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三门峡市郊,出土过一块巴掌大的青砖。
砖面粗糙,边角磨圆,刻字的人像是赶工。字口浅,笔画歪,能认出来的不多。
日子是崇宁四年三月十八日。往下两个字写身份,兵士。再往下是名字,刘善。末尾一个编号,效字号。
没有籍贯,没有父母兄弟,也没有一句夸他的话。
那块地在北宋叫漏泽园。名字听着文气,其实是官办公墓,专收没钱下葬的人。
上世纪八十年代起,这片墓地陆续挖出八百四十九座墓,出土墓砖三百多块。发掘报告叫《北宋陕州漏泽园》,文物出版社一九九九年出版。
身份能考出来的那些人里,军人占六成以上,年纪多在二三十岁,最小的只有十八岁上下。数字都出自这份报告。
墓坑挖得很省事。发掘简报里说,多数尸体裸葬,有的装进陶缸陶罐浅浅一埋,坑位排得整齐。
随葬品几乎没有,只留两块砖作标记。
砖上的字有套路。多数先写编号,再写人是怎么送来的,末尾写姓名。
有一块编号甲子禽字号的砖,刻的是,州衙判了下来,安济坊递上状子,人已经抬到,本州百姓,叫杜兴。
另一块编号戊辰贰字号,抬来的是解州莲花铺的兵士,叫李忠。
还有一块写着本府水定厢妇人阿皇,年约七十四五,在仁先院身死。年纪是估的,连准数都没人报得上来。
也有连名字都没留下的。有的砖上只写军人两个字,有的干脆写不知姓名。
安济坊这三个字,在砖上一遍遍出现。
那是官办的收治地方,穷人生了病没人管,抬进去,管药也管饭。
病人按轻重分开住,防的是传染。另设厨舍,熬药做饭都在里头。
这套规矩是崇宁年间以安济法的名义颁下去的。
这套安排的源头,比蔡京还早。
《宋史》卷一百七十八记着神宗年间的一道诏。开封一带的寺庙里寄着许多棺柩,穷苦人家停放多年也埋不起。
朝廷让京郊各县划出三五顷不长庄稼的官地,听凭人家安葬,交给僧人管。
管得好有奖。埋够三千人,准许剃度一名僧人。干满三年赐紫衣,已有紫衣的给师号,愿意接着干的随他。
崇宁初年,蔡京当国,把这摊事从京城往外推。同一卷写着,崇宁初年设居养院、安济坊,第三年又设漏泽园。
居养院养老,安济坊治病,漏泽园埋人。一个人从老到病到死,三处接得上。
再往前推是元符元年。那年朝廷下过诏,说鳏寡孤独贫乏不能自存的,用官屋安置,按月给米豆,有病的给药。这条存《宋会要辑稿》食货六十。
居养院这个名字,来得比安济坊和漏泽园都晚。
《宋会要辑稿》食货六十里存着淮东提举司的一份奏状,说安济坊和漏泽园都蒙朝廷赐了名,收养鳏寡孤独的这一处,也请给个称呼。
朝廷准了。京西、湖北先以居养为名,其余各路照办。
崇宁五年又添了一句硬话,城、寨、镇、市户口上千的,照县里的样子办,一处不许少。
路上冻僵倒地的、没衣服的乞丐,就近送居养院,给钱米。孤儿能念书的送进小学。
做衣服的钱从常平仓的零头钱里出。扔掉的小孩雇奶妈养,寺观愿意收的,记名当童行。
漏泽园怎么埋,也有尺寸。同一卷《宋史》写着,登记造册,埋人一律深三尺,不许暴露在外,监察官巡行时要查。
三尺约合现在一米,挖到这个深度,野兽刨不开。
砖上的编号也有讲究,多用千字文里的字配上天干地支,一路排下去,前后排了二十来年。
给多少,宣和二年的诏书里写了数。住在里面的,一天给粳米或粟米一升,钱十文。十一月到正月加柴炭钱五文。小孩减半。
一升米,宋代量制约合一斤半出头。够一个成年人吃一天,撑不着,也饿不死。
十文钱能买什么,各地价不同。算不得阔绰,可也不算打发。
治病那头挂着考核。《宋史》同一卷写着,医生每人发一本手历,治好了谁、死了谁,一笔笔往上记,到年底按人数排个高低。
排在最末的叫殿,排在最前的叫最。落到殿这一级要挨罚。
赏格也有,三年之内医好一千人的,赐紫衣和祠部牒各一道。
于是那本手历上,救活的人数要写,死了的人数也要写。两个数字一起交上去,年底一块算。
蔡京这个人,后世的评价不用多讲,《宋史》把他放进了奸臣传。可宋代这套养老、治病、埋人的制度,恰恰是在他手里从京城铺到全国的。
研究宋史的人管这叫蔡京悖论。名字拗口,意思直白,办坏事的人办了最厚的一份福利。
这个说法不是随口起的,出自二〇一五年《史林》杂志上一篇研究综述。
办得太厚要出事。《宋史》同一段里也写了,州县办过了头,有的居养院挂帷帐、雇乳母和女使,花销没个边。
钱从哪来,摊派。穷人高兴,富户被搅得不安生。
宣和二年那道诏书就是来踩刹车的,说原来的给法太厚,要照元丰年间的老法子,裁一个中等的标准出来。
南宋接着办。同一卷写,高宗南渡之后,跟着过来的百姓,饿了给衣给食,病了给药,倒在路上的给度牒埋葬。
乞丐养在居养院,病了送安济坊,死了葬进漏泽园。四个字,岁以为常。
刹车归刹车,漏子没堵住。
《宋会要辑稿》食货六十存着一份绍熙五年的明堂赦文。里面有一句,说听说各地常常把身强力壮的懒人、本家有产业的人,托人情塞进去冒领。
真正老的病的孤的穷的,反倒沾不到实惠。
托人情是我翻的大白话,原文那四个字,说的是打通关节嘱托下去。
这样的墓地不止陕州一处。
河南博物院的资料里写着,全国八个省市十九个地点,挖出过近千座漏泽园墓葬,出土铭砖四百多块。
洛阳、滑县、磁县、吕梁、兖州、日照、岐山、绵竹、云阳、丹阳,都见过。
兵士为什么占这么多,报告里给了线索。宋代养着庞大的厢军,修河、运输、营造,样样都派兵。
兵一入军籍要刺字,脱身难,死在外乡,家里也无力扶灵回去。
砖上留下过番号,广勇、保捷、雄武、劲武,一望可知不是本地人。
回到那块砖。
刘善是谁,没人知道。崇宁四年是公元一一〇五年,那一年他死在陕州,身份是兵士,官府给了他两块刻字的砖。
他那个编号,效字取自千字文。
陕州在崇宁年间的户口是四万七千八百零六户,十三万五千七百零一口,数字见《宋史》卷八十七。
十三万人里有多少人进过居养院,简册上没给总数。
砖上的编号从甲子一路编到丁丑。政和六年九月之后,字就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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