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书记退休回乡种地

村口老槐树下,陈国栋弯腰给刚栽的辣椒苗培土。一身蓝布旧衣,裤腿卷到膝盖,脚上的解放鞋沾满泥。

村支书老周从远处跑来,压着嗓子喊:“陈老,秦市长路过咱们村,说要去看望您,马上到!”

陈国栋直起腰,手上泥巴还没拍净:“我现在就是个种地的农民,哪来的陈老。”

话音刚落,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村口土路上。车门打开,下来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正是三年前陈国栋一手提拔起来的市长秦怀远。

秦怀远目光掠过陈国栋,像看见陌生人,随即转头对老周笑道:“周书记,我来看看咱们村的扶贫产业。”

陈国栋看着他,缓缓从兜里摸出一盒红塔山,抽出一根递过去。

秦怀远摆摆手:“戒了。”

两个字像块石头砸在泥地里。

陈国栋盯着他,喉咙动了动,那根烟在指尖顿住了。

第1章 那根烟没送出去

秦怀远绕过他往前走了两步,皮鞋踩在新翻的泥土上,回头问:“周书记,那块大棚基地在哪儿?”

老周愣在原地,嘴张了张,看看秦怀远,又看看陈国栋:“秦市长,这位是……”

“我知道。”秦怀远打断他,语气平淡,“咱们村的老党员嘛,退下来发挥余热,挺好。”

陈国栋把那根烟塞回烟盒,手上的泥慢慢干了,裂成一道道白印。

三年前,省里开常委会,陈国栋拍板定下秦怀远从副市长的位置直接提市长。有人反对,说他资历浅。陈国栋在会上说了一句话:“年轻干部要有担子压,压一压,铁就淬出来了。”

秦怀远当时眼圈泛红,会后到他办公室深深鞠了一躬:“陈书记,我这一辈子都记得您的栽培。”

现在陈国栋退休刚满八个月。

秦怀远这次下来视察,路线是秘书安排的。路过陈家庄,陈国栋的名字在备忘录里被划掉了,换成了“走访基层老党员”。

“大棚基地在前头。”老周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他五十六岁了,在村支书位置上坐了二十年,从没见过眼前这阵仗,“秦市长,往这边走。”

秦怀远点点头,大步往前。

走出七八步,他忽然停住。

没回头。

陈国栋还站在原地,捏着那盒烟,看着秦怀远的背影。

他想起上个月县里搞退休老干部座谈会,他的座签被摆在了最后一排。工作人员解释:“陈老,前排留给现任领导,您多担待。”

他说没事。座签被拿走的时候,座位正对着门口的冷风。

村里的张婶担着两筐黄瓜从地头过来,看见陈国栋站在那儿发呆:“老陈大哥,这谁啊?开这么好的车进咱村,停路当中把道都堵了。”

陈国栋把烟盒揣回兜里:“过路的。”

张婶撇嘴:“过路就过路,车停得跟衙门似的,压着咱家的韭菜畦了,回头我得找他赔。”

陈国栋弯腰把她韭菜畦边被压歪的几棵苗扶正:“行了,晚上我给你浇浇水,准活。”

张婶笑了:“老陈大哥,还是你实在。你以前在城里干啥的?我老觉着你身上有股当官的派头。”

“做饭的。”陈国栋把泥搓掉,“给领导做大锅饭。”

张婶信了:“难怪你会种地,做饭的都会种菜。”

那边秦怀远已经走进大棚了。老周跟在后面,手机响了三回,全是镇上打来的,催他问秦市长中午在哪儿吃饭。

老周捂着手机小声说:“人家市长说了,看两眼就走。”

大棚里的西红柿刚挂果,青绿绿的。秦怀远蹲下来摸了两下,问产量,问销路,问合作社分红。

老周对答如流。这些数据他倒背如流,昨天镇里连夜发的材料,让村里统一口径。

只有一条没说——这大棚是陈国栋退休回来以后,自掏腰包垫了八万块钱启动资金,带着五户困难户一块儿干起来的。

秦怀远没问。

大棚外面,陈国栋蹲在韭菜畦边,把那根没送出去的红塔山点着了。

烟雾升起来的时候,他想起今年春节,秦怀远带着老婆孩子去他省城的家里拜年,进门先鞠三个躬,说:“老领导,您教我那么多,我年年都来,年年都感恩。”

当时茶几上摆着一盘橘子,秦怀远三岁的儿子抓了一个就往嘴里塞,秦怀远抢过来:“没洗呢,脏。”

陈国栋笑着说:“孩子嘛,吃个橘子没事。”

秦怀远把橘子剥好了,一瓣一瓣喂给儿子。

那天临走,秦怀远在门口握着他的手说:“陈书记,以后有什么事,您只管吩咐。”

陈国栋退休后回到陈家庄,头三个月没给任何人打过一个电话。后来大棚缺钱,他动了动念头,又放下了。

烟抽到一半,他站起来,把烟头踩灭,捡起来揣进兜里。

地里的活还没干完。

太阳照在脊背上,蓝布褂子洇出一片汗印。他弯腰继续给辣椒苗培土,一颗一颗,动作很慢,却很稳。

大棚那边传来说话声,秦怀远的声音高了一阵:“周书记,咱们县里对农村产业扶持的力度还要再加强,我回去就安排调研。”

老周连声应着。

陈国栋没抬头。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擦擦手掏出来看,是省城一个老同事发来的短信:“老陈,你听说了没有?秦怀远最近在省里活动,想把你提的那个乡村振兴试点项目,改到他老家去。”

陈国栋看完,按灭屏幕。

辣椒苗的土培好了,他又拿起旁边的水管,开始浇水。

水哗哗地淌进垄沟,渗进干裂的土里。他蹲在地头,看着水流慢慢往前爬。

远处的轿车引擎响了,秦怀远走了。

老周气喘吁吁跑过来:“陈老,您……您没事吧?”

陈国栋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有什么事。”

老周憋了半天:“秦市长他……他是不是没认出您?”

陈国栋把水管挪了个方向,水声哗啦:“认出来了。”

老周不说话了。

陈国栋看他一眼,笑了:“行了老周,别跟受气的小媳妇似的。地里的活不等人,西红柿再有半个月能摘头茬,你联系好收菜的车了吗?”

