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想,世间的事,大概是不大有人愿意叫别人“开悟”的。
倘若大家都开悟了,眼里看出了黑白,耳朵听出了曲直,凡事都要问一个“为什么”,那戏台上的戏便不好唱,掌柜账本上的数字不好凑,连那高高在上的老爷们训话时,台下恐怕也再难听到那整齐划一的“善”与“阿弥答”了。
然而,人活在这世上,从呱呱坠地起,便有一双手领着你走。
先是领进学堂,后是领进厂房或高楼。
十多二十年的光阴,打从记事起,课表上便塞满了“语数外”与“理化生”。
黑板是黑的,白粉笔落下来,像一阵阵落不尽的飞雪,把小小的脑袋埋在里面。
每天早晨天不亮便被揪起来,背“定理”,背“公式”,背那些据说能换来“前程”与“功名”的蝇头小字。
可到了晚间,你拖着酸痛的脊梁走在街上,看着满街的霓虹与攘攘的人群,心里却往往只剩下一片茫然。
待到你终于被这套机器轰隆隆地吐进社会,摸爬滚打得满头是血的时候,你才猛然省悟:这十多二十年的黄金岁月里,竟没有一个人教过你什么叫作“人性”,没有一个人教过你如何做出“决策”,更没有人告诉你怎样去“识别骗局”、怎样“管理情绪”。
至于那掌控着世人喜怒哀乐、让无数英雄折腰、让无数小人狂喜的“钱”究竟是怎样运转的,学校里的先生们更是讳莫如深,仿佛那是沾不得的污秽,或是天上的神仙方能参透的玄机。
你学了十多年的数学,算得出复杂的几何线条与微积分,却看不懂一张充满陷阱的劳动合同;你学了多年的物理化学,知道分子如何运动、元素如何反应,却偏偏在人际交往的刀光剑影里一败涂地,连别人脸上的一丝假笑都分辨不出;你背诵了无数的先贤名篇,却在面对自己排山倒海般的焦虑与绝望时,束手无策,只能任由情绪将自己吞噬。
难道是先生们忙着讲课,忙着赶进度,竟“忘了”教么?
我看是不然的。
世上的事,往往不是“忘记”,而是“不能”。
倘若大多数人都清醒了,一眼看穿了这世间的戏法,知道了庄家如何抽水、台面上的人如何演戏、纸上的规矩又是为了谁而立,那既有的秩序,便如沙滩上盖起的楼阁,会轰然倒塌了。
所以,这绝非什么几个人在密室里黑灯瞎火商量出来的“阴谋”;这是千百年来,这社会自我演化出来的一股子“结构之力”。
它像一口绝大的铁桶,将人严严实实地扣在里头,只要你老老实实地拉磨,它便许你一口糠吃,甚至偶尔还扔给你一两块沾着尘土的糖渣;若是你想抬头看看天,或是停下脚来问一句“这磨究竟是为谁而拉”,它便要将那皮鞭抽得更响些,直到把你抽得重新低下头去为止。
为了阻止你“开悟”,这世界当真是费尽了心机的。
在我看来,它至少给世人铸造了俩重极其沉重、又极其隐蔽的枷锁。
第一道枷锁,叫作“极致的忙碌”。
记得小时候在乡下看驴拉磨,主人总要在驴的眼睛上罩上一块黑布。
驴不知道自己是在绕圈子,只以为前面有永无止境的路,便一步一步地往前踱,直到累死在磨盘旁。
现在的聪明人,是不必给年轻人蒙黑布的,只要给你一张排得满满当当的课表,再给你一堆永远刷不完的试卷。
早自习、晚自习、周末补课,将你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挤得干干净净。
除了做题,你再无暇顾及其他。
等你熬过了学校,以为终于可以喘一口气了,社会又顺理成章地接过了那根皮鞭。
天未明便要挤入那如沙丁鱼罐头一般的车厢,在隆隆的轰鸣声中奔向各个高耸入云的格子间;傍晚拖着疲惫不堪的躯壳回到租来的狭小房子里,还要面对洗碗、扫地、接听上司在半夜发来的训诫与催促。
你的时间被撕得粉碎,碎得像落在泥潭里的纸屑,拼都拼不起来。
你以为自己是在“生活”,是在“奋斗”,是在朝着那美好的未来一步步迈进,其实不过是在“被动地挨日子”罢。
那些低价值的琐碎事务,像是一群永远赶不走的苍蝇,围着你的脑袋嗡嗡作响,耗尽了你仅存的体力与注意力。
你没有时间沉淀,没有时间复盘,更没有功夫去静下心来想一想:我究竟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我这一生,难道就是为了给别人拉一辈子磨、凑一辈子数么?
