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语文》必修下册(人民教育出版社,2019年第一版)里有一篇林庚先生的《说“木叶”》。
林庚
这是一篇文艺随笔。文章先引了屈原《九歌》的名句“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然后列举后人受其影响而创作的一些佳句,它们都生动地写出一派清秋的气氛。林先生认为那些诗句之所以写得好,奥妙就在于它们都运用了“木叶”这个语词,而这个语词的关键,就在于“木”字。为证明此点,文章举出杜甫的“无边落木萧萧下”、黄庭坚的“落木千山天远大”,指出这两句脍炙人口的诗都不说“落叶”而说“落木”;“落叶”只不过是一般的形象,“落木”则秋意特别鲜明浓郁。又举出吴均的“秋月照层岭,寒风扫高木”,与曹植的“高树多悲风,海水扬其波”对照,认为“高木”与“高树”给人的感觉不同:前者让人感到叶落将尽,境界空阔,而后者的感觉是树叶繁茂。为什么诗中的“木”字有如此的奥妙呢?林先生加以论证。他说,“木”在古代汉语中的意思就是“树”,“木”与“树”就概念而言,是一样的,但是“木”字富有独特的暗示性。首先,“木”在表示“树”的概念的同时,还具有“木头”“木料”“木板”等意思,这些意思如同一种潜在的形象,常常影响着人们会更多地只是想起树干,而很少想到叶子,因此,在上面所举那些诗句中,单是一个“木”字也就暗示着落叶了,“它仿佛本身就含有一个落叶的因素”。其次,“木”还带有颜色和触觉上的暗示,它可能透着微黄,可能是干燥的而不是湿润的。于是“木叶”这个形象由于“木”的潜在的暗示性,便“是属于风的而不是属于雨的,属于爽朗的晴空而不属于沉沉的阴天,这是一个典型的清秋的性格”。文章最后说:“‘木叶’之与‘树叶’,不过是一字之差。‘木’与‘树’在概念上原是相去无几的,然而到了艺术形象的领域,这里的差别就几乎是一字千金。”
《说“木叶”》最初发表于1958年3月16日《光明日报》的“文学遗产”专栏第200期(后来收入林先生的《唐诗综论》,人民文学出版社,1987年)。两周之后,该栏202期就刊载了夏静岩的《对于林庚先生〈说木叶〉一文的不同看法》(夏静岩是陈友琴先生的笔名,此文后来收入陈先生的《温故集》,中华书局,1959年)。夏文针对林文强调“木”字暗示落叶和微黄干燥的说法,举出古代诗歌中的一些名句,如刘桢的“珍木郁苍苍”、王维的“阴阴夏木啭黄鹂”、韦应物的“乔木生夏凉”、杜甫的“山木尽亚洪涛风”等等,说这些用了“木”字的诗句恰恰描绘出郁郁苍苍、荫浓茂盛的景象,而绝不是令人想起绿叶尽脱的光秃秃的树干。这就否定了《说“木叶”》所说“木”字的暗示性,否定了“木”和“树”在艺术形象上有重大差别的说法。
林庚《唐诗综论》
此后还有不少文章就《说“木叶”》展开讨论。由于该文多年以来被选入中学语文教材,所以作者中有不少是语文教师。有的结合自己上课的经验,谈体会,展示教学方案,当然对该文是表示肯定的,但也有些文章提出异议。
我认为《说“木叶”》显示出林先生对诗歌审美的敏锐感觉,但是,文章所讨论的具体对象,即“木叶”“落木”“高木”等,其有关议论却正如夏静岩(陈友琴)先生和其他质疑者所说,是站不住的。这里拟再作一些补充。
夏静岩(陈友琴)《对于林庚先生〈说木叶〉一文的不同看法》