老周张张嘴,眼圈有点发红:“联系了。”

“那就行。”陈国栋弯腰继续干活,“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太阳往西偏了偏,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根红塔山烟盒在裤兜里硌着腿,他没再掏出来。

第2章 那笔账有人记得

老周走了以后,陈国栋蹲在地头,把剩下的半垄地浇完。

水管捏在手里,水柱冲在泥土上溅起细碎的泥点子。他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像是在丈量什么。

裤兜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没看。

上一次看手机是半个月前,老伴周秀兰从省城打来的电话,问他地里的活忙完没有,说女儿陈雨下周要带对象回来吃饭,让他回去一趟。

他说再看吧。

周秀兰叹了口气:"老陈,你现在真的是个农民了。"

他当时笑了一声:"本来就是农民出身。"

周秀兰沉默了一会儿:"秦怀远的事,我听省里老刘说了。你别往心里去。"

"没什么往心里去的。"他说,"地里的黄瓜该搭架了,我挂了。"

那通电话之后,周秀兰再没打过。

陈国栋浇完水站起来,腰有点酸。六十三岁的人了,在办公室里坐了三十年,回到地头才知道,种地比开会累多了。

他收拾好水管往回走。

路过村口的小卖部,老板娘王翠花隔着窗户喊他:"老陈叔,你家大棚那西红柿能摘了不?我闺女幼儿园搞采摘活动,想带孩子过来。"

"再等十天。"他说,"到时候甜。"

王翠花笑了:"行,到时候我带一帮孩子去,你可别嫌闹。"

陈国栋点点头。

走了两步,王翠花又叫住他:"对了老陈叔,早上那轿车是你家亲戚?停路中间挡了半天道,把我家三轮车都堵里头了。"

"不是亲戚。"陈国栋说,"路过的。"

王翠花啧了一声:"开那么好的车,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走了?我看那人官架子不小。"

陈国栋没接话,摆摆手走了。

回到家,三间老瓦房,院子里的丝瓜藤爬满了架,底下吊着七八根嫩丝瓜。他洗了手,坐在堂屋门槛上倒了杯凉茶。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丝瓜叶的沙沙声。

他端着茶杯,目光落在墙角那辆落灰的自行车上。那是去年他刚退休回来时,县里组织部派人送来的,说是老干部慰问品。自行车后面贴着一张纸条,写着"陈国栋同志惠存"。

他没骑过。

自行车旁边堆着几袋化肥,是大棚用的。

陈国栋喝完茶,站起来去厨房热中午的剩饭。炉子上的锅还没掀开,手机在堂屋桌上响了。

这回他接了。

是省城的老同事刘长河,退休前是省纪委的副书记,跟他搭了八年班子。

"老陈,"刘长河的声音有点沉,"上午的事我听说了。秦怀远这小子,忘本。"

陈国栋掀开锅盖:"长河,别这么说。人家现在是市长,下去视察工作,正常。"

"正常个屁。"刘长河骂了一句,"他路过你村口,连车都不下?"

"下了。"陈国栋夹了一筷子剩菜放进碗里,"还走了几步。"

"走几步就完了?你给他垫的那八万块钱呢?他知不知道?"

陈国栋没吭声。

那八万块,是他退休金攒了大半年的。大棚启动的时候,村里五户困难户凑不出钱,他二话不说掏了。

当时老周问他要不要跟镇上汇报一下,他说不用。后来老周跟县里扶贫办提了一嘴,有人把这个事报到了秦怀远那里。

秦怀远的秘书打电话来问过一次,陈国栋说:"小事,不用麻烦秦市长。"

秘书说秦市长知道了,说回头亲自跟陈老沟通。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知道。"陈国栋把饭端到桌上,"八万块钱的事,秘书报给他了。"

刘长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陈,你心里委屈就直说。咱们老哥俩,犯不着憋着。"

陈国栋夹了口饭嚼着:"长河,我退了就是退了。秦怀远的路是他自己走的,跟我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从副厅一路把他提到正厅,组织部那边调档案,他的考核评语全是你写的。你退了八个月,他连个慰问电话都没给你打过。"

陈国栋喝了口水:"打不打有什么关系。"

刘长河叹了口气:"老陈,你这个人就是太实在。我跟你透个底,秦怀远想把咱们省那个乡村振兴试点项目挪到他老家去,已经在省里活动了。那个项目当初是你牵头立项的,他在会上拍过胸脯说要落实在你老家陈家庄。"

陈国栋放下筷子。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长河,"陈国栋说,"项目的事,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他挪不挪,是省里的决策。"

"你就这么算了?"

陈国栋站起来,把碗筷收进水池:"我地里的活还没干完。"

挂了电话,陈国栋站在水池前,水龙头开着,哗哗地冲碗。

他想起去年退休那天,省里给他办了一个简单的欢送会。秦怀远没来,据说在外地开会。但秦怀远托人送来一束花,附了一张卡片,上面写着:"感恩遇见,永铭于心。"

那束花是白百合,陈国栋让秘书拿回家了。

他老伴周秀兰看见那束花,说了一句:"白百合,送退休干部,这人懂不懂礼数。"

当时他没多想。

现在想想,周秀兰大概比他先看明白了一些事。

第3章 大棚里的女人

第二天一早,陈国栋照常去大棚。

天刚蒙蒙亮,露水打湿了裤脚。他推开大棚的塑料门,里面闷热潮湿,西红柿的香气扑鼻而来。

他蹲下看了看,几颗果子已经开始泛红了。

"陈叔。"

身后有人叫他。

陈国栋回头,是大棚合伙人之一,赵小兰。三十出头的女人,丈夫前年在外地打工出了事故,人没了,留下一个七岁的女儿和六十多岁的婆婆。她一个人撑着一个家,日子过得紧巴巴。

"小兰,这么早。"陈国栋站起来。

赵小兰穿着旧胶鞋,手里拎着两笼包子:"我蒸了包子,给您带了一份。"

陈国栋接过来,打开笼布,包子还是烫的。

"您别光站着,趁热吃。"赵小兰说着,蹲下去看西红柿的长势,"底下这茬果子能摘了,我看有七八十斤。"

陈国栋咬了一口包子:"再等等,过两天更甜。"

赵小兰点点头,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陈叔,昨天村口那个干部,我远远看见了。是我婆婆跟我说的,说那人是个大官,县里镇上都陪着。"

陈国栋吃着包子没说话。

"我婆婆还说,"赵小兰的声音低下去,"那人以前在电视上见过,好像跟您在一块儿开过会。婆婆问是不是您以前的老部下。"

陈国栋把包子咽下去:"以前一起开过会。"

"那他怎么……"赵小兰顿住了,没往下说。

大棚里安静了一会儿。西红柿的叶子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

"小兰,"陈国栋把剩下的包子收好,"你婆婆身体最近怎么样?"

赵小兰愣了一下:"还行,就是腿疼得厉害,上个月去医院检查,说是骨刺。"

"去市里医院看过没有?"

"没有。"赵小兰低头搓着手指,"市里太远了,来回车费加上挂号,得好几百。"

陈国栋想了想:"下周二我正好要去市里一趟,你带你婆婆一起去,我开车。"

赵小兰猛地抬头:"陈叔,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陈国栋弯腰去摘了一片黄叶子,"都是顺路的事。你婆婆腿脚不好,拖久了更麻烦。"

赵小兰眼圈红了,使劲儿点头:"哎,谢谢陈叔。"

她转身去给西红柿浇水,背影瘦瘦小小的,在水雾里晃了一下。

陈国栋站在原地,看着满棚的青红果子。

赵小兰不知道他以前是干什么的。村里只有老周一个人知道他的底细,其他人只当他是城里退休回来种地的老头儿,顶多觉得他做事公道、说话靠谱。

赵小兰的婆婆也不知道。

去年大棚刚搭起来的时候,赵小兰的婆婆拄着拐杖过来送水,拉着陈国栋的手说:"陈大哥,你是好人。我家小兰命苦,摊上你这么个帮手,是她的福气。"

陈国栋当时说:"嫂子,我也是地里的农民,咱们互相帮衬。"

老人信了。

陈国栋从大棚里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他站在地头上,给刘长河打了个电话。

"长河,你帮我查个事儿。"

刘长河那边刚起:"你说。"

"秦怀远想把试点项目挪他老家,具体是挪到哪个县、哪个村,你帮我摸清楚。"

刘长河沉默了两秒:"老陈,你想动?"