忙碌,是世间最好的麻醉剂。
只要让你忙得连喘气的时间都没有,你便自然不会去思考那些“危险”的问题了。
你只会关心明天的考题、下个月的绩效、房租的着落,而那些关乎灵魂与命运的大问题,便在这日复一日的奔波中,彻底化为了飞灰。
如果说忙碌夺走了你思考的时间,那么,第二道枷锁,便是在悄无悄声息中消磨掉你思考的能力。
这第二道枷锁,叫作“信息的过载”。
近来走在街上,或是坐在车里,总能看到许多人拿着一块发光的玻璃板,手指不停地向上翻动。
那里面有光怪陆离的戏子在跳舞,有不知真假的市井喧哗,有动辄教人“三分钟看懂世界”的夸夸其谈,还有各种挑动情绪、诱发怒火的无端争执。
各种资讯弹窗、社交动态,如潮水般无孔不入地挤进你的眼睛,塞满你的耳朵。
大脑日复一日地接收着这些碎片,人们便自以为“知晓了天下事”,自以为“认知得到了提升”,甚至在茶余饭后有了与人吹嘘的资本。
殊不知,刷过了一千条视频、看过了一百篇时评,你看待这世界的方式依旧浅薄如水,生活里的难题依旧无解,心中的困顿与痛苦依旧未消半分。
那玻璃板里滔滔不绝流出来的,绝大多数不过是嘈杂的“噪音”,哪里是什么救世的“信号”?
它们的作用,无非是像给哭闹的小孩手里塞一颗糖,让你在短暂的感官刺激中获得一丝虚妄的满足,随后便陷入更深的空虚与焦虑之中。
这就好比一个饥饿难耐的人,本来需要一碗实实在在、能填饱肚子的米饭,可旁人却源源不断地往他嘴里塞满了毫无营养的泡泡糖。
嚼起来似乎甜美,吹起来似乎庞大,可咽下去却什么也没有,反倒落得个肠胃胀气、索然无味,连最后一点去寻找真正粮食的力气也给耗尽了。
忙碌,让你抽不出时间;信息,让你聚不起精神。
这两者一左一右,互为表里,构筑成了一个牢不可破的圈套。
这套系统,当真是精致得紧。
它根本不需要什么具体的官吏拿着刀斧在后面监视着你,它只需要利用人性的弱点,设下这套机制,便能让大多数人永远停不下来,也永远想不深入。
大家都成了这巨大机器上的一颗螺丝钉,磨损了,替换掉;锈蚀了,扔出去。
螺丝钉是不需要有思想的,螺丝钉只需要在被拧紧的时候,发出一点点顺从的吱呀声,并且坚信自己是在为了某种宏大的目标而运转,便足够了。
凡是到了这般地步,人往往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继续昏睡下去,在这喧嚣与忙碌中渐渐麻木,将所有的不公与苦难都归咎于“命途多舛”,直到老死;另一条,则是猛然间打个冷颤,惊觉自己原来一直身处这无形的牢笼之中,自己所引以为傲的一切,不过是别人早已设定好的轨范。
这便是我所说的“觉察”。
觉察到了这世界的费尽心机,觉察到了那两道枷锁的沉重,觉察到了自己的愚昧与软弱,这便是破局的始端。
但光有觉察,到底还是不够的。
觉察若是只停留在叹息与抱怨上,那不过是给这痛苦的灵魂多增添了几分清醒的折磨罢了。
你得学会“主动”。
既然这世界拼命用琐事塞满你的时间,你便偏要在这缝隙里为自己“留白”,哪怕只是每天抽出半小时,关掉手机,静静地坐着,听听自己的呼吸;既然这世界用铺天盖地的噪音淹没你的耳朵,你便偏要学会“筛选”,学会将那发光的玻璃板扔在一旁,拒绝那些投你所好、毫无营养的廉价刺激,去读几本真正沉甸甸的书,去深思几件真正关乎安身立命的事。
这过程自然是极痛苦的。
就像一个长期身处漆黑溶洞中的人,突然拐过了弯,抬眼去看外面的太阳,眼睛总要被刺得流泪;又像冻僵了很久的手脚重新接触到温水,恢复知觉的过程中,总要经历一阵钻心的麻痒与刺痛。
许多人因为受不了这痛苦,便又退回到了那熟悉的黑暗与麻木里去,觉得那里至少安全、省力。
更有许多人,盼着有什么“萨满”、“大师”或是“导师”来救他,以为花上几文钱,听几堂高深莫测的课,或是喊几声激昂的口号,便能轻松得道“开悟”。
这实在是极为可笑、也极为可怜的幻想。
这世上哪里有什么救世主呢?
如果真有人打着“教你开悟”的旗号向你伸出手来,那多半不过是看中了你口袋里那几文辛苦攒下的银钱,准备给你套上第三道枷锁罢了。
那扇关乎你个人命运、通往清醒与自由的“开悟之门”,从来都是沉重地闭合着的。
门外是滚滚红尘与无尽喧嚣,门内是清凉与真实。
这扇门,神仙推不开,皇帝推不开,高谈阔论的智者推不开,慈眉善目的救世主也推不开。
它从来,只能由你自己,咬着牙,用自己的双手,一点一点地推开。
哪怕门缝里挤进来的光线刺痛了你的眼,哪怕推门的力道震裂了你的虎口,你也得自己扛着——因为除了你自己,再没有谁会真的希望你彻底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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