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的尾巴,抚顺的风冷得像刀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
市公安局局长孙培臣正埋头在一堆公文里,办公室的门冷不丁被撞开了。
闯进来的是个苏军军官,身后还跟着俩大兵。
没有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对方板着脸,扔下一句硬邦邦的话:“跟我去郊外,看个东西。”
那会儿的抚顺,空气里都透着一股子紧张劲儿。
虽说苏军是咱们的盟友,可在这节骨眼上,非要拉着中方的公安局长往荒郊野外跑,任谁心里都得犯嘀咕。
孙培臣二话没说,起身就上了车。
吉普车在被大雪盖得严严实实的荒地上蹦跶了四十多分钟,最后在一片鸟不拉屎的丘陵停了下来。
脚刚沾地,孙培臣的心就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这地界儿,透着古怪。
周围拉着好几层铁丝网,把守大门的苏军荷枪实弹,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苏军军官领着他往里走,推开了一座藏得极深的库房大门。
那场面,看得人后背发凉。
硕大的空间里,黑压压的洞口像蜂窝一样排列着,每个洞口前都堆着小山一样的箱子。
凑近一瞧,全是杀人利器。
迫击炮弹、重炮弹、炸药包,码得整整齐齐,一眼看不到边。
直到这时候,苏军军官才交了实底:“这是日本人留下的火药库。
现在,归你们了。”
这哪是礼物,分明是个烫手的山芋。
这会儿,距离孙培臣接手抚顺公安局,满打满算还不到两个月。
把日历翻回1945年10月17日。
那天,孙培臣新官上任。
摆在他面前的抚顺,简直就是一锅煮糊了的粥。
作为曾经伪满洲国的工业大本营,这地界儿不仅藏着日伪残余,还窝着土匪、流氓,国民党特务也在阴沟里搞事情。
对于刚挂牌的市公安局来说,要枪没枪,要钱没钱,拿什么管?
孙培臣的第一把火,烧向了“伪警察”。
那会儿伪满警察局里还赖着一百来号人。
这帮人咋整?
全毙了?
不行,老百姓得吓坏。
全留用?
更扯淡,谁知道里头藏着多少坏水。
全轰走?
这帮地头蛇一旦流落街头被特务收买,回头就是巨大的治安隐患。
这是一笔怎么算都觉得棘手的烂账。
孙培臣想了个招,叫淘金。
上任第三天,他把这帮人全叫到三楼开会。
瞅着台下那一双双惊慌失措的眼睛,孙培臣没拍桌子瞪眼,反倒拉起了家常。
他的话里藏着针:“只要大伙儿爱国,政府就敞开门。
想干的,留下接着干;不想干的,好聚好散。”
这话听着顺耳,其实是在钓鱼。
会一散,他和秘书长李树民立马开始“过筛子”。
头一遍,把那些贼眉鼠眼、立场不稳的踢出去;
第二遍,把那些想浑水摸鱼、甚至还想搞破坏的,记上黑名单盯死;
第三遍,把剩下那三十多个老实巴交、手里有真本事的,安排到岗位上干活。
一百多人,最后就留了三十来个。
可别小看这三十多人,他们成了稳住局面的压舱石。
至于那些被裁掉的,因为政府没搞“一锅端”,也没敢立马炸刺儿。
家里安顿好了,孙培臣紧接着挥出了第二刀。
这回,他对准的是外头的“毒瘤”。
抚顺这地界儿之所以乱,根子上是因为有人在捣鬼。
这人叫柏叶勇一,以前是伪满警察局长。
这老小子是个滑头,抚顺一解放,他立马钻进地洞,利用以前那一套关系网,指挥残渣余孽搞破坏。
抓几个小喽啰没用,今儿抓一个,明儿冒出一双。
只要柏叶勇一不落网,这张网就扯不破。
孙培臣打定主意:擒贼,得先捏住七寸。
经过一番细致的摸排,公安局锁定了柏叶勇一的老窝。
行动那天晚上,几路人马齐出动,天刚蒙蒙亮就把他堵在了被窝里。
瞅着满桌子的铁证,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局长立马成了软脚虾。
柏叶勇一这一倒,就像推倒了多米诺骨牌。
为了保命,他把肚子里藏着的名单全吐了出来。
顺着这根藤,一大串潜伏的特务、土匪被连根拔起。
那些还在观望的牛鬼蛇神,眼瞅着靠山倒了,要么连夜跑路,要么彻底缩起脖子做人。
抚顺的治安,总算透出了一口气。
偏偏就在这节骨眼上,苏军把那个巨型军火库塞到了孙培臣手里。
这下子,难度系数直接翻倍。
之前抓特务、稳警察,那是为了活命;现在守着这么个大炸药包,考验的是眼光。
守得住吗?
悬。
抚顺周围并不太平,国民党特务时刻盯着这边。
这么大个库房,真要出点啥事,半个抚顺都得跟着上天。
炸了?
心疼。
前线正打得热火朝天,解放军最缺的就是这类重家伙。
孙培臣不敢托大,赶紧找市委书记吴亮平汇报。
吴亮平脑子转得快,立马调了一个连的精兵强将去死守,还把各路首长请来看现场。
这一看不得了,东北军区副司令员肖劲光、后勤部长叶季壮全被镇住了。
叶季壮翻看着箱子上的标签,确认这些都是日军压箱底的好货,规格相当高。
他当场算了一笔账:
这些炮弹要是烂在仓库里,那是废铁;要是被特务点了,那是灾难;可要是能运到吉林前线,那就是战士们的救命符。
“这东西金贵着呢,绝不能浪费。”
叶季壮拍了板,“赶紧琢磨运输方案,往吉林梅河口运!”
从“守”变成“运”,这活儿更不好干了。
这是一场跟时间的赛跑。
头一批军火装了两列火车。
车轮子刚滚出抚顺第二个站,幺蛾子就来了。
铁路信号灯突然瞎了,列车被迫刹车。
这绝不是意外,是有人搞鬼。
敌对势力显然闻到了味儿,想把这批军火截下来,或者干脆炸在半道上。
要是拉的普通货,停也就停了。
可这车上全是炸药,停在半路那就是个活靶子。
亏得铁路抢修队豁出命去干,火速修好了信号,火车才算逃过一劫。
打那以后整整四个月,孙培臣几乎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他天天盯着运输单子,盯着铁路调度。
每一列火车呼啸着冲出抚顺车站,他都得眼巴巴瞅着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这心才能放下一半。
那阵子的抚顺车站,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上气。
押车的战士心里都明镜似的,自己坐的哪是火车,分明是奔跑的棺材。
可这活儿必须得干。
因为前线的炮火越来越猛,每一发运过去的炮弹,都可能扭转一场战斗的输赢。
到了1946年3月21日,形势急转直下,我党政军机关不得不撤出抚顺。
那时候,库里的炮弹还没运完。
这成了孙培臣心里的一块疙瘩。
但在当时那种极限环境下,他和他的弟兄们已经拼尽了全力。
回头再看这段往事,你会发现孙培臣并没有什么“锦囊妙计”,他走的每一步,都是在资源极度匮乏的情况下,做的最理性的选择。
对伪警察,他求的是“稳”;
对匪首,他下的是“狠”手;
对军火库,他看重的是“值”。
所谓的“接收”,从来不是挂个牌子、换面旗帜那么简单。
它是在废墟和混乱里,一砖一瓦地重建秩序,把敌人的家底变成咱们手里的子弹。
这笔账,孙培臣算得门儿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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