"先摸清楚再说。"

挂了电话,陈国栋把手机揣回兜里。远处的村道上,一辆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过来,拉着满车的化肥,是村里的小伙子二牛。

二牛看见他,刹住车喊:"陈叔,镇上来人了,说找你。"

陈国栋眉头动了一下:"什么人?"

"说是县里扶贫办的,来调研大棚的事儿。"二牛挠挠头,"还带了记者,扛着摄像机呢。"

陈国栋拍拍身上的土:"行,我过去看看。"

他往村部走的路上,想起一件事——那个扶贫办调研的通知,镇上一周前就发了,当时说的是"视情况安排时间"。

偏偏选在秦怀远刚走的第二天。

陈国栋走得不快不慢,土路两边的玉米已经长到半人高了,叶子擦着他的胳膊。

村部门口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身上印着"县融媒体中心"的字样。

老周站在门口,急得直搓手。

看见陈国栋走过来,老周迎上两步,压低声音:"陈老,县里来了个副主任,说要重点宣传咱们村的大棚产业。您看……您要不要避一避?"

陈国栋看了他一眼:"避什么。"

老周愣住。

陈国栋推开村部的铁门,院子里站着三四个人,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在跟旁边的年轻记者交代什么。

看见陈国栋进来,中年男人抬起头:"这位是?"

老周跟在后面,嘴张了张:"这是……我们村的种植大户,姓陈。"

中年男人点点头,伸出手:"陈师傅你好,我是县扶贫办的张副主任。听说你们村大棚搞得不错,我们过来看看,拍点素材。秦市长昨天来视察的时候特别提到你们村了,说产业搞得好,要大力推广。"

陈国栋伸手握了一下:"欢迎。"

张副主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蓝布衣服、解放鞋的老头儿看着太普通,转头对老周说:"周书记,咱们先拍大棚外景,再采访一下参与种植的农户。能不能安排一两个形象好一点的?上镜好看。"

老周看了陈国栋一眼。

陈国栋说:"找小兰吧,她年轻,说话也在理。"

张副主任点头:"行,那就那个女同志。"

记者扛着摄像机往大棚方向走了。张副主任落在后面,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凑到陈国栋身边问了一句:"陈师傅,你以前在哪儿种地?看着面熟。"

陈国栋低头拍裤腿上的泥:"一直在村里种。"

张副主任"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快步追上前面的记者。

老周站在原地,看着陈国栋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太阳晒在村部的红旗上,旗子被风吹得啪啪响。

陈国栋站在旗杆底下,掏出那盒红塔山,想了想,又塞回去了。

第4章 那通没打的电话

赵小兰在大棚里接受采访的时候,陈国栋蹲在村部门口的台阶上剥豆角。

豆角是自家院子种的,早上摘的,嫩得很。他一根一根掐头去尾,动作很熟,像干了一辈子农活的人。

手机放在台阶上,屏幕亮了一下。

刘长河发来一条微信:"查到了,秦怀远老家是邻省临河市下属的平川县,他想把项目挪到平川县的柳树沟村。理由是'革命老区优先扶持'。省里那边有三个副省长态度暧昧,他活动得挺频繁。"

陈国栋看完,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台阶上。

继续剥豆角。

剥到第三把的时候,赵小兰回来了。她跑得气喘吁吁,脸上红扑扑的,眼睛里有点亮:"陈叔,记者说采访素材要上县电视台,还说可能往市里送。"

陈国栋抬头看她:"都问什么了?"

"问大棚怎么建起来的,问种西红柿的收入,还问了问家里情况。"赵小兰坐在他旁边的台阶上,"我说多亏了您,没有您垫钱,这大棚起不来。"

陈国栋手上顿了一下:"你跟记者说了?"

"说了呀。"赵小兰眨眨眼,"我说陈叔一个人掏了八万,带着我们五个困难户干起来的,一分钱利息都不要。"

陈国栋把手里最后一根豆角掐完:"那个副主任怎么说?"

赵小兰回忆了一下:"张副主任没说什么,就是看了记者一眼。后来记者又问了一些别的问题,就没再提钱的事儿了。"

陈国栋点点头,站起来把豆角收进篮子里:"中午留下来吃饭,我炒个丝瓜。"

"陈叔,我回家吃就行……"

"你婆婆腿疼,做饭不方便。你吃完了给她带一份回去。"

赵小兰张张嘴,没再推辞:"哎。"

陈国栋提着豆角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小兰,如果后续还有人问你钱的事,你就照实说。该怎么说怎么说,不用瞒。"

赵小兰愣了一下:"好。"

厨房里,陈国栋把豆角倒进盆里洗。水龙头开着,水声哗哗的。

他想起一个细节。

去年大棚刚建成那会儿,县里一个姓李的科长下来看过一次。李科长看了大棚,问了投资来源,老周说是村里自筹的。李科长没追问,拍了照片就走了。

后来那个李科长还打过一次电话,问陈国栋是不是省里退下来的。老周说不是,就是一个退休工人回老家种地。

李科长"哦"了一声,再没打来过。

陈国栋把洗好的豆角捞出来沥水,切了几瓣蒜。

秦怀远知不知道他垫了八万块钱?知道。秘书肯定报上去了。

秦怀远为什么没反应?可能觉得八万块钱太少,不值一提。也可能觉得一个退休老头儿自己愿意掏钱,跟他没关系。又或者,他不想让任何人把陈国栋跟这个大棚扯上关系。

陈国栋把油倒进锅里,蒜末爆香,豆角下锅翻炒。

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油烟升腾起来。

他忽然想起周秀兰。

周秀兰嫁给他三十五年,跟着他从乡里到县里再到省城,搬了六次家。每次搬家,周秀兰都说:"老陈,咱们什么时候能安定下来?"

他说快了。

最后一次搬家是五年前,从市里搬到省城。那时候他刚提了省委书记,周秀兰看着新家的大房子,说了一句话:"这回能住久一点了吧?"

他说能。

结果住了四年多,他就退了。

退下来他提出要回陈家庄,周秀兰没拦,只是说:"你回去可以,但我得住省城。女儿在这边工作,以后她结婚生孩子,我得搭把手。"

他说行。

然后他就一个人回来了。

炒好豆角,他又切了两个西红柿,打了个蛋。

灶台上热气腾腾的,外面院子里赵小兰在帮他把晒干的衣服收起来,搭在胳膊上喊他:"陈叔,衣服放堂屋了。"

"哎。"

陈国栋把菜盛出来。手机在台阶上又震了一下,他没去看。

吃饭的时候,赵小兰说了很多话。说她女儿昨天考了双百分,说婆婆腿虽然疼但精神好多了,说大棚再有半个月就能出第一茬果,按市价能卖三千多块。

陈国栋听她说,偶尔嗯一声,给她夹菜。

吃到一半,赵小兰忽然停住筷子:"陈叔,我总觉得您不是一般人。"

陈国栋嚼着饭:"怎么不是一般人了?"