“木叶”是“一个典型的清秋的性格”吗?“木叶”是“属于风的而不是属于雨的,属于爽朗的晴空而不属于沉沉的阴天”吗?就林先生举出的那些包含“木叶”的诗句看,也许可以这么说,但不能推衍成普遍的现象。请看下面的例子:
韩愈、孟郊《城南联句》:“琉璃剪木叶(韩),翡翠开园英(孟)。”
宋人孙汝听解释道:“言木叶之碧,如剪琉璃为之。”“园花之开如翡翠也。”显然在孙氏心目中,这“木叶”属于春天,如琉璃般绿得发亮,而不是秋日之微黄、干燥。
马戴《山中寄姚合员外》:“木叶摇山翠,泉声入涧扉。”
“木叶”摇曳着满山的青翠,也该是春夏的景象吧。
曹唐《小游仙诗》:“洞里烟深木叶粗,乘风使者降玄都。隔花相见遥相贺,擎出怀中赤玉符。”
一个“粗”字,写出“木叶”的肥硕,又写到花,应该也不是秋天。
以上是唐人诗。
黄庭坚《过西山》:“新春木叶未蒙笼。”
贺铸《暑夜庚申六月滏阳赋》:“渴蝉鸣中夜,木叶凝无风。”
郑刚中《初夏忆故园》:“四山木叶绿交加,数架茅茨是我家。”
杨万里《题达明太社于四月一日招游西湖》:“风撩木叶小荷欹,日丽长杨花影低。”
以上是两宋诗,诗题或诗句中便明说是春夏时的景象。
冯璧《雨后看并玉所控诸峰》:“春深木叶敷,秀色益濡润。”
贡奎《虎林玄妙观》:“阴阴木叶暗,石削苍壁列。流泉出嵌空,六月洒飞雪。”
以上是金元诗。
刘崧《答刘诚本寄画》:“木叶尽含春雨润。”
孙蕡《木叶曲》:“南风木叶青,北风木叶黄。……悲伤日日人渐老,明年木叶依旧好。”
以上是明人诗。孙蕡诗中“木叶”这个词既用于春夏,也用于秋冬。
张玉书《萨尔浒》:“遥岑木叶春阴高。”(按:萨尔浒在今辽宁抚顺东北。)
宋征舆《都门送同年周宿来之大名》:“三月桃花落,千山木叶苍。”
以上是清诗。其他例子还有许多,不必备举。说“木叶”是“典型的清秋的性格”,似乎难以成立。“木叶”也未必都是“属于风的而不是属于雨的,属于爽朗的晴空而不属于沉沉的阴天”。例如李贺《伤心行》就有“秋姿白发生,木叶啼风雨”之句,与林先生特意举出来加以区分的“雨中黄叶树,灯下白头人”的意境其实是很相近的(按林先生的意思,“黄叶”虽属秋天,但还长满在树上,且在“雨中”,故与“木叶”形象还不一样)。陈与义《夜雨》:“蝉声未足秋风起,木叶俱鸣夜雨来。”王寂《送人官满》:“朔风吹云雁程起,木叶萧萧落寒雨。”黎民表《秋夜山亭答潘少承》:“木叶千山雨,虫声四壁秋。”厉鹗《读〈水经注〉寄金寿门》:“霜橘耀西林,木叶滞寒雨。”端方《雨后集诸子》:“雨声催木叶,秋序迫茱萸。”虽然是写秋天,但都是秋雨中,而一样用了“木叶”。其实古人说“木叶”,就像今人说“树叶”一样,普通得很。古人也有说“树叶”的,不如说“木叶”的普遍;而到了今日,几乎都说“树叶”了,反而觉得“木叶”特别了。
王时敏《落木寒泉图》
在古典诗歌中,“木叶”这个语词出现在写秋天的,确实比写春夏的来得多,但那并不是由于“木叶”特别与秋适配,是一个“典型的清秋的性格”,而是因为“木叶下”即树叶飘落和“木叶”变成黄色、红色是秋天的典型形象。文人们对于春秋季节变换特别敏感,见树叶的变化而起情,形成了一种文化心理的积淀。因此,虽然春夏时的歌吟也会写到“木叶”,但那毕竟不是典型的意象(花开花落才是春天的典型意象),而一写到秋天,“木叶”飘零或变色的形象就出现于笔端。那意象是“木叶”黄落而不仅仅是“木叶”。“木叶”本身并不专属于秋,它本身并不具有飘零以及微黄、干燥的暗示。
