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如果说 mRNA、CRISPR–Cas9 和 Cas13 是可以改写细胞命运的“指令”,那么过去几年越来越清楚的一件事是:写出指令并不够,如何把它送进正确的细胞,往往才是决定成败的一步。

病毒已经很擅长递送了,为什么还要重新设计?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病毒已经很擅长递送了,为什么还要重新设计?

病毒几乎是天然的基因递送机器。

经过漫长进化,它们学会了包装核酸、离开宿主细胞、进入新的细胞,并把遗传信息释放到细胞内部。因此,腺相关病毒(adeno-associated virus, AAV)、慢病毒以及各种病毒样颗粒(virus-like particles, VLPs),长期以来都是基因治疗和基因编辑的重要递送工具。

但这里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问题:

进化优化病毒的目标,与现代医学需要的目标并不完全一样。

病毒需要面对复杂的自然环境,需要维持结构稳定、完成传播、逃避或应对宿主防御。因此,大量病毒最终形成了相对复杂的多聚体蛋白壳,常见二十面体(icosahedral)或螺旋结构。

可是在实验室或者药物递送环境中,我们并不一定需要这些特征。

换句话说,病毒是经过进化筛选得到的“可行解”,却未必是针对 RNA 药物递送重新优化之后的“工程最优解”。

生成式蛋白设计(generative protein design)的出现,使这个问题第一次变得可以系统探索:AI 可以设计出自然界中并不存在、但在物理结构上能够成立的蛋白组装体。

研究人员因此决定不从一种现成病毒开始改,而是采用一种自下而上(bottom-up)的思路:

先拆解“一个 RNA 递送载体到底需要哪些功能”,再重新组合。

把病毒拆成几个功能,再重新组装

一个能够完成 RNA 递送的系统,至少需要解决几件事情:

要靠近细胞膜,要能从生产细胞释放出来,要能抓住需要运输的 RNA,还需要形成合适的蛋白组装结构。

研究人员因此把不同功能模块组合到了一起。

其中包括负责膜结合的膜结合结构域(membrane-binding domain),负责促进出芽释放的人工构建模块 SynL,负责结合 RNA 的串联 PP7 衣壳蛋白 tdPCP,以及由 AI 设计的蛋白组装结构。

此外,大部分递送实验仍然使用了具有膜融合功能的 VSV-G

这一点非常重要。

因此,STV 并不能简单理解为“AI凭空设计出了一个完整的人工病毒”。更准确地说,它是一个天然生物学功能模块与AI设计蛋白结构相结合的模块化递送系统

接下来真正困难的问题出现了:

AI 可以产生很多结构,究竟哪一种最好?

研究人员首先选择了 39种不同的蛋白组装结构,其中既包括类似天然病毒的二十面体对称结构,也包括二面体对称(dihedral symmetry)和环状对称(cyclic symmetry)结构。

然后建立了一个三维度筛选体系,同时检测:

载体能不能有效释放;

载体能不能进入靶细胞;

进入以后,携带的 RNA 能不能被成功表达。

这一步很关键,因为“释放很多颗粒”并不等于“RNA递送效率高”。只有三步都完成,才算一个有效的递送载体。

结果很有意思。

表现最好的,偏偏不是“最像病毒”的结构

如果按照直觉猜测,天然病毒经过长期进化,那么类似病毒二十面体结构的人工蛋白组装体似乎应该表现最好。

实验结果却不是这样。

总体而言,采用二面体和环状对称结构的 STV,反而普遍优于采用二十面体结构的版本。

其中一个编号为 HE0690 的蛋白组装体表现尤其突出。

它采用的是一种 C8 环状对称结构

这里的“C8”并不是尺寸,而表示一个具有八重旋转对称特征的环状蛋白组装结构。

研究人员没有停在这个结果上,而是继续扩大搜索空间:又设计了 30种新的 C8 蛋白组装体,随后进一步测试不同的膜结合结构域。

他们通过蛋白结构搜索,从不同物种、人类蛋白以及宏基因组蛋白中寻找候选结构,一共筛选了 29个膜结合结构域

最终,一个来自美洲黑熊(Ursus americanus)、此前并未被充分研究的 PH 结构域 UaPHPLC 表现突出。

于是,研究人员把:

UaPHPLC + SynL + tdPCP + HE0690

组合在一起。

这就是最终的 STV-C8

整个研究前后测试了超过100种不同的STV设计

这其实是这项工作的第一个重要启示:AI 的优势并不一定是“一次生成一个完美结构”,而是让研究人员第一次能够进入一个过去很难系统探索的巨大蛋白结构空间,然后通过实验筛选寻找更合适的解。

1000倍和10000倍,到底是怎么得到的?

STV-C8 最吸引眼球的当然是效率。

首先看 RNA 包装和释放。

与缺少膜结合结构域的对照相比,STV-C8 释放到细胞培养上清中的目标 RNA 富集程度达到了约 10561倍。

与此同时,STV-C8 的表达能够使 VSV-G 原本具有的囊泡出芽能力提高 50倍以上。

研究人员随后利用冷冻电子断层扫描(cryo-electron tomography, cryo-ET)观察这些结构。

STV-C8 诱导形成的囊泡直径大约分布在 50~300 nm,其中多数集中在 110 nm左右。在囊泡内部可以看到大量蛋白组装体,其典型直径约为 22 ± 1.4 nm

真正关键的是递送效率。

研究人员先把 STV-C8 与几种已经建立的细胞来源 RNA 运输系统进行比较,包括 SEND、VLP 和 enveloped protein nanocage(EPN)。在来自三个物种的四种不同细胞系中,STV-C8 递送 EGFP mRNA 后产生的 EGFP 表达都是最高的。

接下来,他们把 STV-C8 与临床上更熟悉的 LNP 进行比较。

实验使用含有 ALC-0315 的 LNP 配方——这类离子化脂质曾用于 mRNA 疫苗。

在 HEK293T 细胞中进行剂量梯度实验时,STV-C8 的转染效率比 LNP 高出1000倍以上

如果换一种计算方法,不比较“有多少细胞被转染”,而是问:

为了获得相同水平的蛋白表达,需要送进去多少mRNA?

结果更加显著。

STV-C8 所需的 mRNA 剂量比 LNP 低10000倍以上。

此外,STV-C8 开始进入细胞大约发生在处理后的 2~4小时,在 10~12小时达到最大摄取水平。

这些数字确实非常醒目。

但这里也必须注意:

这是特定体外细胞模型、特定LNP配方以及特定实验条件下得到的比较结果,并不能直接等同于人体内“疗效高1000倍”。

好的递送系统不能只解决“送进去”,还要解决“送给谁”

RNA 递送领域另一个长期存在的问题,是组织和细胞选择性(tropism)

一种载体即使效率很高,如果进入了错误的组织,其价值仍然会受到很大限制。

研究人员因此给 STV-C8 增加了AI设计的微型蛋白结合剂(minibinder)。

他们分别设计针对 EGFRIL-7Rα 的结合蛋白,同时使用经过改造、失去天然受体结合能力但仍保留膜融合功能的 VSV-G。

结果显示,带有 EGFR 结合模块的 STV-C8 更倾向进入表达 EGFR 的细胞;带有 IL-7Rα 结合模块的载体则更倾向进入表达 IL-7Rα 的细胞。

如果同时加入两种结合模块,在同时表达两个受体的细胞中,摄取还出现了进一步增加的趋势。

这意味着载体的“地址”理论上也可以进行模块化编程

不过,目前这些实验主要是在工程化细胞模型中完成的。能否在复杂体内环境中实现同样程度的细胞特异性,论文还没有回答。

从1 kb到10 kb:它能装的似乎不只是“小包裹”

