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两年,拉美经历了近20年来最密集的政治版图重构。厄瓜多尔、玻利维亚、智利、洪都拉斯、哥斯达黎加、秘鲁、哥伦比亚等国大选中,右翼或极右翼力量接连获胜,拉美右翼或中右翼执政国家已增至12个

这轮右转是治安恶化、经济疲软、左翼执政绩效不佳、移民冲击等内生困境,与美国“唐罗主义”外部干预相互强化的结果。但值得注意的是,多个右翼政党以微弱优势“险胜”,未来普遍面临国会碎片化、经济结构性难题与合法性争议,一旦治理失败,政治钟摆仍可能回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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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右转全面铺开

2025年以来,拉美几乎所有举行大选的国家都出现权力右转,呈现三个共同特征:右翼候选人以“铁腕治安”和“反建制”为核心竞选叙事;左翼执政党政绩乏善可陈,遭遇系统性惩罚;多数右翼政党以极微弱优势“险胜”。

4月,厄瓜多尔保守派总统诺沃亚在决选中以55.63%对44.37%的两位数优势击败左翼候选人。8月至10月,玻利维亚执政近20年的左翼政党“争取社会主义运动”遭遇失败,首轮得票率仅为3%,中右翼候选人帕斯最终当选。10月,阿根廷总统米莱领导的执政联盟“自由前进党”在国会中期选举中以40.84%的得票率成为第一大政治力量,远超左翼庇隆主义阵营的24.50%。11月,美国总统特朗普背书的洪都拉斯右翼国民党候选人阿斯富拉当选新一任总统,左翼执政党候选人蒙卡达大幅落败。12月,智利极右翼共和党人卡斯特以压倒性优势当选。

2026年:右翼胜势延续

2026年进行的三场大选延续右翼胜势。哥斯达黎加完成右翼执政党“内部接班”。秘鲁右翼“人民力量党”领导人藤森庆子以50.135%对49.865%、以4.96万票的优势击败左翼候选人桑切斯。哥伦比亚6月21日的决选中,毫无从政经验的极右翼律师德拉埃斯普列亚以49.66%对48.70%、仅25万余票的微弱优势击败左翼执政阵营候选人塞佩达。

三大推力:秩序、经济与代际

本轮拉美右转最深刻的社会基础,是选民关切从“分配议题”向“秩序议题”的整体迁移。20年前,拉美选民最关心贫富差距、社会公平、福利分配;如今,越来越多民众更在意能否安全地走在街上、能否保住工作。右翼候选人普遍将治安焦虑系统转化为政治资本,例如卡斯特主张大规模驱逐无证移民,德拉埃斯普列亚承诺建超级监狱,藤森庆子将“秩序与治安”列为首要竞选主张。左翼政府在这一议题上集体失分,使“秩序牌”几乎无成本地落入右翼手中。

经济停滞与左翼执政绩效不佳构成第二重推力。联合国拉丁美洲和加勒比经济委员会预计,2026年拉美和加勒比地区经济仅增长2.2%,地区经济活动深陷低增长陷阱。左翼政府推行再分配政策的财政空间急剧收窄,“消除贫困、扩大社会福利”的承诺普遍落空,选民转而寄希望于右翼承诺的自由市场改革。左翼在台上透支信用,在野时又拿不出超越“重返福利国家”的新叙事,致使选民开始从右翼寻找解决问题的出路。

代际变迁与社交媒体动员是第三重动力。从统计结果看,这轮右转的重要票仓是年轻人而非传统保守的中老年选民,右翼新贵几乎全是社交媒体原生政客,例如米莱靠短视频崛起,德拉埃斯普列亚把T恤、棒球帽、精修胡须和高频网络表达变成政治符号。右翼依托高度数字化竞选策略,精准笼络大批对传统政治生态失望的年轻选民。

外部干预:不可忽视的放大器

外部干预是不可忽视的放大器。2025年12月美国发布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正式提出“门罗主义的特朗普推论”,宣称西半球是美国势力范围,该政策又被美媒称作“唐罗主义”。其实操包括三个层面:一是军事颠覆,今年1月美军对委内瑞拉发动军事打击并强行控制委总统马杜罗,扶植委过渡政府;二是选举干预,美国以200亿美元货币互换框架协议为米莱中期选举背书,明言“如果他没赢,我们就撤”,为洪都拉斯、哥伦比亚右翼候选人公开站台;三是分化施压,美国对古巴、墨西哥等左翼政府威胁恫吓,对顺从的右翼政府给予关税豁免和投资承诺,以惩罚性关税施压巴西卢拉左翼政府。

从政治版图看,据西班牙《国家报》统计,由右翼或中右翼执政的拉美主要国家已升至12个,由左翼执政的主要国家缩减至不到10个,包括巴西、墨西哥、乌拉圭三个民主左翼据点,以及古巴、尼加拉瓜和处于美方主导过渡状态的委内瑞拉。

左翼式微?为时尚早

但由此判断左翼式微还为时尚早,卢拉在7月民调中以40%对28%在第一轮投票模拟中领先竞争对手弗拉维奥,在第二轮投票模拟中则领先8个百分点;墨西哥辛鲍姆政府支持率维持在70%甚至更高,执政根基深厚;哥伦比亚左翼执政联盟“历史公约联盟”仍是新国会参议院第一大政治力量;秘鲁新国会无任何党派掌握绝对多数,右翼并未赢得完整的治理授权。

从选举日程看,未来24个月将决定这轮右转是“固化”还是“见顶”。今年下半年的焦点是10月的巴西大选,若卢拉连任,左翼将保住地区最大经济体。此外,还有2027年的阿根廷大选和墨西哥中期选举是下一组观察节点;委内瑞拉过渡政府何时举行选举,则是最大的不确定变量。

三种可能:固化、回摆还是分裂?

从目前形势看,未来拉美可能会出现三种政治风向:其一,右翼国家集群成形,亲市场改革吸引投资回流,米莱式“休克疗法”在多国复制;其二,多数右翼政府只获“险胜授权”,须交出“硬核成绩”,而低增长、财政空间收窄等经济痼疾不会因政党轮替消失,治安承诺在财政和法治约束下大概率打折兑现,一旦两三年内落下“治安未改善、经济未起色”的双重失望,反现任惩罚机制将调转枪口,其结果是拉美政党左右轮替速度加快,政治动荡加剧;其三,地区分裂加剧并形成左右翼“两个拉美”,两个板块在贸易、安全、对美对华关系上各行其是,地区一体化机制进一步空心化。

拉美政治加速右转已是既成事实,但对“右倾不可避免”的断言还需打上问号。真正确定的是,拉美进入一个高频震荡、深度极化、内外力量交织的新政治周期。“愤怒投票”取代“认同投票”成为选举主导逻辑,选民不再给任何阵营长期信任。谁能真正解决治安与经济增长这两大民生考题,谁才能把选举胜利变成长期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