"一般人不会像您这么替别人着想。"赵小兰低头扒了口饭,"您自己兜里那八万块钱,多少人一辈子攒不下来。您说掏就掏了,还从来不提。"

陈国栋放下筷子,喝了口水:"小兰,我年轻的时候也受过别人帮衬。那时候我在……在外面工作,有一回遇上难处,是村里的老支书给我凑的路费。我现在做的,就是把我受过的帮衬还回去。"

赵小兰眼眶有点湿:"那您也还得太多了。"

陈国栋笑了一下:"不多。"

吃完饭赵小兰收拾了碗筷走了。陈国栋坐在堂屋的竹椅上,院子里的丝瓜藤被风吹得沙沙响。

他掏出手机,看了刘长河后来的几条消息。

最后一条是:"老陈,秦怀远后天要在省里开一个乡村振兴协调会,试点项目是议题之一。你要不要过来?你来了,有些话就好说了。"

陈国栋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院子里鸡在刨食,丝瓜花黄灿灿地开着,一只蜜蜂嗡嗡地绕着花转。

他按了按手机,回了一条:"后天几点?"

"下午两点,省发改委三楼会议室。"

陈国栋把手机放下。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把那辆落灰的自行车推出来,找了块抹布慢慢擦。

车胎没气了,他拿打气筒打满,又给链条上了点油。

黄昏的时候,他把自行车靠在墙边,掏出那盒红塔山,点了一根。

烟雾在晚风里散得很快。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在乡里当干事的时候,老支书送他出村,塞给他一包烟,说:"国栋啊,出去了好好干,别给咱村丢人。"

那包烟是大前门,两毛一一包。

他现在抽的红塔山,七块五。

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掐灭,装回兜里。

天上的星星还没出来,远处的田埂上有人吆喝着赶牛回家。

陈国栋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辆擦干净的自行车,忽然笑了。

第5章 省城,两点钟

陈国栋是坐凌晨五点的班车去的省城。

他没让任何人送。头天晚上跟老周说了一声,说要去省城看老伴和闺女。老周问要不要开车送,他说不用,班车方便。

四个小时的车程,他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着,看着窗外的田野慢慢变成城镇,又慢慢变成高楼。

手机上有周秀兰发来的消息:"几点到?我去车站接你。"

"十点多。"他回。

"陈雨的对象也在,中午一块儿吃饭。"

他想了想:"中午有事,晚上再说。"

周秀兰过了一会儿才回:"老陈,你回来不是看我们的?"

"看了。晚上回来吃饭。"

班车在省城长途汽车站停下的时候,陈国栋拎着一个蛇皮袋下车。袋子里装的是大棚里摘的几斤西红柿,还有赵小兰婆婆做的两罐腌萝卜。

周秀兰没来,大概是生气。

他打车去了省发改委大楼。到了的时候还不到十二点,会议是下午两点。

他在旁边的巷子里找了家面馆,要了一碗牛肉面。面馆不大,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光盘行动"标语,老板娘端面过来的时候手上有烫伤的疤。

陈国栋低头吃面。

吃到一半,旁边桌坐了两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一个说:"下午那个协调会,秦市长亲自来?"

另一个说:"来,他亲自上。听说项目挪到他老家的事儿,已经有眉目了。"

"那陈书记那个项目呢?当初不是说试点放陈家庄?"

"陈书记退了。人走茶凉嘛,谁还记得。"

第一个男人笑了一声:"也是。秦市长现在是新贵,陈书记那都是老黄历了。"

陈国栋夹面条的手没停。

吃完面,他付了钱,拎着蛇皮袋出了面馆。

两点钟,发改委三楼会议室的门开着。里面坐了二十来号人,有省里的处长、副处长,也有几个地市的代表。

秦怀远坐在主位旁边,面前摆着茶杯和材料,正在跟旁边的人说笑。

陈国栋走到门口,站在门框边上。

里面的人陆续注意到了他。有人认出来了,脸色一变,站起来:"陈……陈书记?"

这一声不大,但会议室里慢慢安静下来。

秦怀远抬起头。

他看见陈国栋了。穿着那件蓝布旧褂子,脚上还是那双解放鞋,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站在门口,像走错了地方的老农民。

秦怀远的笑容僵在脸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秦怀远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变了三变,最终挂上一个客气但疏淡的笑:"陈老来了。怎么没提前说一声,好派人去接。"

陈国栋没往里面走,就站在门口。

他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秦市长,我来是想问一句,陈家庄那个试点项目,当初立项的时候你说过什么话,你还记得吗?"

秦怀远的笑容没变,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的习惯性动作,紧张的时候才会。

"陈老,项目的事省里还在研究,我个人的意见不重要。"

陈国栋没接他这句。

他慢慢往前走了两步,把蛇皮袋放到会议桌的角上。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满屋子的人,说了第二句话。

第6章 蛇皮袋里的东西

陈国栋的第二句话落下去的时候,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他站在长条会议桌的侧边,蛇皮袋搁在桌角,袋子口敞着,露出里面半红的西红柿。

"我退休八个月,回陈家庄种了八个月的地。"陈国栋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跟人聊农活,"大棚的西红柿还有十天就能摘头茬。五户困难户,每家能分三千多块。赵小兰她婆婆腿疼,下周二我带她去医院。"

秦怀远站在原地,手指不再敲桌面了。

"陈老,"他声音稳着,"您这是……"

"我是来要一句实话的。"陈国栋看着他,"秦市长,去年项目立项,你在会上表态说乡村振兴要往最穷的地方去、往最需要的地方去。陈家庄人均收入全县倒数第三,你当时说试点放陈家庄最合适。"

秦怀远的喉结动了一下:"项目的事,是集体决策……"

"那就集体再决一次。"陈国栋转身看了一眼满屋子的人,"今天在座的,该认识我的都认识。我不兜圈子了——秦市长想把项目挪到他老家平川县柳树沟村去,理由是革命老区优先扶持。"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秦怀远的脸色变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陈老,您这话我不太明白。柳树沟确实是革命老区,省里有政策倾斜……"

"是革命老区不错。"陈国栋打断他,"但柳树沟人均收入比陈家庄高两千块,通了高速,去年刚评了文明示范村。倾斜政策去年就用过了,给了一百二十万修路,工程现在还没竣工。"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秦怀远不说话了。

满屋子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发改委的几个处长低头翻材料,像是要把自己埋进纸堆里。

陈国栋从蛇皮袋里摸出两个西红柿,放在会议桌上。

"这是我地里种的,不多,给各位尝个鲜。"他轻轻推了一下,柿子骨碌碌滚到桌子中间,"各位都是管事的干部,尝一口农民的西红柿,想想该怎么做事。"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是解放鞋底的橡胶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秦怀远的声音:"陈书记。"

称呼变了。

陈国栋停下来,没回头。

秦怀远沉默了三秒钟。三秒钟在那种场合下显得特别长,像一根绷紧的弦。

"您那八万块钱的事,我确实知道。"秦怀远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我让秘书跟县扶贫办打过招呼,让他们研究一下怎么补贴。"

陈国栋转回半个身子。

"然后呢?"

秦怀远闭了一下眼。

然后没有然后。扶贫办研究了一个月,结论是"自筹资金不属于政策性补贴范围",所以不了了之。

陈国栋看着他,轻轻点了一下头,转回了身。

"秦市长,你从副厅到正厅,那一年的考核评语是我写的。我在最后一页写了一句话——'政治立场坚定,群众观念牢固,敢于担当负责'。"

他顿了一下。

"现在那页纸还在不在你的档案里,你自己回去看看。"

陈国栋走出去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得像一口枯井。

走廊尽头是安全出口,楼梯间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白惨惨的。他顺着楼梯往下走,解放鞋踩在台阶上,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手机响了。

刘长河。

"老陈,你去了?"

