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8月2日,押往珠河县刑场的火车上,31岁的赵一曼提笔写下两封遗书。她面对的不是普通离别,而是与年仅7岁的儿子陈掖贤,此生再无相见的诀别。

纸张不大,字迹潦草。一个母亲能留给孩子的东西,几乎只剩下这些文字。

赵一曼曾用“宁儿”称呼儿子。她在信中写道,自己没有尽到教育责任,实在遗憾;又告诉孩子,母亲是因为坚持反满抗日斗争,走到了牺牲前夕。她希望儿子长大成人,不要忘记母亲是为国牺牲的。

这封遗书后来广为人知,文字简短,却把歉疚、牵挂和期待都写了进去。尤其是那句“母亲不用千言万语来教育你,就用实行来教育你”,成为人们理解赵一曼精神世界的一把钥匙。

有意思的是,后来公开的资料中,又出现了另一封遗书。开头不再是“宁儿”,而是“亲爱的我的可怜的孩子”。信里说,母亲到东北是来找职业的,没想到遭遇这样的不幸;还叮嘱孩子好好学习,并说:“你的父亲到东北来死在东北,母亲也步着他的后尘。”

两封信的差别,恰恰集中在最敏感的地方。

一封明确写出“反满抗日”,另一封却把赴东北说成“找职业”;一封没有提父亲,另一封却说父亲已经死在东北。赵一曼明明是抗日人员,丈夫陈达邦当时也没有死亡,这些话为何会出现?

答案不能只从母亲写给儿子的角度去看,还要放回日伪审讯的环境中考察。赵一曼被捕后,遭受了长达数月的刑讯逼供。她曾在1936年4月获人帮助逃脱,但两天后再次被捕。日军始终试图从她口中得到组织、同伴和家属线索。

遗书并非完全处在安全环境里写成。日军可能检查,也可能截留。赵一曼在信中隐去部分身份信息,很可能不是忘记了自己的事业,而是在有意制造迷雾。

“到东北找职业”,可以被理解为对敌人的遮掩;“父亲死在东北”,也可能是为了切断日军继续追查陈达邦的念头。她不能确定这封信一定会交到儿子手中,因此文字既要寄托母爱,也要尽量不留下可以利用的线索。

不过,这种解释属于结合档案背景作出的分析,并非赵一曼留下的明文说明。两封遗书的形成过程、递交方式和保存情况,也存在资料不完整之处。把它们简单看成“前后矛盾”,反而容易忽略当时的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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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一曼的丈夫陈达邦早年长期从事革命工作,后被派往法国,夫妻二人聚少离多。赵一曼把儿子寄养在上海亲属家中,孩子很小便与父母分离。对陈掖贤而言,母亲不是一个清晰的身影,而是别人偶尔提起的一位革命者。

新中国成立后,陈掖贤改名陈掖贤,父亲只告诉他,母亲已经为革命牺牲,却没有马上确认她就是赵一曼。原因并不复杂:赵一曼使用过多个化名,牺牲前也没有向敌人交代真实身份,陈达邦长期在国外,对东北发生的情况同样知之有限。

1950年代,随着赵一曼事迹逐渐公开,陈掖贤和父亲还看过有关赵一曼的话剧。看完之后,陈达邦曾感慨,自己的妻子也可能就是这样牺牲的。直到赵一曼的亲属经过辨认和查找,李坤泰与赵一曼的身份才得到确认,陈达邦才知道,舞台上的烈士正是失散多年的妻子。

1957年,保存于日军审讯档案中的遗书重新面世。陈掖贤随父亲到东北烈士纪念馆参观,终于看到了母亲留下的文字。工作人员允许他取得遗书复制件,他回家后反复阅读,情绪失控,在手臂上刺下“赵一曼”三个字,以此铭记母亲。

那时的陈掖贤已经是中国人民大学毕业生。他没有领取国家发放的烈属抚恤,也没有把烈士后代当作特殊身份,还告诫女儿,不要因为家庭背景便看轻普通劳动者。

遗憾的是,母亲留下的期望,并未替他消除成长中的缺失。长期寄养、亲情断裂,加上特殊年代的冲击,使他的性格和生活都承受了沉重压力。父亲陈达邦在特殊历史时期受到牵连,他曾为父亲辩护,也因此遭受审查和打击。

此后,陈掖贤的精神状况不断恶化。1982年,他在北京去世,终年53岁。赵一曼写信时希望儿子“自己壮大成长”,却没有机会陪他度过人生中的艰难关口。两封遗书保存下来的,不只是母亲对孩子的嘱托,也留下了一个家庭在战争、离散和时代风雨中的真实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