病毒载体另一个绕不开的问题是载荷容量。

研究人员测试了长度从 1 kb到10 kb 的不同 mRNA。

在这个范围内,并没有观察到明显的递送能力下降。

研究人员提出一种可能的解释:STV-C8 的 RNA 可能并不是像传统病毒那样被严格封闭在一个固定大小的蛋白壳内部,而可能结合在 HE0690 蛋白低聚体表面,再由外层膜结构进行保护。

如果这一机制成立,它就有机会减少固定衣壳尺寸带来的载荷限制。

除此之外,研究还观察到几个值得注意的特征。

STV-C8 在 4 ℃至少可以保持1周稳定;经过人血和血清处理以后,RNA递送能力没有受到明显影响;在细胞实验中也没有检测到明显的 STV-C8 诱导细胞凋亡。

研究人员还特别测试了先天免疫反应。

未经核苷修饰的体外转录 mRNA 会明显激活干扰素(interferon, IFN)反应,而 STV-C8 所递送的细胞内产生的 mRNA,在 A549 干扰素报告细胞中没有引起可检测的干扰素激活。

但这里同样需要注意:

“没有检测到干扰素信号”不等于“完全没有免疫原性”。
它只能说明,在该实验体系和检测指标下,没有观察到相应信号。

从荧光蛋白走到CRISPR:这辆“运输车”能不能送治疗工具?

如果 STV-C8 只能运输 EGFP,那么它仍然主要是一个漂亮的技术展示。

所以研究人员进一步测试了更复杂的 RNA。

在人诱导多能干细胞(induced pluripotent stem cell, iPSC)来源的视网膜色素上皮(retinal pigment epithelium, RPE)球状组织中,EGFP 信号不仅出现在表层,还能够进入更内部的细胞层。

在人原代单核细胞和小鼠原代皮层星形胶质细胞中,同样可以实现RNA递送。

当运输编码神经发生相关转录因子 Ascl1 的 mRNA 时,超过 30%的星形胶质细胞出现了 ASCL1 表达。

随后,研究人员开始测试基因编辑。

他们把 Cas9 mRNA和两条sgRNA 一起装入 STV-C8,靶向 DMD 基因第51号外显子两侧的内含子。

在原代猪成纤维细胞中,大约 40%的DMD基因发生了外显子51删除。

随后又把可编程 RNA 编辑工具 Cas13d-NCS 装进 STV-C8,并在 iPSC 来源的人肺细胞中靶向 SARS-CoV-2 RNA。

结果显示,病毒复制几乎被完全抑制

至此,这个系统已经从“运输一个荧光蛋白mRNA”,扩展到运输转录因子、Cas9、sgRNA以及可编程抗病毒Cas13系统。

进入动物以后,一个意外结果出现了:它主要去了肺

体外效率再高,都必须面对体内环境。

研究人员把携带 EGFP mRNA 的 STV-C8 通过静脉注射给小鼠,并利用全身组织透明化和光片显微成像,在接近单细胞的分辨率下追踪 EGFP 表达。

结果出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分布特征:

肺部出现了非常强的表达,而肝脏几乎没有检测到表达。

这与许多脂质类递送系统容易富集于肝脏的表现明显不同。

更值得关注的是,肺部信号并不是均匀分布,而呈现出点状分布,提示 STV-C8 在肺组织内部可能还具有进一步的细胞选择性。

但研究目前并没有完全解释:

为什么是肺?

到底是哪些肺细胞?

这种分布由 VSV-G、囊泡本身,还是蛋白组装结构共同决定?