《说“木叶”》举出杜甫的“无边落木萧萧下”、黄庭坚的“落木千山天远大”,说不用“落叶”而用“落木”是大胆地发挥了创造性,说光这个“木”字就是一个把“叶”“排斥”在外的“疏朗的形象”。我们认为这两句确实是千古佳句,但它们好在全句的意境,而不在于用了“落木”这个语词,“木”字也并没有“排斥”了“叶”,而是包含了叶。杜诗里的“落木”,是说树上秋叶正在飘零;黄诗里的则想象为正在飘落或者零落殆尽都可以。总之,“落木”是指树叶落下,指落叶之树,或者还径指落下的叶子,视具体场合而定。这是古人的用语习惯,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杜、黄那两句有名的诗用“落木”这个语词,也就是遵循这个习惯罢了,并非如林先生所说,是一个创造,是因为“木”字具有微妙的暗示性而“宁愿省掉‘木叶’之‘叶’而不肯放弃‘木叶’之‘木’”。为了证明这一点,我们不妨举一些例子。如张正见《秋蝉喝柳应衡阳王教诗》:“竞噪长枝里,争飞落木前。”北周佚名《移齐文》:“今落木戒候,冰霜行及。”庾信《哀江南赋》:“辞洞庭兮落木,去涔阳兮极浦。”王泠然《题河边枯柳》:“河畔时时闻落木。”杜甫《秦州杂诗》:“塞门风落木。”白居易《岁晚》:“霜降水返壑,风落木归山。”耿《下邽客舍喜叔孙主簿郑少府见过》:“落木东西别,寒萍远近流。”韩淲《金焦二山雪望图》:“落木堕寒芦。”其他尚多,不备举。古诗文中还常见“木落”,意思与“落木”一样,就是指“木叶”坠落。如翼氏(西汉学者翼奉)《风角》:“木落归本,水流归末。”左思《吴都赋》:“木落南翔。”刘逵注:“木落者,叶落也。”诗歌中自曹丕《丹霞蔽日行》“木落翩翩”以下,其例不胜枚举。李白《鲁郡尧祠送窦明府薄华还西京》:“洞庭木落骚人哀。”李绅《满月楼》:“萧瑟晓风闻木落,此时何异洞庭秋。”许浑《送前缑氏韦明府南游》:“木落洞庭波。”晁补之《题工部文侍郎周翰郭熙平远》:“洞庭木落万波秋。”都从《九歌》“洞庭波兮木叶下”来,显然“木落”就是“木叶下”,但并非有意省略“叶”字。戴复古《贺新郎·寄丰真州》:“木落山空天远大。”用黄庭坚句,黄庭坚说“落木”,那是语势所需,与下句“澄江一道月分明”的“澄江”相对。类似的情况还有“树落”,如《荀子·致士》:“树落粪本。”杨倞注:“谓木叶落粪其根也。”张九龄《使还都湘东作》:“风朝津树落。”严羽《舟中寄汉阳故人》:“汉阳枫树落无穷。”也都未出现“叶”字。还有言及秋冬之时桐、槐、枫等乔木叶落诗,也都可说“落桐”“桐落”等等,不必出现“叶”字。如沈约《八咏·悲落桐》:“悲落桐,落桐早霜露。”晁补之《苕霅行和於潜令毛国华》:“睡觉秋风落桐树。”李白《赠别舍人弟台卿之江南》:“梧桐落金井,一叶飞银床。”白居易《秋晚》:“篱菊花稀砌桐落。”庾信《晚秋》:“抟风卷落槐。”张耒《下直》:“宫廊还见落槐飞。”徐悱《华观省中夜闻城外捣衣》:“昨暮庭槐落。”王维《和陈监四郎秋雨中思从弟据》:“轻槐落洞门。”王安石《送项判官》:“断芦洲渚落枫桥,渡口沙长过午潮。”蒋易《赠臧鲁山廉访》:“羁帆几落枫。”刘子翚《读士特诗集》:“流传不但落枫奇。”刘诗“落枫”指唐人崔信明的名句“枫落吴江冷”,“落枫”即“枫落”,有如“落木”即“木落”。黄庭坚《留几复饮》:“丹枫落故溪。”凡此都可作为旁证,证明 “落木”是一个普通的语词。“落木”、“木落”,就是树木凋落,而树木凋落,基本上也就是指树叶零落。杜甫、黄庭坚的诗句之所以佳妙,是由于全句所营造的意境,而不是因为“落木”一词本身有什么特别的精妙之处。