"去了。"

"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陈国栋推开发改委的玻璃门,外面太阳很大,"但我把柿子给他们了。"

刘长河沉默了好几秒:"老陈,你知道你这一趟意味着什么吗?你退了,你不该再去会议室。"

"不该去也去了。"陈国栋站在台阶上眯眼看太阳,"长河,那个项目不是我陈国栋的,是陈家庄那五个困难户的。赵小兰的女儿考了双百分,她想给闺女买件新衣裳,要从大棚的分红里出。我不能让这个项目没了。"

刘长河叹了一声:"行,我知道了。我帮你盯着。"

挂了电话,陈国栋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旁边花坛里种着一排月季,红红黄黄的,开得正盛。一个穿校服的小女孩蹲在花坛边上,伸手想摘一朵,被她妈妈拉住了:"不能摘,花是给大家看的。"

小女孩嘟着嘴收回了手。

陈国栋看着那对母女走了,才迈步往公交站方向走。

下午三点多的太阳还有一点烈,他走到站牌底下,看了一眼站名——"省发改委"四个字在塑料牌上印着,边角有点褪色了。

旁边等车的一个年轻人看见他拎着蛇皮袋,主动往旁边让了让:"大爷,您坐。"

陈国栋说谢谢,站在那里等车。

公交车来的时候,他上去找了后门旁边的位置坐下。蛇皮袋搁在脚边,里面的西红柿还剩七八个,滚来滚去的。

车开了三站,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周秀兰。

"老陈,你忙完了没有?"

忙完了。晚上回家吃饭。"

周秀兰在电话那头静了一下:"我在菜市场买菜。你想吃什么?"

"随便。"他说,"有口热饭就行。"

周秀兰"嗯"了一声,就在要挂的时候,她忽然说:"老陈,我在电视上看见秦怀远去你们村的新闻了。那个记者采访的片段,播了,但是把你垫钱那一段剪掉了。"

陈国栋看着窗外:"我知道。"

"你难受不?"

他想了想:"还行。种的西红柿过几天能摘了,到时候寄点给你和陈雨尝尝。"

周秀兰不说话了。过了好半天,她说:"行,寄吧。"

挂了电话,公交车拐过一个弯,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正好打在他膝盖上。他把蛇皮袋的口子拢了拢,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晚上回到周秀兰那里,开门的时候,陈雨正围着围裙在厨房里炒菜。

"爸,你回来啦。"陈雨探头出来,手里还举着锅铲,"妈说你上省城开会去了?"

"没开会。"陈国栋换鞋,"去发改委转了一圈。"

周秀兰从厨房端汤出来,看了他一眼,没拆穿。

饭桌上陈雨一直在说她对象的事,说对方在银行工作,家境不错,对她也好。陈国栋听着,嗯嗯地答应,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

陈雨忽然停下来:"爸,你今天不太对劲。"

"哪儿不对劲。"

"你吃菜没味儿,是不是心里有事?"

陈国栋抬头看了周秀兰一眼。周秀兰低头喝汤,没接他的眼神。

"没事。"他又夹了一筷子菜,"你接着说。"

晚上睡觉的时候,周秀兰背对着他躺在床上,过了一会儿翻了个身。

"老陈,你今天去省发改委,有人给你难堪了?"

"没有。"

"秦怀远呢?"

陈国栋枕着手臂看着天花板。

"他叫我陈书记了。"

周秀兰沉默了一会儿,伸手过来拍了拍他的手背:"睡吧。"

第7章 醋坛子砸了

陈国栋在省城住了三天。

第二天上午,陈雨带着对象周磊回来吃饭。周磊个子挺高,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进门就叫叔。

陈国栋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抬头打量了他一眼,点点头:"坐。"

周磊规规矩矩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问他最近身体怎么样、在老家种地累不累。

陈国栋说还行。

吃饭的时候,周磊殷勤地给陈国栋倒酒夹菜。陈雨在旁边抿着嘴笑,周秀兰也难得露出笑脸。

陈国栋喝了一口酒,忽然问:"小周,你之前在哪儿工作?"

"在省建设银行。"

"市里的项目贷款,你批过吗?"

周磊愣了一下:"叔,我不在那个部门,我是做风控的。"

陈国栋"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周磊后来趁陈国栋去阳台抽烟的时候,偷偷问陈雨:"你爸以前干什么的?怎么说话口气这么大。"

陈雨想了想:"公务员,退了。"

周磊没多想,点了点头。

第三天早上,陈国栋准备回陈家庄。周秀兰给他装了一袋子东西,有换季的衣服、两罐茶叶、几盒点心。

"给村里人分分。"周秀兰说。

陈国栋接过来:"你不跟我回去看看?"

周秀兰顿了一下:"大棚的活儿我又帮不上忙。你照顾好自己。"

陈国栋没再劝。

他拎着东西下楼的时候,手机响了。刘长河的声音有点急:"老陈,你赶紧看省新闻频道的公众号,今天上午发的推送。"

陈国栋站在楼道里点开手机。

标题赫然写着:"秦市长在乡村振兴协调会上表态,乡村振兴试点项目坚持原定方案不动摇,优先扶持深度贫困村。"

下面有一段秦怀远的采访视频。视频里秦怀远面对镜头,面带微笑说:"我们坚决贯彻落实省委省政府的决策部署,乡村振兴试点项目选在陈家庄,是经过充分论证的,不会因为任何原因变更。我们要对得起老百姓的期待。"

陈国栋把视频看了两遍。

他又往下拉,看到评论区有人问:"那八万块钱的事怎么说?"

没有人回复。

陈国栋关掉手机,拎着东西下楼。走到小区门口,他停下来,给刘长河打了回去。

"长河,那个采访你安排的?"

刘长河笑了一声:"我没那个本事。是省里有人看不过去了,昨天协调会上的事儿传开了。秦怀远今天上午被分管副省长约谈了一个小时,出来就接受了采访。"

陈国栋沉默了一会儿。

"老陈,"刘长河的声音放低了,"你昨天在会议室说的那些话,有人在旁边录了音。今天那位副省长听的,就是这个录音。"

陈国栋站在小区门口,保安亭里的老张跟他点头打招呼,他抬手回应了一下。

"录音不是我放的。"刘长河说,"是发改委的一个处长。这人在你手底下干过三年,你退了以后他没升上去,但一直在。"

陈国栋在花坛边坐下来,把东西放在脚边。

"老陈,还有一件事。"刘长河的声音更低了,"秦怀远那个秘书,昨天下午被叫到省纪委谈话了。"

"因为什么?"

"因为县扶贫办那八万块钱的事。有人举报,县扶贫办在知道秦怀远知情的情况下,故意拖延处理群众自筹资金的补贴问题。这事儿可大可小,但既然有人拿来说了,就得查。"

陈国栋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看着屏幕上的通话时长——四分十七秒。

他又把手机放回去:"长河,举报的人是谁?"

