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这事儿,得从九十年代末讲起。那时候大学刚扩招没两年,遍地都是"南下北上"的追梦人。我大姨姐正好赶上了那波浪潮,在省城念的书,谈了个对象是湖南山沟沟里考出来的才子。俩人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啃一块烧饼能分着吃,租的平房冬天漏风,就裹着棉被背对背复习考研。那时候我们都觉得,这俩准能修成正果——毕竟连毕业散伙饭上都商量好了,先去深圳闯三年,攒够首付就领证。
可现实这玩意儿,专治各种不服。2003年那会儿,男方家里突然出了变故,老父亲瘫痪在床,他是独子,只能回老家乡镇中学教书。大姨姐这边呢,家里早就托关系在唐山轧钢厂给她弄了个会计岗,铁饭碗,带编制。俩人隔着电话吵了整整一个月,最后互相拉黑,连句正式的分手都没撂下。那阵子大姨姐瘦了快二十斤,眼睛整天肿着,可白天照常上班算账,月底报表一分钱差错都没有。
后来扛不住我姥姥天天抹眼泪,2005年经人介绍认识了现在的姐夫。姐夫是大车司机,跑唐山到天津这条线,话不多,就知道闷头干活。头一回见面请吃的拉面,还特意多加了一份牛肉。大姨姐当时心想,就这么着吧,跟谁过不是过。如今外甥女都上初二了,一米六八的大个子,眉眼像极了她妈。
日子就这么过着,姐夫出车回来捎两斤草莓,大姨姐晚上给爷俩包饺子,周末带孩子去南湖放风筝,看着也挺像那么回事。可有时候半夜我借住她家,起来倒水,老能看见阳台门缝漏着光。她一个人杵在那儿,手机屏幕亮着,百度搜索记录里躺着"湖南常德二中教师招聘"——那是当年他回去的学校。看两眼又赶紧删了,回屋给外甥女掖掖被角。
去年同学聚会,有人无意提起那人后来调去了市教育局,女儿刚考上中南大学。大姨姐端着茶杯笑了笑,说了句"挺好",转头就跟人划拳喝啤酒去了。可回家的出租车上,她靠着车窗,路灯一道一道划过脸,忽然冒出一句:"你说当年要是真跟他走了,这会儿我是不是正嗦着米粉骂他工资低呢?"说完自己先乐了,笑着笑着眼圈就红了。
有句老话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可故人再好,也架不住眼前这碗粥是热的。大姨姐现在照样每天六点起来做早饭,姐夫出远门前她往兜里塞俩苹果,外甥女考好了她比谁都咋呼。只是每年清明前后,她总要一个人去凤凰山走一圈——山脚下有片银杏林,跟大学校园里那排树一个品种。这事儿谁都不知道,就我看见过两回。
你说这人呐,心里头装着的那个"如果",跟手里攥着的这个"现在",到底哪个更沉?反正大姨姐那回从山上下来,顺道买了二斤猪头肉,回家跟姐夫说"今儿高兴,喝两盅"。姐夫二话没说,趿拉着拖鞋就去小卖部拎了瓶老白干。俩人坐茶几两边,就着花生米碰杯子,外甥女在里屋背英语单词,电视里播着天气预报——明天唐山晴,17到28度,适合晒被褥。有些念想,大概就跟这天气一样,冷暖自知,但日子该咋过还得咋过,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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