《说“木叶”》还举出“高木”“高树”进行比较。吴均《答柳恽》:“秋月照层岭,寒风扫高木。”曹植《野田黄雀行》:“高树多悲风,海水扬其波。”林先生说曹植诗里的“高树多悲风”没有落叶的形象,而吴均的“寒风扫高木”则显然是落叶的景况。曹植“正要借满树叶子的吹动,表达出像海潮一般深厚的不平,这里叶子越多,感情才越饱满”;而吴均诗“却是一个叶子越来越少的局面。……‘高树’则饱满,‘高木’则空阔,这就是‘木’与‘树’相同而又不同的地方。” 林先生对曹植、吴均诗句的解说颇有诗意,但作为个人的欣赏则可,推衍出“‘高树’则饱满,‘高木’则空阔”的普遍性结论则不可。翁卷《寄赵灵秀》:“千山落叶深,高树不藏禽。”树叶飘落殆尽,鸟儿都不能栖藏,哪里是“饱满”的景象呢?傅山《游燕》:“残雪照高树,夹道寒枒槎。”北国雪残树寒,唯见枝条纵横歧错,也一定不会是枝叶繁茂的。陈恭尹《拟古》:“寄生在高树,树枯枝不繁。”明言“高树”已经枯萎。相反,白居易《归田》:“为鱼有深水,为鸟有高木。”“高木”枝繁叶茂,所以宜于鸟儿栖身。叶梦得《游南峰寺》:“高木气未炎,绿阴正青酣。”李昌祺《题施生吴山图》:“十亩凉阴翳高木。”写绿荫茂密,都用“高木”字样。最有意思的是彭汝砺的《晓行》:“烟宿平芜疑远水,风鸣高木听飞涛。暖回宿草春初见,光动扶桑日欲高。”写的是初春景象。“烟宿”二句都是比喻,“风鸣”句说“高木”的枝叶被风摇撼,听上去像涛声一般。林先生称曹植“高树多悲风,海水扬其波”是“借满树叶子的吹动,表达出像海潮一般深厚的不平”,也就是说风鸣“高树”,其声势有如波涛汹涌。彭汝砺诗句与此类似,而一用“高木”,一用“高树”。我们细加品味,二者并没有“空阔”与“饱满”之别啊。其实曹植那两句诗,若理解成悲风撼动飘零的大树,海水风起浪涌,以这样两个形象形容动荡不安,又何尝不可呢。因此我们说,林先生的解说作为个人体会则可,泥定“高树”必是枝叶繁茂,“高木”必是落叶飘零,从而论证“树”“木”之意味有别,则不可。
话又说回来。我们虽然不赞同林先生对“木叶”“木”的议论,但先生说“诗歌语言的精妙不同于一般的概念”,“诗歌语言不能单凭借概念”;又说诗歌语言具有暗示性,这“暗示性仿佛是概念的影子,常常躲在概念的背后,我们不留心就不会察觉它的存在。敏感而有修养的诗人们正在于能认识语言形象中一切潜在的力量,把这些潜在的力量与概念中的意义交织组合起来,于是成为丰富多彩、一言难尽的言说”。这些话是值得品味的。体会文中的论述,林先生认为,即使概念相同的语词,却可能具有不同的意味,有不同的适用场合。古人很重视诗歌的“炼字”,其实就包含此种情形。南宋魏庆之编《诗人玉屑》卷六《下字》“陵阳(宋代诗人韩驹)论下字之法”条云:
仆尝请益曰:“下字之法当如何?”公曰:“正如弈棋,三百六十路都有好着,顾临时如何耳。”仆复请曰:“有二字同意,而用此字则稳,用彼字则不稳,岂牵于平仄声律乎?”公曰:“固有二字一意而声且同,可用此而不可用彼者。《选》诗云‘庭皋木叶下’、‘云中辨烟树’,还可作‘庭皋树叶下’、‘云中辨烟木’?至此唯可默晓,未易言传耳。”
很巧,也说到“木”与“树”意义相同而在诗中各有所宜,不能互换。但与《说“木叶”》不同的是,韩驹认为这里面的道理是很难讲明白的。又清人陈仅的《竹林答问》有云:
问:“叔父尝谓作诗选字是一番工夫,如何是选乎?”“譬如花、葩,一也,而葩字较俗。甜、甘一也,而甘字较板。愁、忧一也,而忧字较拙。西风、秋风一也,而秋字较滞。又如芳、香一也,而芳字实指花身者用之,香字虚指花气者用之。落木、落叶一也,而木字雄,阔大之景用之;叶字细,幽悄之景用之。反是则不稳。可以类推。”
也恰巧说到“落木”与“落叶”。陈仅也认为二者意思一样而各有所宜,并且说出了二者区别何在。但那恐怕也只是他个人的体会而已,未必合乎实际。如我们上面已经举出的“落木堕寒芦”,此外如鲍溶的“落木疏篱绕病魂”(《淮南卧病感路群侍御访别》)、陈师道的“鸟雀空庭晓,风霜落木秋”(《别叔父昆山丞》)等,能算是雄阔之景吗?他们用“落木”不用“落叶”,有什么“不稳”呢?反之,沈佺期的“陇山飞落叶,陇雁度寒天”(《陇头水》)、李绅的“江横渡阔烟波晚,潮过金陵落叶秋”(《宿扬州》)、贾岛的“秋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忆江上吴处士》)、令狐楚的“关山落叶秋,掩泪望营州。辽海云沙暮,幽燕旌斾愁”(《出塞》)、陆龟蒙的“东风料峭客帆远,落叶夕阳天际明”(《京口》),都用的是“落叶”字样,境界不也很阔大吗?可知陈仅的感受也难说具有普遍性。他对花、葩等字的说明也是如此。总之,诗歌中的这种情形,似乎很难予以明确的解释,正如韩驹所谓“唯可默晓,未易言传”;也难以总结出一定的规律,如韩驹所说有如弈棋,尽多好着,却只能随机应变。《说“木叶”》一文企图进行解说,却似乎未能令人信服。
夏静岩先生也并不全然否定用“木”字抑或用“树”字有所不同,但他说“大约木与树给人的感觉只是有时不同”,那也就是说不能将这种不同固定化和普遍化。夏先生又说之所以有时给人的感觉不同,“恐与前人名句所引起的联想有关,和音节的谐否、字面的生熟等问题也有关”,这是比较符合实际的。比如林先生举出吴均的“寒风扫高木”,之所以说“高木”不说“高树”,首先是因为那首诗押的是入声韵,用去声的“树”就出韵了。又如林先生说周邦彦的《满庭芳》“午阴嘉树清圆”用“嘉树”不用“嘉木”。按“嘉树”“嘉木”二语古人都用,而“嘉树”用的多而且早,屈原《橘颂》已有“后皇嘉树”之句,《左传》昭公二年也说鲁国的季氏庭内“有嘉树焉”,这应对后人有所影响,特别《橘颂》影响更大吧。还有,周邦彦这里用去声的“树”,不用入声的“木”,很可能与音律也有关系。我们粗略地检索,宋人词中《满庭芳》这个位置的用字,去声的占了约三分之二,上声、入声加起来不过三分之一,其中入声最少。当时词要配上曲谱歌唱,用字不但区分平仄,还讲究四声。可能这里用去声字唱起来最能与曲调谐和吧。这虽是猜想,但作者们不约而同都倾向于用去声字,应该不是偶然的。总之,用“木”还是用“树”,有时无甚差别,有时确有关系,而其中原因是多方面的,用“木”字特别适合于清秋来解释,难以令人信服。
《说“木叶”》的具体论述,我们觉得不妥,而该文提出的诗歌欣赏与创作中的这个问题——即两个语词概念相同,但有时候给人的感觉似乎微有差别,倒是颇有趣味,值得进一步探讨的。
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 杨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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