刘长河没说话。

过了好半天,刘长河才说:"赵小兰。那个大棚的女同志,昨天下午给省纪委打电话实名举报了。你猜她怎么知道省纪委电话的?"

陈国栋的喉结动了一下。

"她女儿在学校有个老师,那个老师的丈夫在省纪委工作。赵小兰从记者那儿知道县里把垫钱那段剪了之后,托那个老师打听的。"

陈国栋靠在花坛边的铁栏杆上,阳光穿过树叶漏下来,在他脸上晃来晃去。

"老陈?"刘长河叫他。

"我在。"陈国栋坐直了身体,"长河,赵小兰举报的事,你帮忙盯着点。她一个农村妇女,别让人为难她。"

"放心,省纪委那边我有人。"

挂了电话,陈国栋在花坛边坐了很久。

小区里有人遛狗经过,一只柯基摇着尾巴凑过来闻他的鞋,主人拉走了,回头说了声不好意思。

陈国栋摆摆手。

他把周秀兰装的东西重新拎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往公交站走去。

走到半路他停下来,掏出手机给赵小兰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六七声才接。

"陈叔?"赵小兰的声音有点紧张。

"小兰,你给省纪委打电话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陈叔,我……我咽不下这口气。"赵小兰的声音忽然带了哭腔,"那天记者拍完采访,张副主任跟我说,那段关于您垫钱的话,让我别到处说,说影响不好。我说怎么影响不好了?他说反正别说了。我就觉得不对劲。"

陈国栋听着,没打断她。

"后来我婆婆在电视上看见了,那个新闻里把您那段全剪了。我婆婆问我怎么回事,我……我跟她说了。我婆婆气得直哆嗦,说这是欺负老实人。她让我找上面说理去。"

陈国栋握着手机,看着路对面公交站牌上"下一站:省人民医院"的电子屏。

"陈叔,我是不是给您惹麻烦了?"

"没有。"陈国栋说,"小兰,你没做错。"

赵小兰在那边抽了一下鼻子。

"陈叔,我婆婆说要给您炸油饼吃,您回来了过来拿。"

"哎。"陈国栋笑了一声,"我明天到。"

挂了电话,公交车刚好进站。他拎着东西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启动的时候,他的手机在兜里又震了一下。

是秦怀远发来的短信。

就一行字:"陈书记,八万块钱的事,县里今天下午已经把补贴程序启动了。五天之内到账。"

陈国栋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掠过一排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他把手机按灭,放回兜里。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开,午后的阳光洒进车厢,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陈国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第8章 五万,五万,八万

回到陈家庄那天下午,陈国栋先去看了赵小兰的婆婆。

老人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膝盖上搭着一条旧毯子。看见陈国栋进来,她挣扎着要站起来,陈国栋快步上前按住她肩膀:"婶子,你坐着别动。"

"陈大哥,"老人的手干瘦枯黄,使劲攥着陈国栋的胳膊,"我听小兰说了。那种当官的就是白眼狼,你对他那么好,他路过咱村连眼珠子都不转一下。"

陈国栋在她旁边的小马扎上坐下:"婶子,补贴下来了。县里把钱批了,五天之内到账。"

老人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她松开陈国栋的胳膊,用手背胡乱擦了两下脸:"我不是稀罕那八万块钱。我是替你委屈。你这么大岁数了,退休了回村来种地,掏钱帮我们一家子过活,到头来连个名儿都落不下。"

陈国栋拍了拍她的手背:"婶子,名儿不重要。地里的庄稼长得壮实,比什么名都强。"

赵小兰从厨房端了油饼出来,热气腾腾的,油香味飘了一院子。

"陈叔,趁热吃。我婆婆炸了一上午。"

陈国栋接过油饼咬了一口,酥脆喷香,是他小时候在村里吃惯了的味道。

"好吃。"他说。

赵小兰的婆婆抹了把脸笑了:"好吃就多吃。陈大哥,以后你天天来,我给你做。"

从赵小兰家出来,陈国栋往大棚走。路上碰见二牛开着三轮车经过,二牛喊他:"陈叔,咱村的西红柿上电视了!县台中午播的,我妈看见您那大棚了,上头好大一个特写。"

陈国栋笑笑:"是西红柿上镜了。"

二牛挠头:"不对,我看见您那个合作伙伴赵姐了,她说这大棚是您带着干的。"

陈国栋摆摆手走了。

大棚里,五户困难户都在。除了赵小兰,还有刘老根两口子、王建国家的婆娘、张老头和他小孙子。几个人围在一起摘西红柿,地上摆了四五个竹筐,红彤彤的果子堆着,空气里全是酸甜的香味。

看见陈国栋进来,几个人都直起腰喊他。

刘老根是个六十出头的驼背老汉,嗓门大,一开口满棚子都是他的声音:"陈老弟,你上省城咋样了?听说你把大官给怼了?"

"没怼。"陈国栋蹲下看筐里的西红柿,"去开个会。"

"开会开得好。"刘老根竖起大拇指,"我活了六十多年,就佩服你这样的人。钱掏了,地种了,功名不要,闲气不争。你现在是咱们陈家庄的活菩萨。"

陈国栋站起来拍了把刘老根的背:"别瞎说。赶紧干活,这批果子后天要拉去镇上卖。"

大家又弯腰干活了。

赵小兰蹲在陈国栋旁边摘果子,低声说:"陈叔,省纪委的人今天给我打电话了,问了一些情况。我都照实说了。"

"他们态度怎么样?"

"挺好的,一个女的,说话很客气。她问我有没有什么困难需要帮助解决的,我说没有,就是想把那个补贴要回来。"

陈国栋摘了一个果子放进筐里:"嗯。后面他们再找你,你就照实说,有什么说什么,不用怕。"

赵小兰用力点头。

傍晚收工的时候,陈国栋站在大棚门口清点今天的收获。五筐西红柿,估摸有两百多斤,按市价能卖将近八百块。

刘老根临走之前凑过来,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给他:"陈老弟,抽我的。"

陈国栋低头一看,是一包红塔山。

"老根哥,你这烟哪儿来的?"

刘老根咧嘴笑:"让二牛从镇上捎的。我知道你抽这个。"

陈国栋接过来,拆开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暮色里散开,大棚旁边的一排杨树被晚风吹得沙沙响。

"老根哥,谢了。"

刘老根摆摆手走了。

陈国栋站在大棚外面抽完那根烟。天边的云烧成一片橘红色,田埂上的草被风吹得一浪一浪的。

他的手机响了。

周秀兰。

"老陈,我今天看见省新闻了。秦怀远那个表态,我看到了。"

"嗯。"

"你干得漂亮。"周秀兰的声音里带着点笑意,"这么多年,你终于硬气了一回。"

陈国栋把烟头掐灭装回兜里:"我一直都硬气。"

"是是是,你硬气。"周秀兰笑了一声,"对了,陈雨说下个月带周磊回陈家庄看你。她说要让周磊看看她爸种的地。"

陈国栋愣了一下:"那小子愿意来?"

"愿意。他说想跟你好好聊聊,觉得你这个人有意思。"

陈国栋看着渐渐暗下去的天色,嘴角动了一下:"行,来吧。西红柿管够。"

挂了电话,他收拾好工具往家走。

路过村口的时候,老周站在他家门口抽烟,看见他就招手:"陈老,有个事儿跟您说。镇上来电话了,说那个乡村振兴试点项目的第一批资金,下周一就能拨到村里。三十万,用于大棚扩建和灌溉设施改造。"

陈国栋停住脚步:"这么快?"

