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5月6日,江山县城解放。城里最想跑的人没跑掉,保密局浙江站少将站长毛万里坐着雪佛兰轿车出城,到廿八都后弃车步行,半路上撞上儿子毛世荣开车回来接应;父子再逃,最终在福建建阳龙村被解放军围住。

据后来流传很广的史料说,毛万里把在美国受训的证书和随身文件烧了,准备当俘虏;第二天排队,他西装革履,掏出事先伪造好的资本家证件,竟被误释。

这段情节太像谍战剧,但它恰好说明了毛万里的真面目:他不是戴笠、毛森那种把血债写在脸上的人,他真正的本事是见缝就钻、逢围就缩,靠山硬时往前挤,风声紧时立刻把自己改小一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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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万里,1903年生,浙江江山人,毛人凤的六弟,一般把他放在“三毛一戴”的尾巴上:与戴笠毛人凤、毛森并称,而含金量最低。

他的起点很寒酸:中学毕业,当过小文书、小秘书。1932年他报考浙江警官学校,发榜前听说主持招生的政治特派员是江山同乡戴笠,便写信自荐。戴笠一约谈,发现这人是毛人凤的亲弟弟,顺手就把他塞进特务系统,先到特训班当少尉书记,再进南京鸡鹅巷53号,后来升到戴笠私人办公室甲室机要秘书。

这一步决定了毛万里的一生:他不是凭专业杀人术起家的外勤杀手,而是凭同乡、姻亲、机要位置挤进核心圈子的“身边人”。

也正因为这个出身,毛万里在军统里的角色很尴尬。他的公开履历很漂亮:军统北平区区长或书记、上海实验区区长、东南办事处主任兼华东区区长、第三战区长官部调查室主任、保密局浙江站少将站长,但拆开来看,他的很多头衔是“任命到敌占区,人却在重庆”。

1942年初,毛万里奉戴笠之命,带毕高奎、刘方鉴、肖觉非等人,从重庆飞广东南雄,再转浙江金华,筹建军统东南办事处;随后任少将主任,兼浙江站站长、第三战区执法队队长。办事处先在浦城大碧坑,1942年10月迁江山峡口周王庙;1944年秋被戴笠撤销,改在江西铅山设第三战区司令长官司令部调查室,仍由毛万里任少将主任。

这一串职务说明他在抗战中并非纯闲职:东南一带的潜伏、交通、行动、人事,都要过他这一关。可他跟戴笠的关系始终别扭。1940年他在中央军校高教班毕业,已是上校,戴笠却叫他去给同样是上校的沈醉当秘书;他不去,戴笠开会点名骂,流传下来的说法是:“我派毛万里工作,他两次违抗我的命令,万字头上有两角,我就是抹角人。”后来他兼第三战区执法队队长,真枪实弹处决了几个贪官,戴笠又骂他:“你这个傻瓜,杀人这种事你怎么能做呢!”

这两句骂非常的戴笠:刀要用,但不能亮;脏活要做,但不能做成军队里明晃晃的执法。毛万里偏偏把这个分寸搞反了,所以他有位置,却始终不得戴笠真宠。

要说毛万里身上最大的污点,能坐实大概就是肃奸了:抗战胜利后,他出任浙江省处理汉奸委员会主任,而这套“肃奸”机器从一开始就不是干净法庭。蒋介石下手令,把逮捕汉奸之权交给戴笠,军统成立肃奸委员会,在25个大城市设分会;当时人都明白,逮捕汉奸是肥差,可以掌大权,也可以趁机敲诈发横财。

戴笠在中秋宴会上安抚汉奸的原话是:“八年抗战,现已胜利……只要能立功赎罪,政府是宽大为怀,既往不咎”,又说“解决汉奸问题,政治重于法律”。

参加过肃奸工作的何崇校回忆,这套工作从侦查、逮捕、扣押、审讯到保管,每个环节都能敲诈舞弊,有勾结的官吏还能包庇、卖放。毛万里坐在浙江这个关口,手里握着三样东西:谁算汉奸,谁算“已经策反”,谁的家产算逆产。也就是说,他参与了把民族清算篡改成权力变现。

1946年毛万里去美国费城受特种训练,直到1947年7月才回国,这时戴笠已死,军统改成保密局,局长是亲哥哥毛人凤。毛万里接任保密局浙江站少将站长,兼浙赣铁路警务处少将处长。这个兼职很说明国民党末年的特务生态:站长的刀和铁路的枪放在一个人身上,情报、护路、逃亡、运输全连在一起。

1948年前后,他把浙江站实际责任交给章微寒,自己抓住浙赣铁路警务处;杭州危急时,他曾答应派专车接章微寒,结果车没来,章微寒只能向军管会公安自首。这不是惊天罪案,却是毛万里的底色:许诺可以很大,兑现先看自己船票。

1949年5月3日杭州解放前,他先送家眷去福建南平再转台湾,自己却留在江山摆从容,表面搓麻将会亲友,暗地部署抵抗,以杨遇春为江山城防司令。

所谓“三毛一戴”到了崩塌时刻,最能看人的不是狠,而是逃。毛森手里有血,毛人凤心里有刀,毛万里只有算盘。江山一破,他烧成灰烬的是证件,留下的是儿子毛世荣被扣下的结局;后来一说福州偷渡,一说毛人凤派机接到台湾,两条路径都不体面,因为都不是凯旋,是漏网。

到台湾后,他没有像毛人凤那样去碰蒋经国的刀口,也没像毛森那样负气远走。他先任保密局内湖训练班副主任,再任中美联合办公室主任,名头不低,实际已经退出大陆时期那种生杀网络。

1966年,国民党为纪念戴笠逝世二十周年编《戴雨农年谱》,这个活儿落到早无实权的毛万里头上,一编十二年,到1978年才完成。给死人编年谱,大概是特务系统里最安全的晚年:不审判旧案,不追问逆产,不让活人翻船。

1982年2月8日,毛万里在台北病死,终年79岁,比毛人凤多活了二十六年。

作为军统大特务,他这一生懂分寸,会转弯,不把恶字写脸上,恶来的时候负责开门,恶走的时候负责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