这些问题反而可能是后续研究中最有价值的部分。

DMD大动物实验很吸引人,但一定要看到它的实验规模

为了进一步验证治疗潜力,研究人员选择了杜氏肌营养不良(Duchenne muscular dystrophy, DMD)。

他们希望利用 CRISPR–Cas9 删除 DMD基因外显子51,从而恢复开放阅读框(open reading frame)。

在一个 3月龄、约25 kg的德国长白猪中,研究人员向股二头肌局部注射了 1 ml STV-C8(Cas9/sgRNA)

3天后,通过 PCR、Sanger 测序以及长读长 Nanopore 测序,均确认注射区域出现了目标外显子51删除。

在来源于 DMD 患者的肌肉细胞中,同样观察到了外显子51删除以及 DMD 开放阅读框的恢复。

另一方面,小鼠静脉注射后的安全性实验没有观察到明显的肝损伤或广泛毒性信号。ALT、LDH以及多种免疫相关指标在给药后第1天和第3天均未显示明显异常;这些实验每个时间点大约使用 5~6只小鼠

这些结果当然令人关注。

猪体内基因编辑实验本质上是1只猪的概念验证(proof of concept)。

而且采用的是局部肌肉注射,不是治疗 DMD 所需要的全身肌肉递送。

研究人员也明确承认,局部肌肉注射并不能直接转化为 DMD 的治疗方案,未来还需要解决系统性递送、组织靶向和细胞特异性等问题。

因此,这部分结果证明的是:

STV-C8能够在大型动物组织中完成功能性CRISPR递送。

它还没有证明:

STV-C8已经能够治疗DMD。

二者之间还有很长距离。

这项研究最值得关注的,或许不是“1000倍”

STV-C8 目前仍大量借用了天然生物学模块,包括 RNA 结合蛋白、膜结合结构以及 VSV-G 融合蛋白;它并不是一个完全由AI从零生成的人工系统。

1000倍和10000倍的优势,目前也主要来自体外模型,不能直接外推到人体。

体内靶向性仍处于早期阶段,大动物实验规模很小,安全性观察时间也只有数天。重复给药后的免疫反应、长期毒性、药代动力学、规模化生产、批间一致性以及体内可编程靶向等问题,都还需要进一步验证。

但即便把这些限制全部放进去,这项工作依然非常值得关注。

因为它改变了提问方式。

过去,我们经常问:

“怎样把病毒改造成更好的递送载体?”

而生成式蛋白设计正在让另一个问题变得可能:

“如果我们先定义一个递送系统需要完成哪些功能,再让AI探索自然界从未出现过的蛋白结构,会发生什么?”

STV-C8 给出的只是其中一个答案。

超过100种设计中,一个并不像典型病毒衣壳的 C8 环状结构最终脱颖而出。这并不能说明自然进化“设计错了什么”,因为自然选择面对的问题与药物工程本来就不同。

它真正提醒我们的是:

自然界提供了大量优秀的答案,但它并没有替我们穷尽所有可能的答案。

当AI开始进入蛋白结构设计、功能模块设计和递送系统工程之后,未来的生物技术或许会越来越少地局限于“寻找自然界已经存在什么”,而更多地开始关注:

为了完成这个医学任务,我们希望一种蛋白系统具有什么性质?

从“发现生命已有的工具”,走向“设计生命可以使用的新工具”,也许才是这项研究最值得继续关注的地方。

参考文献

Schuhmacher MK, Gruber C, Lang CMR, Ruijpers RMW, Mazneykova L, Beinsteiner B, Krus A, Tremmel B, Reinhardt F, Kadletz K, Ma Z, Casalta L, Cambra Bort JM, Otify DY, Balken I, Hetzel L, Merl-Pham J, Dorn T, Luchner M, Bauersachs L, Ganea K, Wieser N, Emrich A, Yağmur E, Rager K, Sagindykova G, Armbrust N, Geilenkeuser J, Westmeyer GG, Becirovic E, Biel M, Istvanffy R, Vogt Weisenhorn DM, Truong DJ, Theis FJ, Ebert G, Moretti A, Ertürk A, Bähr A, Kupatt C, Jasnin M, Klymiuk N, Giesert F, Wurst W. Creating bottom-up RNA transfer vehicles from synthetic protein assemblies. Nature. 2026 Sep 2. doi: 10.1038/s41586-026-10952-3. Epub ahead of print. PMID: 426869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