群体,活跃在代宗、德宗年间。这个群体的诗风,与盛唐那种“欲上青天揽明月”的豪情截然不同。他们从战乱中活下来,带着一身伤痕,把目光从塞外大漠收回到了个人最深的内心里。他们的诗写夜色、写孤灯、写秋雨、写送别,意境清丽而幽冷,情感含蓄而深沉。大历诗风,被人称为“中唐之黯者”,其实哪里是黯然,分明是盛世坍塌之后,幸存者心中那些无以言说的悲凉。
司空曙本人的仕途也是起起落落。他曾中进士,当过左拾遗,后来被贬为长林县丞等职,晚年官至虞部郎中。宦游四方、辗转飘零,是他一生的底色。大唐的官道上,太多的别离堆累积年,最终沉淀成诗笔下那浓得化不开的冷意。
03
故人江海别,几度隔山川。
起笔平平,语气寻常。如果止步于此,不过是唐人送别诗的常见套路。但“几度”二字,里面积着雪、积着风霜。几度,不是一次两次,是很多很多次。春去秋来,隔了多少回花期,隔了多少场大雪,隔了多少次官船向南、驿马朝北的彼此错过。
乍见翻疑梦,相悲各问年。
千古名联,字字如惊雷。
真正的重逢,往往是近乡情怯,是疑在梦里。你盼了十几年的那个人真的站在你面前了,你的第一反应却分明不是欢喜,而是深深的恍惚——“万一这只是我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幻影呢?”因为生活已经教会了你,十三年里太多希望都落空了,他不可能真的出现在云阳馆,门外此刻站着的,恐怕是个相似的路人,抑或水汽与灯火造出的光影。
直到握住对方的手,触到了茧子和肌肉的温度,才发现是真的。可紧接着涌上心头的却是“相悲”——悲什么呢?多年不见,第一句话不是“你去哪了”,而是彼此上下打量,怯生生地问:“你……今年多大了?”
这一问,问出了岁月的残忍。两人看着对方,鬓边多了白发,眼尾添了细纹,那些生命里最好的年华,就在一场场战乱、一次次贬谪中,随流水而去了。我们没来得及过好这十三年,就已经老了。
孤灯寒照雨,深竹暗浮烟。
第三联写景,但景中全是心绪。灯是孤的、雨是寒的,那丛竹子深处浮着暗烟,既透露出驿馆环境的偏远清冷,也点出了潜藏在心底的、说不出口的迷茫。两个人坐下来喝酒,周遭只有雨声、风声、灯花的爆裂声。此刻的相聚越是温暖安宁,越反衬出明日分别后的空旷孤单。
更有明朝恨,离杯惜共传。
最后一句才点题:明朝就要分别了。此次一别,你继续南下,我留待此地。以他们的年纪和境遇,何年何月能再见?没人敢说。甚至可以说,这一别,或许就是永别。
既然如此,今晚还能做什么呢?只好把酒杯捧在手里,慢慢地、恭敬地、珍惜地,一盏一盏地传过来喝。酒要一口一口地咽,话要一句一句地说,不敢饮得太快,仿佛酒喝得慢了,天就能亮得迟一些。
落笔至此,一杯酒的重量,压过了三千里的关山。
04
司空曙这首诗写了一千多年,为什么今天读来,依然让人心里发颤?
因为“乍见翻疑梦”,不只是在写唐人的重逢——它写的是所有在时间长河里离散的人,最真实的那一瞬。
很多人如今的日子,与中唐有些相似。太平盛世固然可亲,可人与人的聚散,好像比任何时代都更轻易。打拼在异乡的城市,同学聚会越来越冷清,微信通讯录里的“老朋友”越来越少点击。今天我们已经不太有“故人江海别”的仪式感,却多了许多无声无息的消息——谁悄悄离开了这个城市,谁生了病,谁搬去了很远的地方。有时候翻看旧照片,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容,恍惚之间,不也是一种“乍见翻疑梦”么?
人生如舟,各有各的航道。风平浪静时还能并行,一个拐弯,便是千山万水,再也不见。
所以,才能真正理解那一句“离杯惜共传”。既然早知道聚散无常,既然明白明日可能相隔山海,那今晚这一杯酒,就必须喝得认真,喝得用力,喝得尽力记下对方说话的声音、握手的温度、灯光下那张含笑又含悲的脸。
很多人改变不了离别,但却能决定重逢那一刻的姿势——不是犹豫,不是欲言又止,而是放下万般心事,把手里那杯酒,郑重地、真诚地,递过去。
05
云阳馆的雨,已经下了千年。灯下的那两个诗人,长衫早已风化成了尘土。
可那个夜晚,他们没有错过。他们把那一夜的酒喝尽了,把那一句“保重”藏进了诗里。所以他们赢了时间——在十三年的空白和明朝的永别之间,他们紧紧地握住了“此刻”。
司空曙后来再也没有见到韩绅。
好在,他留下了这首诗。
让这些千年后的读者,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晚上,也忍不住想一想:那个还在你心里、却已多年未见的人,愿你此刻安好。
如果重逢太远,那就让我们在各自的地方,为彼此默默地温一杯酒吧。
别离是时间的罪证,重逢是人类的勋章。而那一杯酒,就是对抗无常的全部勇气。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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