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3月,上海,一本泛黄的相册放在桌上,80岁的路月浦和同龄的王文黎面对面坐着。两位老人此前已经70年没有见过,却在一张老照片前同时愣住了。照片里,两个三四岁的孩子并肩坐在台阶上,笑得天真。谁能想到,这竟是战乱年代留下的最后合影。

照片背后有一行字,是路月浦母亲张瑞华留下的:“洁明与翔翔成了孤儿,多么可怜啊。”翔翔,是路月浦幼年的名字;洁明,则是王文黎的小名。王文黎看了许久,终于确认,照片中的女孩就是自己。

“你怎么也有这张照片?”路月浦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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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文黎没有立即回答。她翻出自家相册,两张照片的背景、孩子的衣着都能相互印证。两家人曾在1938年躲避战火时一同到了湖南益阳,那次相聚,后来竟成了诀别。

这段关系,还不只是儿时玩伴。1935年,路月浦和王文黎先后出生。两家父亲路景荣、王禹九都在国民革命军第98师任职,分别担任第583团、 第587团团长,彼此志趣相投,遂结为兄弟。孩子出生后,两位军人又约定结为儿女亲家。

那时的“娃娃亲”,并非寻常人家茶余饭后的玩笑。两家父亲常年在军营,知道战场凶险,也希望两家能够彼此照应。甚至有人提议,让两个孩子交换抚养,只是这个想法最终没有实行。谁也没有料到,真正将两个家庭分开的,并不是婚事变化,而是全面抗战的炮火。

1937年8月,淞沪会战爆发。路景荣奉命率部赶赴上海,部队在宝山、月浦一带迎击日军。9月1日起,日军凭借舰炮、飞机和地面部队连续进攻,宝山县城与月浦成为防线上的硬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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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景荣一面部署部队,一面要求姚子青率部坚守宝山。他很清楚,守军装备处于劣势,援军又难以及时抵达,守城意味着极大的牺牲。9月5日,日军集中兵力发动猛攻,路景荣在战斗中中弹殉国,年仅35岁。

消息传到后方,王禹九悲痛不已。两人曾是并肩作战的同袍,也是彼此托付的兄弟。王禹九在信中提到,路景荣生前多次谈及两个孩子的婚事,若日后年龄相当,应当促成这桩亲事。遗憾的是,这个约定还没有等到兑现,王禹九也走上了战场。

1939年3月,南昌会战期间,王禹九所在部队在高安蛇岭一带遭到日军包围。突围时,为掩护军部和友军,他率部冲击敌阵,连续负伤,最终战死。出征前,他曾给妻子留下遗嘱:“强邻压境,国步艰难。为国捐躯,分所应尔。”这句话后来公开,成为家人记忆中最沉重的一页。

两位父亲相继牺牲,两个家庭也被战争推向流亡。上海、常州相继沦陷,张瑞华带着孩子辗转避难。当时她已经怀孕,还要照料三个年幼子女,生活的艰难可想而知。路月浦年纪尚小,却已明白母亲身边不能没有人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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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中曾有一把路景荣使用过的中正剑。路月浦把它放在床头,常常想象父亲持剑杀敌的样子。逃难途中,土匪闯入家中,将财物和宝剑一并抢走。那把剑从此失散,父亲的身影也逐渐从孩子记忆中模糊,只剩照片、遗物和母亲偶尔提起的几句话。

王文黎后来感慨:“我们是没有童年的一代人。”这句话并不夸张。父辈把生命留在战场,孩子们则在逃难、饥饿和离散中长大。所谓家国大义,落到普通家庭身上,往往就是母亲独自抚养儿女,兄弟姐妹彼此照看,以及一件遗物被反复珍藏。

1950年,相关政策明确,抗日战争中牺牲的国民党官兵,符合条件者可追认为烈士。路月浦和王文黎当时尚未取得联系,却分别开始为父亲申报。由于材料散失、战乱年代档案不全,事情并不顺利。两家人只能一点点寻找战友、查阅资料,反复提交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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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革开放后,寻找与确认工作重新推进。1981年,路景荣被确认追认为烈士。1984年,王禹九也获上海市人民政府确认。张瑞华得知消息时已经白发苍苍,她在日记中写下“大喜”二字。对一个等候多年的遗孀而言,这两个字,已经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辛酸。

1982年,路月浦曾回常州寻找父亲遗骨,但原墓地因土地整理已经难以辨认。家人只能凭记忆找到大致位置,取回一捧黑土和纸灰,安葬于南京普觉寺墓园。1998年,王禹九遗骸迁葬黄岩九峰烈士陵园,乡亲们沿途相送。两位将领最终以烈士身份,重新回到故土。

多年以后,两家的后人仍在保存父辈遗物。路月浦一家曾将路景荣使用多年的军用望远镜捐给淞沪抗战纪念馆。王禹九的家乡也修建纪念碑、禹九亭,并以“禹九路”铭记其名。

相隔70年重逢时,王文黎与路月浦已经儿孙满堂。旧日的娃娃亲没有成为婚姻,却没有磨灭两家之间的亲缘感。翻完那本相册,路月浦轻声说:“就像是亲人一样。”这句话说得平静,却让那张1938年的照片,再一次有了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