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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爷死的那天,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我没接。

不是我不孝顺。那会儿我在省城广告公司加班改图,甲方第七遍让我把海报上的logo放大一点。我爷七十二,一个人守着青溪老家的纸扎铺,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电话就一句话:“吃了没?"我把电话挂了,回了条语音消息:"爷,忙着呢,回头打给你。"他回了我一个字。

"好。"

这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第二天清早,电话是王婶打来的。王婶在我家铺子隔壁开杂货铺兼早点摊,嗓门大到能穿透半个镇子,那天却压得又低又哑:“守一啊…你快回来。你爷爷,没了。"

我在工位上愣了半分钟。马克笔掉在数位板上,点出一个黑点,圆溜溜的,像一只眼睛。

我们家铺子叫陈记纸扎铺,前街开店,后院永宁堂,镇上人叫义庄。谁家老人走了,停灵、设帐、扎纸活,都找陈家。我小时候在铺子里长大,满屋子纸人纸马,白的、彩的,贴着墙根立一排,跟全班同学似的。别的小孩怕,我不怕。我爷说:“死人是回家,纸人是陪客,有什么好怕?"

我在镇上念完高中,考去省城学视觉传达,毕业留城做美工。我爷想让我学扎纸,我嘴上应着,心里压根没想过回来。

纸扎铺?都什么年代了。

现在我回来了。

六个小时大巴换中巴,到青溪镇天擦黑。

铺子门口挂着白灯笼,风一转,照得半条街的青石板发白。灵堂设在永宁堂,白幡从堂口挂到院门。

王婶迎出来,眼睛肿成桃:"守一,你⋯•节哀。"

我跪在灵前磕了头,抬头看遗像。照片上我爷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面无表情—他活着的时候也基本这个表情。

守灵的长辈七嘴八舌交代后事,我点头应着,脑子里嗡嗡的。熬到半夜,人散得差不多,王婶端来一碗面,压着嗓子说:"守一,有件事,婶子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您说。"

"你爷爷走得……有点怪。"她咽了口唾沫,"前天后半夜,巡夜的老周头听见你们铺子里有动静,敲门没人应。第二天一早门虚掩着,你爷爷坐在柜台后头,人已经凉了。"

"什么动静?"

"说不上来。老周头说,像是⋯好多人在走路,齐刷刷的脚步声,朝后山去了。"王婶搓着胳膊,从兜里掏出半张黄纸,"还有,发现的时候,你爷爷手里攥着这个。"黄纸烧残了,焦着边,剩巴掌大一块,拿红绳系着—红绳也烧剩半截。纸上写过字,被火舔没了,就最底下一个字还认得出,我盯了半天,像个"守"字。

我捏着那半张纸,后脖子发凉。

"还有,“王婶朝柜台抬了抬下巴,“长明灯,灭的。"

我回头。柜台正中那盏老式铜油灯,灯芯黑着。镇上的规矩,义庄的长明灯一夜不能灭,那是给……给那边照路的。

"谁添的最后一次油?"

“不知道。你爷爷那脾气,长明灯的事,从来不许别人碰。"

我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一个扎了一辈子纸人、守了一辈子规矩的老头,死的时候,灯是灭的。

我打发王婶回去睡,一个人守灵。

夜深了。镇上没夜生活,十点不到,整条街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后院白幡掀起又落下,永宁堂里香火气混着股说不清的时道,像|纸张,又像潮土。

我就着油灯翻爷爷的柜台。柜面上摊着半副没扎完的纸活,竹篾骨架糊了一半白纸,看形制,是个纸人。

纸人的脸空着,没有五官。

我把纸人往墙边挪了挪,手背碰到柜台底下,磕着个硬东西。

一个小木头匣子,上着铜锁。

我正要找家伙撬锁,前院门板响了。

笃。笃。笃。

三下。不急不缓,隔着两进院子,听得清清楚楚。

我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晚上七点零三分。

戌时。

这个点,谁会来买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