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流上的黄昏》
作者: 李颖
版本: 铸刻文化|单读·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26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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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是一个人构建自我生命最重要的途径,尽管它不可靠,乃至漏洞百出,唯一可勉强与之相比的,是对未来的无尽幻想。在回忆中,我们回首确认或清晰或模糊的足迹,辨别每个足迹之间的因与果,让生命看起来仿佛是可以被理解、被掌握的,甚至是可以被赋予某些意义的。一切回忆中,“童年”具有最为巨大的引力,让人梦回,甚或贪恋。它是一个人的原点,世界由此而生,色彩鲜明,那时我们的感知像大门一样敞开着,猝不及防地遭遇着外在世界的全部光明与暗影。对《河流上的黄昏》作者李颖来说,原点是一个名叫“城陵矶”的码头,一间平房,里面住着一家五口人。离开码头多年之后,她通过记忆反复打捞那些“潮湿的过往,码头上的前尘旧事”,“于我而言,码头是个地理方位,是我童年与少年时代唯一的栖居之所,但也是我精神上无法填补的深渊。我半生都在试图逃离它,又一直都在徐徐回望时重塑它。”
在最初的栖居之所,父母对一个孩子的影响是无法估量的。作者在文中一而再地刻画他们的身影,一个内心卑怯的女孩眼中的家长,他们的举动出乎他们本人意料地激发着女孩心中的种种风暴。那个终其一生都被“失败”遮蔽的父亲,叫花子出身,不识字,后来成为工人,三十八岁高龄时和“知识分子母亲”结婚。他在家没有任何话语权,总是处于被动的窘境,却又想象着以出奇的方式被人看见。《父亲的三个可疑身份》中写到一出戏,父亲获得在单位元旦晚会上表演魔术的机会,为此他几乎浓妆艳抹、西装革履,这是他在众人面前展现自己的重大契机,绝不可错过,这一次,他是“主演”,而非他通常扮演的“配角”。父亲的魔术让“我”感到滑稽可笑,如坐针毡——“我在他死后多年才明白,那个夜晚,那个粗糙的舞台幕布下,他其实是在试图用魔术来掩盖他的一生,来涂改他的一生,来变走他的一生。他一定认为,他的魔术能抹去他贫穷自卑无人问津的一生,变出一个光明灿烂鲜花簇拥的一生。”这是他的一次自我救赎,而对此漠然的“我们”,“与夜色一起合谋,冷冷地忽略了他。”
这篇散文的某些段落有着小说的质感,恍惚让人想起波兰小说家布鲁诺·舒尔茨笔下的父亲。而母亲,生于书香门第,一个曾被父母和兄弟宠爱的女孩,成为“跋扈”的大家长。她是户口本上的户主,一切钱财归其支配,“总是在生气”。这个凌厉的女人让“我”惧怕,但也是她,和“窝囊”的父亲一起,拼尽全力抵御着贫穷的生活、凉薄的命运,“试图填满我们姐弟三个的欲壑。”也许,所有的羞耻与难堪、绝望与痛苦,都是命运之下的迫不得已,难解难辩。还有让“我”心生忏悔的妹妹,因儿时得病智商停留在八岁的漂亮城市女孩,最终把自己嫁到贫瘠的山村,任由自己变成了粗壮的农妇。一个人的生命,该如何规划?怎样的道路才是正确的?其实我们都清楚,人以为的对或错、好或坏,在不可知的因缘际会面前,终归无效。
家庭近旁,是那些邻居和伙伴,以及偶然出现在家门前的陌生人。十六岁自杀的梅姐姐,每到春天就能说善道、会开方治病的寡言女疯子,曾和“我”义结金兰、多年后相遇却已形同陌路的同学,还有前来要饭的“河西姐子”,“我”对她们的怜悯冲破母亲的禁令,舀出一筒一筒的米送给她们。还有那些和人一同在世谋生的生灵,狗、鸡、兔子、蚯蚓、老鼠……这些生灵常常被人类捉弄,生死不由己。而人,又是被什么捉弄?作者在《码头生灵史》中说,“我们欠自然的,终将以敬畏偿还。……生命是一场回应苦难的过程,而我们,回应得还不够。”作者的视野从家庭起始,然后溢出,漫及周遭,以至其他生灵,对生命整体的感悟因悲悯之心现出动人的广度。这部随笔集是对童年的深情回望,对家庭的再次认知,对一群人的命运的记录,也是对一切生灵的喟叹和爱。
撰文/张进
编辑/李永博
校对/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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