"文件今天下午批下来的,特事特办。"老周压低声音,"据说是省里那位副省长亲自催办的。"

陈国栋点点头。

老周犹豫了一下,又说:"还有一件事。秦市长的秘书今天下午被停职了,理由是涉嫌干涉基层扶贫资金审批程序。秦市长本人……目前省里还没有说法,但风声不太好。"

陈国栋沉默了一会儿。

"老周,"他说,"这些事跟咱们没关系。村里只管把项目资金用好,每一分钱都花在棚子上、花在地里。"

老周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

陈国栋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老周,那八万块钱县里补贴下来以后,先不要动。等大棚扩建的账目一起做清楚,每一笔都留好凭证。这是公家钱,要经得起查。"

老周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穿着蓝布旧褂子的老人,跟八个月前刚回村的时候不太一样了。

倒不是说哪里变了,只是那种骨子里的东西,好像又回来了。

"陈老,"老周喊了他一声,"您放心,我都记着呢。"

陈国栋摆摆手走进了暮色里。

月光还没上来,村子里的灯陆陆续续亮了。他的老瓦房在巷子深处,院子里那架丝瓜藤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他推开门,没开灯,坐在堂屋门槛上摸出那盒红塔山。

刚准备点,想了想又放下了。

手机屏幕亮起来,是一条银行短信。

"您尾号7821的账户收到一笔转账,金额80000.00元,付款方备注:陈家庄大棚产业补贴。"

陈国栋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院子里很安静,远处有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他把那根没点的烟收进烟盒,站起来往厨房走。

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他把傍晚赵小兰送来的油饼热了热,就着一碗白粥慢慢吃了。

吃完洗了碗,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天上的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疏疏朗朗的。

陈国栋站在原地,仰头看了好一会儿星星。

他想,明天该给丝瓜搭个新架子了

第9章 西红柿红了

八万块钱到账后的第三天,大棚里的头茬西红柿全红了。

陈国栋早上五点半推开门,天还蒙蒙亮,露水挂在丝瓜叶上,一颗一颗亮晶晶的。他拿了大竹筐往大棚走,远远就看见几个人影已经在地头了。

赵小兰、刘老根、王建国家的婆娘、张老头牵着他小孙子,全到了。

"陈叔,你咋才来。"赵小兰回过头冲他笑,"我们已经摘了两筐了,你瞅瞅,又大又红,比往年镇上卖的都好看。"

陈国栋走过去蹲下,捧起一个西红柿看了看,果蒂还带着露水,红得透亮,光底下能看见里面饱满的果肉。

"行,开张了。"他把西红柿轻轻放回去,"今天镇上赶集,二牛的三轮车装得下多少?"

刘老根嗓门亮堂:"我估摸三百斤没问题。老根我昨天晚上把车斗擦了,铺了布垫,保证不磕不碰。"

六个人忙了一早晨,摘了满满五筐。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二牛开着三轮车突突突地过来,车斗里铺着干净的棉布,几层叠得整整齐齐。

装车的时候,张老头的小孙子蹲在筐旁边,眼巴巴看着那些红果子。陈国栋挑了一个最红的递给他:"吃吧,爷爷种的,甜。"

小孩接过去咬了一口,汁水顺着下巴淌下来,咧嘴笑得眼睛都没了。

张老头在旁边抹了一把脸:"陈老弟,你惯着他。"

"孩子吃个柿子,咋了。"陈国栋拍了拍小孩的脑袋,"明年大棚扩了,咱种一亩草莓,让他吃个够。"

三轮车开走的时候,五个人站在大棚门口目送。车斗里的西红柿在太阳底下亮得像一盏盏小灯笼,颠簸在土路上,晃晃悠悠往镇上去了。

赵小兰站在陈国栋旁边,忽然说了一句:"陈叔,我昨天晚上做梦,梦见我男人回来了。他在梦里跟我说,咱家的日子好起来了,让我谢谢您。"

陈国栋没接话。

赵小兰低头用鞋尖碾着地上的土,过了一会轻声说:"我先回去了,我婆婆还等着吃药。"

她走了以后,陈国栋还站在大棚门口。晨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潮气,棚顶的塑料布被风鼓起来又落下去,哗啦哗啦的。

手机响了一声。

是陈雨发来的照片,她跟周磊在高铁站候车厅里,陈雨比着剪刀手,周磊拎着一个旅行包站在后面腼腆地笑。

配文:"爸,我们十点半到镇上,来接我们呀!"

陈国栋看了一下时间,七点四十。他回了一条:"到了打电话。"

又过了半小时,老周从村部匆匆跑过来,手里举着手机:"陈老!陈老!二牛在镇上打电话来,说咱的西红柿一抢而空!三百斤不到一个小时全卖完了!镇上食堂的采购员直接包了最后两筐,说以后定点从咱这儿进货!"

陈国栋正在给大棚里新栽的黄瓜苗浇水,直起腰来擦了把汗:"价钱怎么样?"

"一斤三块二,比市价还高两毛!"老周激动得声音都在抖,"二牛说有个开饭店的老板要了电话,说要预约咱第二批的果。陈老,咱这一棚下来能挣多少,您算过没有?"

陈国栋把水管关了:"一万多吧。刨了成本,五户人家,一户分两千多。下个月产量还能翻。"

老周搓着手嘿嘿笑。笑完了,他正了正脸色,压低声音说:"陈老,还有个事。昨天镇里开班子会,秦市长被省里叫去谈话的消息传开了。据说……据说可能要调离,去省政协一个闲职。"

陈国栋弯腰把水管重新打开:"老周,这些事你少打听,把村里的事做好就行。"

老周连连点头:"哎,是是。"

陈国栋浇完水出来,在棚口的土坎上坐下来换鞋。解放鞋底粘了一层泥,他拿根树枝一点点刮掉。

太阳已经高了,地里的玉米叶子上露水干了,一片一片绿油油地往上窜。远处山脚的雾散了,露出青黛色的轮廓,安静地卧在天边。

他换了双干净布鞋,骑上那辆擦干净的自行车往镇上去了。

第10章 女婿进村

镇上的小饭馆里,陈雨正对着菜单挑三拣四,周磊坐在对面给她倒茶水。旁边桌上几个穿迷彩服的工地工人大声说话,筷子碰着碗叮当响。

陈国栋推门进来的时候,陈雨先看见他,站起来挥手:"爸!这儿!"

周磊也跟着站起来,规规矩矩喊了声叔。

陈国栋在他们对面坐下,看了一眼菜单:"点菜了没有?"

"没呢,等您来点。"陈雨把菜单递给他,"爸,我要吃酸菜鱼。"

"行。"陈国栋叫来服务员,点了酸菜鱼、小炒肉、一盘素炒青菜,又给周磊加了个红烧排骨。

菜上来之前,周磊一直有点拘谨,坐得笔直,手搁在桌面上。

陈雨用胳膊肘捅他:"你别跟开大会似的,放松点。我爸又不吃人。"

周磊尴尬地笑了笑:"叔,我听陈雨说你种地种得特别好。"

"还行。"陈国栋给他倒茶,"大棚刚上市了一茬西红柿,卖得不错。"

周磊连忙接茶杯:"我听说了。陈雨跟我说了,您那个大棚带着村里五户困难户一块干,今年能挣不少钱。"

陈国栋看了陈雨一眼。陈雨冲他眨眨眼。

菜上来以后,饭桌上的气氛松快了些。周磊喝了点啤酒,话也多了,讲他在银行做风控遇到的各种奇葩贷款案例,说到一个老大爷贷款买挖掘机去挖祖坟找宝贝的事儿,把陈雨笑得直拍桌子。

陈国栋夹着菜听他说,嘴角一直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

吃到一半,周磊忽然放下筷子,表情认真了些:"叔,我跟陈雨处了半年了。我想跟她结婚。"

陈雨在旁边不笑了,抿着嘴低下头,耳朵尖红了。

陈国栋也放下筷子,看着周磊。

"你家里什么意见?"

"我爸妈见过陈雨了,挺满意的。"周磊说,"我们家在省城有一套三居室的房子,结婚了不用跟父母住。彩礼什么的,按陈雨家的意思来就行。"

陈国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小周,我闺女从小没吃过什么苦。她性子软,容易相信人。你要是跟她结婚了,你得把她放在前头。"

周磊坐直了,看着陈国栋的眼睛:"叔,我保证。"

陈国栋看了他几秒钟,点点头:"行。日子你们自己定,到时候我跟你妈过去。"

陈雨眼圈一下子红了,低头扒饭。

周磊松了一口气,又给陈国栋倒了杯茶。

吃完饭出来,陈雨挽着陈国栋的胳膊走在前面,周磊跟在后面。镇上的街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吆喝声从街那头传过来。

"爸,你今天好像比上次高兴。"陈雨歪着头看他。

"哪天不高兴了。"陈国栋说。

"上次你在省城吃饭,整个人闷闷的。"陈雨晃了晃他的胳膊,"妈跟我说了,说你被人欺负了。我就想骂那个秦市长一顿。"

陈国栋拍拍她的手:"事情都过去了。现在大棚好了,你也要结婚了,好事都攒一块儿了。"

陈雨靠在他肩膀上:"爸,你一个人在村里种地,累不累?"

"不累。比坐办公室舒坦。"

陈雨抬头看着他的侧脸,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多了一些,但眼睛还是亮的,跟小时候在乡政府大院里骑自行车带她转圈的时候一样。

"爸,"她说,"我以后经常回来看你。"

"好。"

下午陈国栋带陈雨和周磊去了大棚。周磊脱了西装外套,挽起袖子帮着刘老根给黄瓜苗搭架。干到一半裤腿上全是泥点子,手被竹签扎了个小口子,他也不吭声,继续干。

陈雨蹲在地头剥豆角,跟赵小兰的婆婆聊得热火朝天。

陈国栋坐在大棚门口的凳子上,看着这一幅乱七八糟又热热闹闹的场面,点了根烟。

赵小兰端了碗水过来递给他:"陈叔,那个是你女婿?"

"还没结婚呢。"

"我看着行。"赵小兰笑着说,"干活不惜力,手扎了也不叫唤。"

陈国栋吸了口烟:"再看看。"

黄昏的时候送陈雨和周磊去镇上的大巴站。周磊上车前回头冲他喊:"叔,我下回还来帮您搭架子!"

陈国栋摆摆手。

大巴车开走以后,他一个人站在镇口的路灯底下。天将黑没黑,路灯还没亮,远处的田野笼在暮色里,一层一层的暗绿。

他掏出手机,准备给周秀兰打个电话说一声闺女走了。

还没拨出去,刘长河的电话先进来了。

"老陈,省纪委今天出了初步结论。那个项目挪动的事,秦怀远认了个人过错,说是工作考虑不周,没有严格执行既定方案。省里给他一个党内警告,调离市长岗位,去省政协农业农村委员会当副主任。"

陈国栋握着手机没说话。

"还有那个秘书,已经立案了。"刘长河说,"基层扶贫资金审批环节的违纪问题,查实了不止这一件。"

陈国栋沉默了一会儿:"长河,你觉得这个处理重了还是轻了?"

刘长河那边静了两秒:"老陈,说实话,按他干的这些事,调离市长岗位不算轻。但按他曾经做过的事,也不算重。我跟你透个底,省里有人说过一句话——'陈书记用人用了一辈子,秦怀远是他从副厅提上来的最后一个人。现在这个人出了事,陈书记面子上也不好看。'所以他们留了点余地。"

陈国栋看着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镇口的小卖部里传出电视新闻的声音,音质沙沙的,听不太清楚。

"长河,"他说,"我的面子不重要。关键是那个项目留在陈家庄了,这就行。"

"老陈,你真的一点都不计较?"

陈国栋把手机换了个耳朵。

"长河,我计较的东西已经拿回来了。八万块钱到账了,项目资金也批了,大棚的西红柿今天卖了三百斤。赵小兰她婆婆腿好了不少,下周二我还能带她去复查。我闺女今天带对象回来给我看了,小伙子不错。"

刘长河在那头不说话了。

过了好久,他叹了一声:"老陈,你这个人哪。"

陈国栋笑了一声:"行了,我挂了啊,天黑了该回去了。"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柏油路面上,被晚风里飘落的杨树叶子盖住又露出。

他骑上自行车往村里走。

路两边的玉米地里虫鸣一片,晚风带着庄稼的青涩气息扑面而来。天彻底暗了,但月亮升起来了,是弯弯的一牙,银亮银亮的。

回到村口的时候,老周家院子的灯还亮着。老周媳妇在院里喊:"陈大哥,吃了没?过来喝碗粥!"

"吃了!"陈国栋在自行车上回了句,"在小兰家吃的!"

老周媳妇隔着墙说:"明儿早上来吃饺子!韭菜馅的!"

"哎!"

他蹬着自行车拐进巷子,在自家门口停下来。推开院门的时候,丝瓜藤在月光底下轻轻晃动,几朵黄花开在绿叶之间,影影绰绰的。

他进屋开了灯,去厨房倒了杯水喝。

堂屋桌上放着周秀兰让陈雨带来的东西——一件新夹克、一盒茶叶、两双厚棉袜。夹克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是周秀兰的字迹:"天凉了,穿上。"

陈国栋把夹克拿起来抖了抖,披在肩上试了试,大小刚好。

他坐在堂屋的竹椅上,把灯关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清清淡淡的,铺在水泥地面上。

他把那盒红塔山摸出来,抽了一根点上。火星在黑暗里明灭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

院子里的虫鸣一声接一声,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陈国栋靠着椅背,把烟抽完了。

烟头摁灭在桌角的烟灰缸里,他站起来,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晚风裹着丝瓜花的香气涌进来,清凉凉的,带着夜晚特有的那种湿润。

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月光。

明天还得早起,大棚里二茬西红柿该疏果了,黄瓜也得再浇一遍水。

日子慢慢来,一口一口过。

他把烟头收拾了,洗了把脸,上床躺下了。

月光淌在床头,像一条安静的河。

(创作声明:本文为原创情感故事,所有剧情、人物均为艺术创作,旨在传递正向婚恋观与生活价值观,愿每一个真诚善良的人,都能被生活温柔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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